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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承恩/挪威龙王 播音裴殷 绘图 陈惠冠  《西游漫注》第十五回


《西游记》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行经数日,正是那腊月寒天,朔风凛凛,滑冻凌凌,去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迭岭层峦险峻山。三藏在马上,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回头叫:“悟空,是那里水响?”行者道:“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想必是涧里水响。”说不了,马到涧边,三藏勒缰观看,但见——
  涓涓寒脉穿云过,湛湛清波映日红。声摇夜雨闻幽谷,彩发朝霞眩太空。
  千仞浪飞喷碎玉,一泓水响吼清风。流归万顷烟波去,鸥鹭相忘没钓逢。
  师徒两个正然看处,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钻出一条龙来,推波掀浪,撺出崖山,就抢长老。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把师父抱下马来,回头便走。那条龙就赶不上,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潜踪。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却来牵马挑担,止存得一担行李,不见了马匹。他将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道:“师父,那孽龙也不见踪影,只是惊走我的马了。”三藏道:“徒弟啊,却怎生寻得马着么?”行者道:“放心,放心,等我去看来。”
  他打个唿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更不见马的踪迹。按落云头报道:“师父,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四下里再看不见。”三藏道:“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细看看。”行者道:“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象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期那匹大马,我就不见!”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行者见他哭将起来,他那里忍得住暴燥,发声喊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三藏却才扯住道:“徒弟啊,你那里去寻他?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却不又连我都害了?那时节人马两亡,怎生是好!”行者闻得这话,越加嗔怒,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哏哏的吆喝,正难息怒,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叫道:“孙大圣莫恼,唐御弟休哭。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祗,特来暗中保取经者。”那长老闻言,慌忙礼拜。行者道:“你等是那几个?可报名来,我好点卯。”众神道:“我等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各各轮流值日听候。”行者道:“今日先从谁起?”众揭谛道:“丁甲、功曹、伽蓝轮次。我五方揭谛,惟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行者道:“既如此,不当值者且退,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守着我师父。等老孙寻那涧中的孽龙,教他还我马来。”众神遵令。三藏才放下心,坐在石崖之上,吩咐行者仔细,行者道:“只管宽心。”好猴王,束一束绵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着金箍铁棒,抖擞精神,径临涧壑,半云半雾的,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

  却说那龙吃了三藏的白马,伏在那涧底中间,潜灵养性。只听得有人叫骂索马,他按不住心中火发,急纵身跃浪翻波,跳将上来道:“是那个敢在这里海口伤吾?”行者见了他,大咤一声“休走!还我马来!”轮着棍,劈头就打。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他两个在涧边前这一场赌斗,果是骁雄。但见那——
  龙舒利爪,猴举金箍。那个须垂白玉线,这个眼幌赤金灯。那个须下明珠喷彩雾,这个手中铁棒舞狂风。那个是迷爷娘的业子,这个是欺天将的妖精。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今要成功各显能。
  来来往往,战罢多时,盘旋良久,那条龙力软筋麻,不能抵敌,打一个转身。又撺于水内,深潜涧底,再不出头,被猴王骂詈不绝,他也只推耳聋。
  行者没及奈何,只得回见三藏道:“师父,这个怪被老孙骂将出来,他与我赌斗多时,怯战而走,只躲在水中间,再不出来了。”三藏道:“不知端的可是他吃了我马?”行者道:“你看你说的话!不是他吃了,他还肯出来招声,与老孙犯对?”三藏道:“你前日打虎时,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原来那猴子吃不得人急他,见三藏抢白了他这一句,他就发起神威道:“不要说,不要说!等我与他再见个上下!”
