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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承恩/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西游漫注》第十三回
西游记》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诗曰:
大有唐王降敕封,钦差玄奘问禅宗。坚心磨琢寻龙穴,着意修持上鹫峰。

边界远游多少国,云山前度万千重。自今别驾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

  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门寺。本寺住持上房长老,带领众僧有五百余人,两边罗列,接至里面,相见献茶。茶罢进斋,斋后不觉天晚,正是那——
  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雁声鸣远汉,砧韵响西邻。
  归鸟栖枯树,禅僧讲梵音。蒲团一榻上,坐到夜将分。
  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有的说水远山高,有的说路多虎豹,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三藏钳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合掌请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愿圣主皇图永固。”众僧闻得此言,人人称羡,个个宣扬,都叫一声“忠心赤胆大阐法师”,夸赞不尽,请师入榻安寐。
  早又是竹敲残月落,鸡唱晓云生。那众僧起来,收拾茶水早斋。玄奘遂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礼拜,道:“弟子陈玄奘,前往西天取经,但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今愿立誓:路中逢庙烧香,遇佛拜佛,遇塔扫塔。但愿我佛慈悲,早现丈六金身,赐真经,留传东土。”祝罢,回方丈进斋。斋毕,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促趱行程。三藏出了山门,辞别众僧。众僧不忍分别,直送有十里之遥,噙泪而返,三藏遂直西前进。正是那季秋天气。但见——
  数村木落芦花碎,几树枫杨红叶坠。路途烟雨故人稀,黄菊丽,山骨细,水寒荷破人憔悴。白灊红蓼霜天雪,落霞孤鹜长空坠。依稀黯淡野云飞,玄鸟去,宾鸿至,嘹嘹呖呖声宵碎。
  师徒们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两三日,又至河州卫。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无不恭敬,接至里面供给了,着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参见,安排晚斋。斋毕,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天不明就行。及鸡方鸣,随唤从者,却又惊动寺僧,整治茶汤斋供。斋罢,出离边界。
  这长老心忙,太起早了。原来此时秋深时节,鸡鸣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气。一行三人,连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远近,见一山岭,只得拨草寻路,说不尽崎岖难走,又恐怕错了路径。正疑思之间,忽然失足,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从者胆战。却才悚惧,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将来,拿将来!”只见狂风滚滚,拥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从者揪了上去。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凶恶,真个是——
  雄威身凛凛,猛气貌堂堂。电目飞光艳,雷声振四方。
  锯牙舒口外,凿齿露腮旁。锦绣围身体,文斑裹脊梁。
  钢须稀见肉,钩爪利如霜。东海黄公惧,南山白额王。
  唬得个三藏魂飞魄散,二从者骨软筋麻。魔王喝令绑了,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正要安排吞食,只听得外面喧哗,有人来报:“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三藏闻言,抬头观看,前走的是一条黑汉,你道他是怎生模样——
  雄豪多胆量,轻健夯身躯。涉水惟凶力,跑林逞怒威。
  向来符吉梦,今独露英姿。绿树能攀折,知寒善谕时。
  准灵惟显处,故此号山君。
  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你道怎生模样——
  嵯峨双角冠,端肃耸肩背。性服青衣稳,蹄步多迟滞。
  宗名父作牯,原号母称牜字。能为田者功,因名特处士。
  这两个摇摇摆摆走入里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将军,一向得意,可贺,可贺!”特处士道:“寅将军丰姿胜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二公连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处士道:“惟随时耳。”三个叙罢,各坐谈笑。
  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那黑汉道:“此三者何来?”魔王道:“自送上门来者。”处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尽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领诺,即呼左右,将二从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将四肢自食,其余骨肉,分给各妖。只听得渝麻之声,真似虎啖羊羔,霎时食尽。把一个长老,几乎唬死。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
  正怆慌之间,渐渐的东方发白,那二怪至天晓方散,俱道:“今日厚扰,容日竭诚奉酬。”方一拥而退。不一时,红日高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东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一老叟,手持拄杖而来。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苏,跪拜于地道:“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老叟答礼道:“你起来。你可曾疏失了什么东西?”三藏道:“贫僧的从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马匹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厢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回头看时,果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问老叟曰:“老公公,此处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巢穴处。你为何堕此?”三藏道:“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拨露,忽失落此地。见一魔王,凶顽太甚,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又见一条黑汉,称是熊山君;一条胖汉,称是特处士,走进来,称那魔王是寅将军。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老叟道:“处士者是个野牛精,山君者是个熊罴精,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左右妖邪,尽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来,引你上路。”三藏不胜感激,将包袱捎在马上,牵著缰绳,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转身拜谢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书上四句颂子,颂子云: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
  三藏看了,对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度脱此难。”拜毕,牵了马匹,独自个孤孤凄凄,往前苦进。这岭上,真个是——
  寒飒飒雨林风,响潺潺涧下水。香馥馥野花开,密丛丛乱石磊。闹嚷嚷鹿与猿,一队队獐和麂。喧杂杂鸟声多,静悄悄人事靡。那长老,战兢兢心不宁;这马儿,力怯怯蹄难举。
  三藏舍身拚命,上了那峻岭之间。行经半日,更不见个人烟村舍。一则腹中饥了,二则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际,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即便跪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牵又牵不动。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真个有万分凄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
  却说他虽有灾哈,却有救应。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毒虫奔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踪,长蛇隐迹。三藏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自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
  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腰间束一条狮蛮带。脚下翙一对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吊客,圈须乱扰似河奎。悬一囊毒药弓矢,拿一杆点钢大叉。雷声震破山虫胆,勇猛惊残野雉魂。
  三藏见他来得渐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条汉到跟前,放下钢叉,用手搀起道:“长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才自来,要寻两只山虫食用,不期遇著你,多有冲撞。”三藏道:“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适间来到此处,遇著些狼虎蛇虫,四边围绕,不能前进。忽见太保来,众兽皆走,救了贫僧性命,多谢,多谢!”伯钦道:“我在这里住人,专倚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故此众兽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乡里。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诚然是一国之人。你休怕,跟我来,到我舍下歇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闻言,满心欢喜,谢了伯钦,牵马随行。
  过了山坡,又听得呼呼风响。伯钦道:“长老休走,坐在此间。风响处,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见说,又胆战心惊,不敢举步。那太保执了钢叉,拽开步,迎将上去。只见一只斑斓虎,对面撞见。他看见伯钦,急回头就走。这太保霹雳一声,咄道:“那业畜,那里走!”那虎见赶得急,转身轮爪扑来。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唬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场好斗。但见——
  怒气纷纷,狂风滚滚。怒气纷纷,太保冲冠多膂力;狂风滚滚,斑彪逞势喷红尘。那一个张牙舞爪,这一个转步回身。三股叉擎天幌日,千花尾扰雾飞云。这一个当胸乱刺,那一个劈面来吞。闪过的再生人道,撞着的定见阎君。只听得那斑彪哮吼,太保声騕。
  斑彪哮吼,振裂山川惊鸟兽;太保声恨,喝开天府现星辰。那一个金睛怒出,这一个壮胆生嗔。可爱镇山刘太保,堪夸据地兽之君。人虎贪生争胜负,些儿有慢丧三魂。
  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可怜呵,钢叉尖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揪著耳朵,拖上路来,好男子!气不连喘,面不改色,对三藏道:“造化,造化!这只山猫,彀长老食用几日。”三藏夸赞不尽,道:“太保真山神也!”伯钦道:“有何本事,敢劳过奖?这个是长老的洪福。去来!赶早儿剥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他一只手执着叉,一只手拖着虎,在前引路。三藏牵着马,随后而行,迤泬行过山坡,忽见一座山庄。那门前真个是——
  参天古树,漫路荒藤。万壑风尘冷,千崖气象奇。一径野花香袭体,数竿幽竹绿依依。草门楼,篱笆院,堪描堪画;石板桥,白土壁,真乐真稀。秋容萧索,爽气孤高。道旁黄叶落,岭上白云飘。疏林内山禽聒聒,庄门外细犬嘹嘹。
  伯钦到了门首,将死虎掷下,叫:“小的们何在?”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都是怪形恶相之类,上前拖拖拉拉,把只虎扛将进去。伯钦吩咐教:“赶早剥了皮,安排将来待客。”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彼此相见,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伯钦道:“同乡之人,何劳致谢。”坐定茶罢,有一老妪,领着一个媳妇,对三藏进礼。伯钦道:“此是家母、山妻。”三藏道:“请令堂上坐,贫僧奉拜。”老妪道:“长老远客,各请自珍,不劳拜罢。”伯钦道:“母亲呵,他是唐王驾下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孩儿念一国之人,请他来家歇马,明日送他上路。”老妪闻言,十分欢喜道:“好,好,好!就是请他,不得这般,恰好明日你父亲周忌,就浼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到后日送他去罢。”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镇山的太保,他却有些孝顺之心,闻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纸,留住三藏。
  说话间,不觉的天色将晚。小的们排开桌凳,拿几盘烂熟虎肉,热腾腾的放在上面。伯钦请三藏权用,再另办饭。三藏合掌当胸道:“善哉!贫僧不瞒太保说,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晓得吃荤。”伯钦闻得此说,沉吟了半晌道:“长老,寒家历代以来,不晓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笋,采些木耳,寻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却无甚素处。有两眼锅灶,也都是油腻透了,这等奈何?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请自受用。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也可忍饿,只是不敢破了斋戒。”伯钦道:“倘或饿死,却如之何?”三藏道:“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丛里,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伯钦的母亲闻说,叫道:“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伯钦道:“素物何来?”母亲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却仍安在灶上。先烧半锅滚水别用,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然后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桌上。老母对着三藏道:“长老请斋,这是老身与儿妇,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三藏下来谢了,方才上坐。那伯钦另设一处,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点剁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方坐下,心欲举箸,只见三藏合掌诵经,唬得个伯钦不敢动箸,急起身立在旁边。三藏念不数句,却教“请斋”。伯钦道:“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经,乃是一卷揭斋之咒。”伯钦道:“你们出家人,偏有许多计较,吃饭便也念诵念诵。”
  吃了斋饭,收了盘碗,渐渐天晚,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到后边走走。穿过夹道,有一座草亭,推开门,入到里面。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插几壶箭,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墙根头插着许多枪刀叉棒,正中间设两张坐器。伯钦请三藏坐坐。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脏,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后再行,是一座大园子,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树树枫杨挂赤;又见呼的一声,跑出十来只肥鹿,一大阵黄獐,见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惧。三藏道:“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伯钦道:“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有钱的集财宝,有庄的集聚稻粮。我们这打猎的,只得聚养些野兽,备天阴耳。”他两个说话闲行,不觉黄昏,复转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来,就整素斋,管待长老,请开启念经。这长老净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响木鱼,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然后开《度亡经》一卷。诵毕,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再开念《金刚经》、《观音经》,一一朗音高诵。诵毕,吃了午斋,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及谈较洗业的故事,早又天晚。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已毕,又各安寝。

  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超荐得脱沉沦,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我的罪业,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了。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这才是:万法庄严端有意,荐亡离苦出沉沦。
  那合家儿梦醒,又早太阳东上,伯钦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他的罪业,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不得怠慢。他说罢,径出门,徉徜去了。我们叫他不应,留他不住,醒来却是一梦。”伯钦道:“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他两口子正欲去说,只见老母叫道:“伯钦孩儿,你来,我与你说话。”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儿呵,我今夜得了个喜梦,梦见你父亲来家,说多亏了长老超度,已消了罪业,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我与媳妇皆有此梦,正来告禀,不期母亲呼唤,也是此梦。”遂叫一家大小起来,安排谢意,替他收拾马匹,都至前拜谢道:“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报答不尽!”
  三藏道:“贫僧有何能处,敢劳致谢!”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给了素斋,又具白银一两为谢。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爱。”伯钦与母妻无奈,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叫伯钦远送,三藏欢喜收纳。太保领了母命,又唤两三个家僮,各带捕猎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尽那山中野景,岭上风光。
  行经半日,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真个是高接青霄,崔巍险峻。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钦回身,立于路下道:“长老,你自前进,我却告回。”三藏闻言,滚鞍下马道:“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却也不能过界,你自去罢。”三藏心惊,轮开手,牵衣执袂,滴泪难分。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唬得个三藏痴呆,伯钦打挣。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听下回分解。作者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十三回