  这猴王拽开步,跳到涧边,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把一条鹰愁陡涧彻底澄清的水,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那孽龙在于深涧中,坐卧不宁,心中思想道:“这才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我才脱了天条死难,不上一年,在此随缘度日,又撞着这般个泼魔,他来害我!”你看他越思越恼,受不得屈气,咬着牙,跳将出去,骂道:“你是那里来的泼魔,这等欺我!”行者道:“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你只还了马,我就饶你性命!”那龙道:“你的马是我吞下肚去,如何吐得出来!不还你,便待怎的!”行者道“不还马时看棍!只打杀你,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他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斗。斗不数合,小龙委实难搪,将身一幌,变作一条水蛇儿,钻入草科中去了。
  猴王拿着棍,赶上前来,拨草寻蛇,那里得些影响?急得他三尸神咋,七窍烟生,念了一声络字咒语,即唤出当坊土地、本处山神,一齐来跪下道:“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伸过孤拐来,各打五棍见面,与老孙散散心!”二神叩头哀告道:“望大圣方便,容小神诉告。”行者道:“你说什么?”二神道:“大圣一向久困,小神不知几时出来,所以不曾接得,万望恕罪。”行者道:“既如此,我且不打你。我问你:鹰愁涧里,是那方来的怪龙?他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二神道:“大圣自来不曾有师父,原来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如何得有什么师父的马来?”行者道:“你等是也不知。我只为那诳上的勾当,整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今蒙观音菩萨劝善,着唐朝驾下真僧救出我来,教我跟他做徒弟,往西天去拜佛求经。因路过此处,失了我师父的白马。”二神道:“原来是如此。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只是向年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那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他只是饥了时,上岸来扑些鸟鹊吃,或是捉些獐鹿食用。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行者道:“先一次,他还与老孙侮手,盘旋了几合。后一次,是老孙叫骂,他再不出,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搅混了他涧水,他就撺将上来,还要争持。不知老孙的棍重,他遮架不住,就变做一条水蛇,钻在草里。我赶来寻他,却无踪迹。”土地道:“大圣不知,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故此这波澜深远。想是此间也有一孔,他钻将下去。也不须大圣发怒,在此找寻,要擒此物,只消请将观世音来,自然伏了。”
  行者见说,唤山神土地同来见了三藏,具言前事。三藏道:“若要去请菩萨,几时才得回来?我贫僧饥寒怎忍!”说不了,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大圣,你不须动身,小神去请菩萨来也。”行者大喜,道声:“有累,有累!快行,快行!”那揭谛急纵云头,径上南海。行者吩咐山神、土地守护师父,日值功曹去寻斋供,他又去涧边巡绕不题。

  却说金头揭谛一驾云,早到了南海,按祥光,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托那金甲诸天与木叉惠岸转达,得见菩萨。菩萨道:“汝来何干?”揭谛道:“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及问本处土神,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孽龙吞了,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孽龙,还他马匹。”菩萨闻言道:“这厮本是西海敖闰之子。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父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是我亲见玉帝,讨他下来,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他怎么反吃了唐僧的马?这等说,等我去来。”那菩萨降莲台,径离仙洞,与揭谛驾着祥光,过了南海而来。有诗为证,诗曰:
  佛说蜜多三藏经,菩萨扬善满长城。摩诃妙语通天地,般若真言救鬼灵。
  致使金蝉重脱壳,故令玄奘再修行。只因路阻鹰愁涧,龙子归真化马形。
  那菩萨与揭谛,不多时到了蛇盘山。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低头观看。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菩萨着揭谛唤他来。那揭谛按落云头,不经由三藏,直至涧边,对行者道:“菩萨来也。”行者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他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菩萨道:“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我倒再三尽意,度得个取经人来,叮咛教他救你性命。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反来与我嚷闹?”行者道:“你弄得我好哩!你既放我出来,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伏侍唐僧便罢了。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哄我戴在头上受苦?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又教他念一卷什么紧箍儿咒,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这不是你害我也?”菩萨笑道:“你这猴子!你不遵教令,不受正果,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从前撞出祸来,有谁收管?须是得这个魔头,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门路哩!”行者道:“这桩事,作做是我的魔头罢,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孽龙,送在此处成精,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太不善也!”菩萨道:“那条龙,是我亲奏玉帝,讨他在此,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怎历得这万水千山?怎到得那灵山佛地?须是得这个龙马,方才去得。”行者道:“象他这般惧怕老孙,潜躲不出,如之奈何?”菩萨叫揭谛道:“你去涧边叫一声‘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你出来,有南海菩萨在此。’他就出来了。”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那小龙翻波跳浪,跳出水来,变作一个人象,踏了云头,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在此久等,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菩萨指着行者道:“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小龙见了道:“菩萨,这是我的对头。我昨日腹中饥馁,果然吃了他的马匹。他倚着有些力量,将我斗得力怯而回,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他更不曾提着一个取经的字样。”行者道:“你又不曾问我姓甚名谁,我怎么就说?”小龙道:“我不曾问你是那里来的泼魔?你嚷道:‘管什么那里不那里,只还我马来!’何曾说出半个唐字!”菩萨道:“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哩,若问时,先提起取经的字来,却也不用劳心,自然拱伏。”