(1)奇怪的玄奘(2)玄奘与魔的纠结(3)三藏过关(4)三藏热衷于自我纠结(5)真修苦与喜(6)渐入门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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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玄奘

 

话说玄奘定下取经的事情。一开始心情低沉,因为菩萨走了嘛,主意识马上又糊涂起来了嘛。他这样跟洪福寺的徒弟们说:“徒弟们,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不然,断不回矣。”

菩萨本来给取经人定的就是两三年光景,但是菩萨并没有告诉东土任何人说两三年这个时间期限。但是玄奘张口就说出了和菩萨所定一样的时日来,莫非玄奘有了未卜先知的大能?其实不是他有能力,实在是菩萨把这个预期时间打到了他的意识中而已。并且菩萨原先也没有说死取经人一定会如期而来,因为修行的路的确是路途定了,过关时间的长短那完全取决于取经人自己的修为了。所以菩萨认为延长一倍也不稀奇,认为五七年到灵山也有可能。哎呀,这个或五七年不是玄奘说的吗,怎么说是菩萨认为?是呀,这个或许会延长的期限,也是菩萨送到他脑袋中的意念。

“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你以为这也是玄奘自己的话吗?以为他忽然这么神秘、这么说话有内涵了?其实整个这话,都是菩萨送给他的。

“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合掌请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愿圣主皇图永固。’”

面对扑面而来的虎豹狼虫、妖魔鬼怪的说法,三藏这次的这种超凡脱俗的言行,也很让人奇怪。为什么奇怪?因为通过前面后面的他本人的种种实际表现上来看,他并没有理解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这句话到底啥意思。但是现在菩萨已经走了,他这时候是真正的他开始清醒了那么一会儿。初次定下宏愿,忽然间面对如此巨大的变动,他的修炼被菩萨给快速推进了一下,本尊忽然起了主导作用,不再迷迷糊糊了。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对于玄奘来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从来没有感觉跟佛跟菩萨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他自己心中的明月、皓白洁净、一片澄明。

但是修行中,不可能他总是这么清醒的,因为他不是孙悟空、猪八戒他们四个那种直接带着神通的修法儿。并且从后面诸多言行来看玄奘,实在是公子哥儿的形像扑面而来。

在秋天一阵凉似一阵的秋风中,天亮了。这和尚起来,穿了佛祖袈裟的玄奘,跑到正殿来拜佛,你且看他说什么来着。他说:“弟子陈玄奘,前往西天取经,但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今愿立誓:路中逢庙烧香,遇佛拜佛,遇塔扫塔。但愿我佛慈悲,早现丈六金身,赐真经,留传东土。”

你看他这话什么味道?他说,弟子我肉眼凡胎的看不见您老人家的真身,我希望您老人家能早点出现在我的眼前,早点赐给我真经,我也好早点回家,我给您开出的条件如下:一、逢庙烧香,二、遇佛拜佛,三、遇塔扫塔。

本来么,玄奘这在犹犹豫豫中坚定取经的路,虽然艰难,但是他下了这样大的决心,估计差不多三年,最多最多七年也就到了。忽然一看到他这还没出发,就跟佛祖谈判、作交易一样。我的心当时就冰凉冰凉:完了,这别说三年、七年,不知道要凭空生出多少波折,要折腾多少年。

别说我了,如果是佛祖忽然看见玄奘这么说,估计也是吓一跳,然后悲从中来。因为什么?因为玄奘的整个修行过程,如何一步一步的前行、提高,佛祖早就安排好了,决无差迟,菩萨也随时准备着,替他们排忧解难,众护法神更是随身跟随、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保护,怎么可能会不给你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路途、最优的修行待遇呢?!

当然了很多无形的保护玄奘看不见,不知道,可是你不是修吗?你不自己也说得清清楚楚的,只要你那颗心坚定了,什么险阻都是坦途:“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你看这玄奘昨天晚上说的多好呀,可是这怎么今天一大早起床就升起这么讨价还价的心了呢?

并且在西行的路途上,玄奘作为形式上的师父,他的种种人心往往决定了几个徒弟的波折、也影响着几个徒弟一起取经的信心。于是,西天路上,有多少个关难、是不必要的被延长了,有多少个关难、是不必要的被加大了,小说中都有清楚的、详细的描述。

讨价还价的心,就是对佛法不坚信的心、对佛祖对菩萨的没信心。对他们的信心打了折扣,他们对你的保护也就没法儿百分之百做到,为什么呀,难道佛祖也跟玄奘斗气么?才不是呢,乃是因为每一件事情,佛祖菩萨都可以安排,但是玄奘的心态怎么样,决定着护法神能不能起作用、以及起多大的作用。为什么?因为主体是玄奘,谁也不能在他不同意的情况下,强行保护他。是什么时时刻刻威胁着玄奘的安危?从外面看是那些妖魔鬼怪、从里面看其实是他的种种险恶的奸猾和市侩的小九九。

玄奘不知道,他出发前前一天晚上自己说的话,“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正是他整个西天路途一切魔难过关顺利与否的根本原因。玄奘心中疑虑一生,这修炼的景致马上就陷入灰色:依稀黯淡野云飞,玄鸟去,宾鸿至,嘹嘹呖呖声宵碎。

 

 

(2)玄奘与魔的纠结

 

玄奘这刚一出发,心很急躁,就以为腿脚麻利些就能早到西天了,你看他在大唐山河边界的河州卫福原寺,第二天天不亮就要出发,他是听到鸡鸣了,以为天快要亮了,殊不知乃是季节变化、刚秋深时节,鸡鸣得早,只有四更天公鸡就打鸣了。

玄奘生活在那个年代,对季节变化的规律应该是早就潜移默化的知晓了才对。但是他今天居然懵查查的浑然不觉了,为什么?一种可能是他根本就是成年累月的养尊处优、对于四时季节的变化全然不懂,一种可能是他现在已经是方寸大乱、智商严重下降。

以玄奘的记忆力、学识、修养,就算他养尊处优,这种常识性的东西他还是没问题的。所以第一种可能完全不可能。第二种可能则是百分之百可能的。他跟佛祖讨价还价,说明这一开始就已经有点鬼迷心窍了,玄奘从誓言取经到走到糊里糊涂懵查查这一步,小说中交代的是一个很清晰的过程。第一次,菩萨刚刚消失的时候,他的话是:“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你看见没有,其中只有:誓言、目标,没有条件、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最关键的是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第二次,他回到洪福寺,一帮子和尚徒弟围上来:“师父呵,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这是什么,从人的层面讲是替他的安危考虑;从修行的层面上是汹涌而来的考验,也就是菩萨设置的要他过的关来了;从旁观的角度看,则是他跟俗僧的区分筛选开始了。但是结果很遗憾,你知道的,玄奘胡说八道了。第三次,大家挑灯讨论取经的原由,然后又是一番好恐怖好恐怖的说法,这次玄奘清醒过来了,表现的很坚决。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找佛祖去谈判去了。

然后你就知道,到得福原寺,真的到了山河边界,真的要正式出离凡俗、到了正式走上西天路途的时候,玄奘哥哥他终于撑不住了,内心乱套了。点题一个字:蒙。这时候他真的懵了。福原寺里他不能复原,而是完全离了本。那么往前发生的一切倒霉事情,都是前些日子他一错再错所积累下来的果实而已。

天上月光光、玄奘心慌慌,这明明白白的路他就走入荒山、跌入了坑坎。不消说碰上了妖怪,而且好家伙,三个人一下子就碰上了三个妖怪。不对,还不能说他们碰上的妖怪,是他们自个儿去找的妖怪。因为再崎岖的路,也不会往坑里面走。玄奘的自我奉献精神,连妖怪都啧啧称奇,佩服不已。那黑熊精道:“此三者何来?”老虎魔王道:“自送上门来者。”然后三藏的两个伙计就被这几个家伙给三下五除二的给吃了个精光。

三个和尚中,三藏是老大,另外两个是随从,被吃了,就剩下他一个,这如果用卦象来说就是艮卦,艮为土、为止,也就是停滞不前的意思。他们三个落入坑坎,坎为水,行险用险、属下下卦。坎上之艮,艮坎为蒙卦。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幼稚愚昧的人有求于我。第一次占筮,神灵告诉了他。轻慢不敬的再三占筮,轻慢不敬的占筮,神灵就不会告诉他。但还是吉利的卜问。嘻嘻嘻,这正是玄奘的不老实对待修行的状况。他们跌落坑坎,坎下之艮,坎艮为蹇卦。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正是玄奘目前遇到的麻烦。

这是什么,这真是一念心歪、便招致魔难重重。其实他这时候的这个的歪心思,乃是凡俗之人都有的,玄奘的这个魔难,菩萨几乎不用动脑筋就可以安排。只要是人走向修行之路,都会面临这一关。这一关的教训是什么?我们往下慢慢看。

话说这玄奘是如何自投罗网的?他之前的犹豫、怀疑之心一直在他的大脑里徘徊、占据和控制了他。这犹豫、怀疑的心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情绪,它是一个场,玄奘不断的加强这个场,这个场最终很强大了,以至于玄奘本人跟外界,已经有了一个屏障,别人看不见,他自己看不见。外界的真实情况到了他的大脑中,中间就有了一个阻隔,这外界的讯息要经由这个阻隔才能到达他的本尊的意识。就好比光线要穿过折射率很高的玻璃一样,形成了一个时间差,其实也是一种时空的差异。这阻隔和差异,也存在于玄奘的心灵和身体之间,他相当程度上已经控制不了这个身体了,甚至自己脑袋里一些想法,也不是他本人的了。

然后这个迷乱的场,自然喜欢去趋近于性质相同的场。并且这个迷乱阴暗的场,自然会招引喜欢这个场的阴暗的生灵。你就知道,这场和那些恶性的生灵,就这样一拍两合,硬生生、活生生把人家妖魔鬼怪给吸过来了。

这些妖魔鬼怪怎么回事?人家也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机会吃人了哩。老虎问:“二公连日如何?”黑熊说:“惟守素耳,兄弟咱已经退出江湖、吃素很多年啦。”野牛说:“惟随时耳,哥们俺成年累月靠老天赏赐啊,吃的都是应季的瓜果蔬菜。”这老虎心想:“作为一只动物,我也居然整天只能吃些动物,相煎何急,好不悲催的说。”

其实,这都是玄奘身体内发生的事情。玄奘修行日久,很多常人的念头、可怕的想法与观点,因为整天念佛经,知道不好,遇到这种念头出现就尽量克制。加上他整天泡在庙里、宅的很,再可怕的想法,也只是停留在构思阶段,想想就过去了,没有实施的机会。这些就是放逐的老虎精、野牛精、熊罴精之类的妖怪。所以那几个妖怪说自己吃素很多年,就是因为玄奘不滋养它们的缘故,玄奘以前每次任由这些人心作怪,就是给妖怪吃人的时候。妖怪吃什么人?吃的是他另外时空中的那一层身体也。

玄奘修行日久,可惜从未真的入了门径,在小乘中修行,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修行,不好意思,虽然他自认为是和尚,自认为已经剃了脑袋、烧了结疤、皈依了佛,没用,这些都是些表面功夫,真修行靠的不是这些给人看的走过场的花活儿。也就是说,他虽然被尊为圣僧,也不过是常人中的Title而已,是他有了超度亡灵的悲悯之心出现之后,并且下了西天取真经的决心之后,他身体被封锁的壳,才开始被菩萨给化掉。要知道,上一回的题目中叫做“观音显圣化金蝉”。

替他开了修炼的门之后,他马上就面临真正的消除生生世世积累多年的那些执着和人心,也就是小说中所说的魔,“正好炼魔养性”就是这个意思。每一次别人的恐怖言论,都是对他的一次考验,如果他当时就坚定决心,那魔当时还没有兴起,当时就在菩萨的法力之下替他给炼了。魔是恶的、极端的、下界的,然而这魔用意志化合了之后、成为有营养的养分,恰好补充那些被魔侵占已久的另外空间层面的身体。但是玄奘一次一次的错过。

于是执着的魔、人心的魔就在玄奘的召唤下,兴冲冲的再战江湖了。

 

(3)三藏过关

 

话说玄奘一行三人,遇见了草旺路弯的山岭,先是自己慌了,担心走错了路,多般疑虑汹涌而至、却又不知道克制,已经犯了修炼的忌讳。然后更让他胆颤心惊的怪事发生了,他们三个人和马匹居然全部一头跌入一个大坑里面去。其实他的害怕慌张,表示他已经被这怕心、疑心所俘虏了。这跌入坑坑,就是他元神弃舍。

然后一群几乎是闻风而至的妖怪,就撞上他们了。这群妖怪自己也奇怪,怎么今天运气这么好,简直是守株待兔。然后妖怪们就捉了他们到它们的大王那里去,原来是一只老虎精。小说描写这大王,居然也写得威风凛凛、不猥琐、不低级、没有丑化,并且写到这妖王还用了一个典故,说这老虎精是“东海黄公惧”,东海的有个被称为黄公的人都害怕的老虎。

刘伯温的《郁离子》中记述了汉代这个东海黄公的典故。安期生得道于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左右指使,进退如役小儿。东海黄公见而慕之,谓其神灵之在刀焉,窃而佩之。遇虎于路,出刀以格之,弗胜,为虎所食。从这个故事中可以看到,“东海黄公惧”,显然不是说这个老虎可怕,而是说这个黄公太自作聪明、其实是舍本逐末,太傻了,跟那个刻舟求剑的哥们一样的脑筋。

用这个典故,是在笑话玄奘跟这个黄公一样的、在修行上的认识也是舍本逐末,向外求,求助于外物。遇到麻烦总是希望找个靠山、或者倚仗强大的武器之类的。然而正是这个外求的心态,让魔难不但没有消失或减小,反而是放大了。为什么说放大了?因为他这个有求之心、恰是在加强着他所害怕的东西、并且在深深的吸引着他所害怕的东西。

你看那熊瞎子看见这老虎精的时候,说“寅将军丰姿胜常,真可喜!真可喜!”是呀,是玄奘的执着之心,让原来整天吃糠咽菜打野味的老虎精忽然就获得了营养的供应,把玄奘这心中的凶恶的老虎,以火箭的速度的给养得精神焕发。玄奘越是害怕,越是痛切悲啼,这三个妖怪就越是茁壮成长、心情愉快的不得了。就是因为玄奘的害怕悲啼就是对它们妖怪最好的滋养。也就是说,别看玄奘在它们脚下哆哆嗦嗦,玄奘才是它们的老大,才是它们的宿主,对于他们来说,玄奘是奶牛呢。所以呢,这妖怪就吃了两个随从的和尚,不吃玄奘。这两个随从和尚,好比是玄奘身体内的其它生灵。

这一难,根本就没有安排玄奘被吃掉,这只是修炼路途上的第一关而已,这个关,就是给他一个教训,促使他反思,促使他学习返观内照、分辨自己脑袋中的想法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自己。要知道,太白金星解救了玄奘之后说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双叉岭。这是分辨自己人心和道心、到了要对两者做出区分的时候了。太白金星说出来他本性元明,没说出来他人心茂盛,这是留给他自己要修的。

这一关是注定要他过去的,可是玄奘又是注定自己过不去的。所以太白金星在佛祖菩萨的邀请下,来解救他了。太白金星乃是道家体系的,为何他留给玄奘的纸条上却说自己是“西天太白星”?我觉得,金星说自己是西天的,仅仅是让玄奘别有排斥的心理。过去修行之人非常讲究不二法门,不接触不相信其他法门的神仙的。但是这次为什么派这老先生来解救呢?跟随玄奘的六丁六甲护法神随便谁都能解决的小妖怪嘛,况且是这三个妖怪其实跟玄奘没有发生任何直接的冲突、没有对玄奘进行事实上的威胁呢还。

前面玄奘修行,已经是“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境界距离天门几乎就是触手可及的了。所以负责看守天门的太白金星出现来接应他。如果他不是一开始就人心作怪、又是这个又是那个的,他到达这双叉岭的时候,遇见的不是三个妖怪,而是三个“我呀我是小可爱、爱胡萝卜爱青菜”的大白兔了。

哈哈,估计看到我这么说的读者都会笑起来,觉得我说的真是荒谬。那您想一想,西游记什么时候描述妖魔用了仇视、蔑视、恐怖的字眼儿了?没有过。为何?那妖魔是人生生世世在自己的体系内滋养的,是被人心给扭曲了的生命。这妖魔,是人体内一层一层天体中的众生,它们的主,就是你,你的心让他们变成它们,你的心就是它们的形像。所以西游记也好、性命圭旨也好、在正常的修炼道路上,全都讲的是“炼”魔,不是灭魔。解救它们,就是解决自己。解救自己,就是要解救它们。这个话暂且先说这么多,怕大家难于接受。不要紧的,整部西游记都是本着这个态度的,大家一起跟着三藏慢慢的往前走,一关一关的阅历这炼魔的过程。

您发现没有,这一关,玄奘根本就没过去,玄奘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怕心、依赖之心。太白金星走了,还留下一阵清风,而三个妖怪就这样走了,没留下一片云彩。

然后他一个人牵着马,失魂落魄的迈着根本就不想迈起来的沉甸甸的两腿。然后这执着更旺盛了,居然找来了前面两只老虎、后面几条长蛇、左面一大堆毒虫、右面怪兽一大堆。这些家伙们兴奋的看着玄奘、口水流了一地。不行了,实在是撑不住了,这玄奘想不到自己的状况比佛经中描述的上有老鼠啃藤下有猛虎咆哮还悲惨,真的是到了绝境了,必死无疑!这玄奘,终于被逼迫得没办法,心一横,啥也不想罢!这一豁出来,他反而转机来了。猛兽毒虫专杀户从天而降,瞬时间毒虫奔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踪,长蛇隐迹。

话说那老虎精、狗熊精、野牛精,是玄奘逃避而过的没有炼化的。请注意,这三种形象的妖魔,在后面的魔难中全都再次出现了。为什么?就是因为他这一关给躲过去了。或许有朋友说,那后面的妖怪也不是这三个妖怪呀。对,不是这三个。可是每一种形象的妖魔,对应三藏的应该去除的一种恶念执着,而这每一个恶念,在每一层中都有,根,在最表层。

 

 

 

(4)三藏热衷于自我纠结

 

三藏自幼喜好佛门,长年累月的念诵佛经,只是念经又算不上修行,所以修了这么多年,佛教知识懂得比谁都多,对佛经理解的又自然是比一般人强。只是这只能算他佛教知识丰富、渊博,是个芝麻开门式的大仓库。这些丰富的知识,放在他肚子里,保存完好,原封不动,可是他就是消化不了。所以是个大仓库。

现在真的成为了佛弟子了,他以前那种混日子、攒资历的经验,马上就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浮云,在真正的修行的考验和过关面前,稍微来一点恐怖的事情,他就给吓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的。玄奘他修了这N多年,按照真正修行的标准来说,他现在这才是开始修的了。因为从未修过自己,表面光鲜,什么大德高僧啦、大阐法师啦、佛教协会啦、政协委员啦,可是他自己的世界里乱七八糟,你看他的思想和身体中,毒虫猛兽就是多,天苍苍、野茫茫,满地都是虎和狼。

我检讨,我取笑玄奘的确不厚道。因为呢,这是开始修行了,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内心很狂野、自己的世界中动物很凶猛。之前他没有开始正儿八经的修行的时候,他不是心中没有这些鬼东西,仅仅是意识不到而已。换做一个一般的人,不但意识不到自己内心很多想法都是毒虫猛兽,还在这些毒虫猛兽的指挥下,可着劲儿的吃自己世界中的正确的观念、抢夺别人的利益、害人害己。

可怜的玄奘,开始修行了,竟然没有明师指点,应该能指点他的大乘佛法又是到了西天之后才能到手。菩萨不负责给他讲法,六丁六甲不负责给他提醒,怎么办?只能依靠自己的悟性,悟性不到了就摔跟头、吃苦头。

修行就这么难吗?是的,在过去就这么难。在过去的修行法门中,玄奘这还算是待遇很好的呢,起码总是有菩萨前来化解灾难,起码有人用神通保护他,并且菩萨安排给他的路,就算换了一个人来修,照样能走到西天的,保障系数很高的。

没事,菩萨早就预料到了,一开始,世间人莫不如此。早有太白金星解救,早有下界山神给他亲自做示范。是的,这个强人猎户刘伯钦,是安排给他做示范的。给玄奘示范什么?

在玄奘被恐怖包围的时候,伟大的勇猛的无惧的伯钦哥哥出现了。你看这猎户大喝一声,就把那些可怕的怕心的念头给吹的无影无踪。然后这个时候,玄奘已经给吓得几乎就要元神出窍了,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尊严、体面、和出家人的风范统统扔掉了,他居然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然后人家伯钦哥哥好一番言语安慰,才让这玄奘转怕为喜。

人家猎户说的很清楚,自己是这一方的镇山太保,专职做打虎狼、捉蛇虫的工作的。然后走着走着,就听到了呼呼的风声,伯钦告诉玄奘呆在边上自己的观察,说一只山猫要过来了,正好捉了招待你。这山猫还没有露面呢,这玄奘就开始瑟瑟发抖、吓得连腿都抬不起来了。山猫出现了,居然是一只巨大的老虎。这哪里是猫嘛,说是猫科动物还算凑合。对于玄奘,如果说这老虎是猫,玄奘估计就自觉的把自己定位成一只老鼠了。

伯钦口称老虎为山猫,这玄奘就理应有所思悟了,不应该把老虎猛兽看得那么高大,应该先放下仰视的心态,应该给自己点尊严和大无畏精神。这老虎撞上伯钦,吓得掉头就要开溜,玄奘看见了,理应明白,世界上的确存在老虎猛兽也害怕的人。这伯钦对着老虎大吼一声:“业畜!”其实这句话老虎才听不懂呢,老虎只是听着震天响的吼声里面透露着恐怖的气氛而已,这句话伯钦是喊给玄奘听的。如果玄奘清醒点,他应该浑身一震,应该当即就明白了,这是自己的凶心和业力滋养出来的一只“猛虎”。

伯钦跟老虎打起来了,玄奘不悟,吓得软瘫在草地。伯钦跟老虎厮打的过程中,小说写到:“太保声哏,喝开天府现星辰。”太保这是顿喝之意,本意是希望玄奘能为之一震,扫除笼罩自己身心的怕心和执着,显现出来他的本命之天府星,再现满天星辰。

只是,对不起,玄奘根本就只想害怕,拒绝领悟,于是伯钦跟老虎斗了两个小时。终于,玄奘自己内心的恐怖疲劳了,老实了,这老虎没了玄奘撑腰,终于骨软筋麻,被太保结果了性命。

这时候,玄奘要是有一丁点儿悟性,也该想想:“怎么这一上西天,整天遇到的都是恐怖事情、都是可怕事情、都是惊心动魄的事情呢?哎呀,我这时候才是真正的修炼开始了呀,原来以前那种出家修行,顶多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看起来很酷的生活方式而已。这真正的修行一开始,完全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嘛。”

这时候,看到猎户杀死了猛虎,玄奘没有想到内省一下下自己,却对人家羡慕起来,“太保真山神也!”伯钦道:“有何本事,敢劳过奖?这个是长老的洪福。”是呀,人家话里有话,人家是说,你的修行,我在这里给你做示范,暗示你修行应该如何做,而且我杀死了老虎,修行的成果会算是你的,这是你的洪福。

是呀,这时候的玄奘没有完全崩溃掉,没有彻底发疯,没有就此吓得放弃西天取经的事儿,就算是硬撑着,能到这一步,已经算他有成绩了。是呀,修行刚一开始,对他的要求,也就是比他之前高那么一点点而已。谁也不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修行也是一点一滴的前行的。

这三藏西天取经,凡是内魔,一律要炼,因为那是他过去的罪错造成人家扭曲成了魔;而对于那些外魔,就断然是另外一种对待方式了,决不可有任何的含糊。只是,不管内魔、外魔,都是因为这三藏内心有阴暗漏洞之处,人家就是钻三藏他自己制造的漏洞,才能成功的。所以说,不管是内魔、外魔,都得需要他从自己的内心上去自省,返观内照的深层涵义,是这样的。

 

 

(5)真修苦与喜

 

刘伯钦打死了老虎,玄奘钦羡的不得了。伯钦就说快点跟我回我们家,这老虎咱们剥了皮,煮肉给你吃。然后回到家里,人家剥皮煮肉、热腾腾的肉盘子都端上来了,玄奘才想起来告诉人家,俺是和尚不吃荤。好奇怪嘛,为什么他早不说呢……整个这个过程中,跟伯钦拖着老虎回家,回到家中,人家开灶做饭,人家摆桌摆凳,人家饭食端上饭桌。这整个过程,似乎玄奘都是乖宝宝一样的待在边上,估计是在静观。从中可以看出来,玄奘的确不是一个手脚勤快的人。前面可以看出他聪明,但是似乎脑筋不喜欢开动,然后这第一次独自出门,就看出他也不擅长操劳、手脚比较懒惰。

不说他的缺点了,反正是作为一个世间人来说没有完美无缺的,如果他完美,估计早就会像孙悟空那种一上来就神通广大的路来走了。从世间常人起步修行的人,肯定是带着各自原有的各种各样的缺点的。我们再来看看他为什么一开始上来就显得这么畏手畏脚、遇到一点麻烦事情就吓得六神无主、遇到个妖怪就吓得仪态尽失吧。

其实何止是一开始是这样,似乎在整个西天取经的路上,对比起来孙悟空他们几个,这和尚基本上都是这样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多少人看见唐僧就觉得这人真窝囊,尤其是取经路上开始起步的阶段,包括后面的遇到白骨精、遇到红孩儿等等,不但人窝囊,而且还非常喜欢窝里斗,谁能干搞谁。而且就这种人,居然还修成佛了,老天啊,公平何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知道,自打西游记问世以来,没人回答过这个疑问。

因为什么呢,因为没人走过唐三藏的这条路呗,也就没人知道他这究竟是怎么个心理路程。其实他这种状态,乃是一个封闭着修炼的人的状态,他不是渐悟的修行路,他是属于顿悟的修行路。也就是说,他不管在菩萨安排的路上走了多远、甚至是关过的是对了还是错了,他都不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对他封闭。

并且,一旦他这样开始走上真正的修行路,忽然之间发现,过去一辈子养成的太多的想法、观念,那些自然而然的、习以为常的、以及天经地义的想法和做法,忽然之间发现,在佛法的面前,居然可能都是错的了!这他还不一下子就懵了,就像一个人正在挥汗如雨的夏日忽然给塞到零下几十度的冷库里,他的思想当时就给激的休克了,什么都不敢做,似乎是做什么都会犯错,因此就显得畏手畏脚。在一般人的思想和修行人应有的思想之间,找不到平衡点,就是这种样子。所以他的路,从内心来讲,是最苦的,苦在不知道结果、不知道何时是尽头、就像一个人蒙着眼睛走路一样。他要走下去,唯一可以依靠的,是对佛法的正信。

再回来说,前面人家多次暗示可能请他吃肉,后面人家把肉端上来让他吃,他才终于开口表示不吃肉,甚至表示自己为了不破这个吃肉的戒,宁肯饿上个三五天不吃东西也没问题。你看,这玄奘在修炼形式上的功夫,远远大于修心上的功夫。他非常注重这种表面的形式。他说:“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不是说他应该破戒,而是说他觉得形式上的修行比实质上的修行更重要,喂老虎就是宁肯去做常人的意思,他自己不明白他这么说等于是说宁肯放弃修行也要做个面子和尚。

小说提到伯钦兄弟的时候,交待出这伯钦神勇非凡,他大吼一声,能把老虎吓得哆嗦;他环眼圆睛眼神凌厉非常;他跟那猛虎打了两个小时,竟然可以“气不连喘,面不改色”。然后玄奘跟伯钦回到他家,出来三四个仆人,“怪形恶相之类”。这些都表明,他们是一伙儿下界的神灵、专门以武力管辖、制约下界凶兽。如果说这是玄奘修行到这一步,他的另外空间层面的身体构建、扩充到这一步,那这些就是属于他体内的那些负责平衡的灵体。你就看天龙八部护法神中,除了天众的天兵天将,都是狰狞恶相的,恶相这是他们力量和威力的一种呈现方式。

人家为何要给你做护法?乃是因为你能给人家开创生路。就像这伯钦,玄奘来到这双叉岭遇到伯钦的日子,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了,恰恰就安排在伯钦父亲忌日的前一天。这是菩萨早就安排好的。这三藏替他们家念经做法事超度先人,一方面是他自己行了一个大功德,一方面是解开了一个伯钦他们、伯钦亡父自己无法解开的三界内的死结。这伯钦家族,跟泾河龙王一样属于是下界的神灵,他们也是三界轮回中的生灵,他们也是不得法不得修行的生灵。

很多人奇怪,为何三藏师徒这一路,有背景的妖怪都被领走了,没背景的妖怪都被打死了?真是这样么?那实在是太小看佛和菩萨所作度人事情用心之苦了。很多神仙、因为各种原因堕落下界,按照常规他们是再也回不去了,就跟人看人下地狱一样的真正死了。但是佛菩萨绝对不是想度谁回去就能度的,绝对的要等待时机,佛祖要等待他的天机,所有的神都在等他们之上的天机运作到那一步。这是天机到哪一步?一定要等到天机中出现可以回逆上升的机出现,这修行之人,堕落下界之神,才能顺着这逆合而上的机上去。这种天机,不知道几千年才会出现一次,也不知道每一次能允许几个人上去!

当初佛祖遇见孙悟空,当时就知道这厮是个可造就之徒,可是他不能当时就度他,尽管佛祖有这个能力,可是天机不在,所以就只能是打入五行山下苦等。佛祖知道,人世间五百年之后,会有一次天机出现。于是就一次性安排了众多跌入下界的曾经是上界神仙的那些生灵们,一次性借助金蝉子西天取经而获救。这三藏师徒,走到一处魔难,解开一个死结,也解开自己一层身体、修筑一层天体;走到一处魔难,解开一个死结,也解开自己一层身体、修筑一层天体。

所以呀,你看三藏一路上没干什么大事,可是他用善心解救了那么多神,你比的了吗?为何他能成佛,这就是他成佛的资本,他修行之路,解脱的不止是他自己。

哪个妖精没背景?西游记中不存在没有背景的妖精。那么,那些被打死的妖精是什么?

 

 

(6)渐入门径

 

这三藏,真是修行路上第一天,这考验就汹涌而至,一个接着一个,看样子他都要招架不住了。并且这考验,非常凶猛,全都是毫不遮掩的生或者死的问题。遇到三个妖怪魔王,是生死问题,遇到毒虫猛兽是生死问题,被伯钦救下来没有直接的生死威胁了,这马上就是吃肉不吃肉的问题。吃肉不吃肉,对这个和尚来说,简直比生死问题还大。

遇到吃人的魔了,你该怎么办?遇到吃人的老虎了,你该怎么办?遇到饿肚子和吃肉的问题,你怎么办?你看看,如果三藏还以往那样每天稳稳当当的坐在庙里头,哪里会遇到这么些折磨人的事情嘛。其实这一天中,每次遇到魔难,三藏一概是六神无主,按照以前养成的惯性做法对待。以往的惯性是什么?就是不知所措。可是每次都是给逼到了死角的时候,这和尚在绝望之中,没办法只好心一横,什么盼头都没了,也不盼了,耍什么嘴皮子都没用了,也就不给自己找借口了。就这心一横的当儿,他反而算是过去了这一关。虽然这个决心不是自然而然的,虽然这个决心还掺杂了很多杂质在里头。但是他心一横,情况境遇就随着心变化了。

是呀,修行之人,一朝踏上修行道路,遇到的事情看似平常,可是全部都是直奔主题,这些考验,全部都是直接来取你的信心的。然后这三藏,在伯钦家里,人家客客气气的给他端茶上饭,他吃饱了、喝足了,估计也有点儿回过神儿来了。这今天遇到的,几乎每一个都是绝境,摸摸自己脑袋:这不还好好的活着呢嘛。哎呀,看来这遇到事情就得坚持原则……

吃了斋饭,收了盘碗,渐渐天晚,三藏就在伯钦的带领下,到后院去逛逛,俗话说饭后百步走,消化消化。然后就走到人家草亭门前了,这刚刚缓过神儿来的三藏,估计有点兴奋,看见人家草亭门关着,就好奇的推开进去了。这一进去不得了,尽是些凶器和虎皮。这刚刚心情好转,冷不丁的又触景生情,想起白天的种种不爽经历,真是让三藏心里发慌。一方面是回忆不愉快,一方面是三藏嫌弃这里肮脏,就马上拍拍屁股就出来了。

要知道,三藏以前的身份,可是大唐国一等一的圣僧,端庄威严的。这怎么真修路上的第一天,就如此狼狈不堪?哎呀这修行呀,就是要你去掉那些生生世世的种种俗念、恶念与隐藏得你自己都发现不了的、甚至是忘记了几辈子的龌龊想法。可是平日你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这些你看不到的念头,别人告诉你你有你承认吗?就算菩萨过来当面告诉你,你也会毫不客气的拒绝的,啊,我根本就没有过,菩萨你冤枉我。

怎么办?就得安排一些好恐怖好恐怖的、好夸张好夸张的情节,让你这些龌龊和不堪,就象泉水一样捂不住的痛快的往外冒。所以说这第一天,三藏就是这样狼狈着。并且你看,遇到初次魔难,三藏的确不清楚怎么做是正确的,可是他非常清楚怎么做是错误的。逃跑是错误的,魔难必须正面面对。跟魔鬼老虎打架是错误的,以恶制恶背离了慈悲和善。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打架。做不了对的,那也绝对不能就做错的,对于一个初入修行门径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态度了。

第二天,三藏给人家写荐亡疏、念经超度,忙了一天,凭借着佛的法力,消去了伯钦亡父的罪业、得以出离地狱沉沦、投生东土大唐、做唐王的子民去了。人家自然感激不尽,然后为了表达谢意,伯钦要给三藏白银一两。咳咳,你瞧瞧,这考验马上又上来了。

或许有人说,替人做法事本身就是可以收费的,况且这三藏的确超度人家了,大钱不收,收俩小钱儿意思意思还不行嘛。又不是三藏主动索要,三藏也没有暗示这是一个收费项目,是人家发自内心的意思意思而已。你不收,一来显你故作清高,二来绝对是冷了人家一片热心。啊,还出家人修行人呢,真是冷酷无情。

伯钦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未受。这个事情三藏处理的非常好,因为按照佛教的规矩,出家人是绝对不能收钱的,不管是任何理由都不能,就算是为了建庙、为了造佛像、为了活命、为了什么什么,都跟吃肉一样的是破戒。但是伯钦一家人毕竟是真想报答于他,就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叫伯钦远送。这个给些干粮完全没问题,三藏欢喜收纳。食物是出家人能接收的馈赠。三藏取经,就是跟云游性质一样了,当年佛祖带着弟子们就是这样,每天只讨饭食,并且几乎是每天只讨一顿饭。

总结一下三藏的修行头三天,恶性的考验、行善的考验、善意的考验,正面反面都有,硬的软的都有,易见的不易见的都有,别看事情好像不算太多,可是考验得面面俱到,非常完整。而且分寸把握拿捏得巧妙极了,多一点三藏就挂了,少一点这和尚又不能醒悟。看见没有,这就是菩萨的安排,你看人家工作多么的细腻、精微,让三藏在颠三倒四中慢慢的端正自己的心态,既能看到自己的不足而发慌,又能因为行善有立竿见影的善果而树立起真正的信心。这时候三藏树立起来的信心,可是完全不同于以前他坐在那儿拍拍脑袋就脱口而出的豪言壮语,这可是在摇摆中稳固起来的信心,这信心的背后,可就是定力了。

OK,这时候,三藏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出世俗人这一层面了。

 

(第十三回完)作者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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