  行者欢喜领教。菩萨上前,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又将言语吩咐道:“你须用心了还业障,功成后,超越凡龙,还你个金身正果。”那小龙口衔着横骨,心心领诺。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的性命也难全,如何成得什么功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菩萨道:“你当年未成人道,且肯尽心修悟;你今日脱了天灾,怎么倒生懒惰?我门中以寂灭成真,须是要信心正果。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你过来,我再赠你一般本事。”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放在行者的脑后,喝声:“变!”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教他:“若到那无济无主的时节,可以随机应变,救得你急苦之灾。”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那菩萨香风绕绕,彩雾飘飘,径转普陀而去。
  这行者才按落云头,揪着那龙马的顶鬃,来见三藏道:“师父,马有了也。”三藏一见大喜道:“徒弟,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在何处寻着的?”行者道:“师父,你还做梦哩!却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把那涧里龙化作我们的白马。其毛片相同,只是少了鞍辔,着老孙揪将来也。”三藏大惊道:“菩萨何在?待我去拜谢他。”行者道:“菩萨此时已到南海,不耐烦矣。”三藏就撮土焚香,望南礼拜,拜罢,起身即与行者收拾前进。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吩咐了揭谛功曹,却请师父上马。三藏道:“那无鞍辔的马,怎生骑得?且待寻船渡过涧去,再作区处。”行者道:“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这个旷野山中,船从何来?这匹马,他在此久住,必知水势,就骑着他做个船儿过去罢。”三藏无奈,只得依言,跨了刬马。行者挑着行囊,到了涧边。
  只见那上流头,有一个渔翁,撑着一个枯木的筏子,顺流而下。行者见了,用手招呼道:“那老渔,你来,你来。我是东土取经去的,我师父到此难过,你来渡他一渡。”渔翁闻言,即忙撑拢。行者请师父下了马,扶持左右。三藏上了筏子,揪上马匹,安了行李。那老渔撑开筏子,如风似箭,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上了西岸。三藏教行者解开包袱,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送与老渔。老渔把筏子一篙撑开道:“不要钱,不要钱。”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三藏甚不过意,只管合掌称谢。行者道:“师父休致意了。你不认得他?他是此涧里的水神。不曾来接得我老孙,老孙还要打他哩。只如今免打就彀了他的,怎敢要钱!”那师父也似信不信,只得又跨着刬马,随着行者,径投大路,奔西而去。这正是: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同师前进,不觉的红日沉西,天光渐晚,但见——
  淡云撩乱,山月昏蒙。满天霜色生寒,四面风声透体。孤鸟去时苍渚阔,落霞明处远山低。疏林千树吼,空岭独猿啼。长途不见行人迹,万里归舟入夜时。
  三藏在马上遥观,忽见路旁一座庄院。三藏道:“悟空,前面人家,可以借宿,明早再行。”行者抬头看见道:“师父,不是人家庄院。”三藏道:“如何不是?”行者道:“人家庄院,却没飞鱼稳兽之脊,这断是个庙宇庵院。”
  师徒们说着话,早已到了门首。三藏下了马,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乃“里社祠”,遂入门里。那里边有一个老者:顶挂着数珠儿,合掌来迎,叫声:“师父请坐。”三藏慌忙答礼,上殿去参拜了圣象,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茶罢,三藏问老者道:“此庙何为‘里社’?”老者道:“敝处乃西番哈飞国界。这庙后有一庄人家,共发虔心,立此庙宇。里者,乃一乡里地;社者,乃一社土神。每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日,各办三牲花果,来此祭社,以保四时清吉、五谷丰登、六畜茂盛故也。”三藏闻言,点头夸赞:“正是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我那里人家,更无此善。”老者却问:“师父仙乡是何处?”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国奉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的。路过宝坊,天色将晚,特投圣祠,告宿一宵,天光即行。”那老者十分欢喜,道了几声失迎,又叫童子办饭。三藏吃毕谢了。行者的眼乖,见他房檐下,有一条搭衣的绳子,走将去,一把扯断,将马脚系住。那老者笑道:“这马是那里偷来的?”行者怒道:“你那老头子,说话不知高低!我们是拜佛的圣僧,又会偷马?”老儿笑道:“不是偷的,如何没有鞍辔缰绳,却来扯断我晒衣的索子?”三藏陪礼道:“这个顽皮,只是性燥。你要拴马,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老先休怪,休怪。我这马,实不瞒你说,不是偷的。昨日东来,至鹰愁陡涧,原有骑的一匹白马,鞍辔俱全。不期那涧里有条孽龙,在彼成精,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教他就变做我原骑的白马,毛片俱同,驮我上西天拜佛。今此过涧,未经一日,却到了老先的圣祠,还不曾置得鞍辔哩。”那老者道:“师父休怪,我老汉作笑耍子,谁知你高徒认真。我小时也有几个村钱,也好骑匹骏马,只因累岁屯屮,遭丧失火,到此没了下梢,故充为庙祝,侍奉香火。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我那里倒还有一副鞍辔,是我平日心爱之物,就是这等贫穷,也不曾舍得卖了。才听老师父之言,菩萨尚且救护,神龙教他化马驮你,我老汉却不能少有周济,明日将那鞍辔取来,愿送老师父,扣背前去,乞为笑纳。”三藏闻言,称谢不尽。早又见童子拿出晚斋。斋罢,掌上灯,安了铺,各各寝歇。
  至次早,行者起来道:“师父,那庙祝老儿,昨晚许我们鞍辔,问他要,不要饶他。”说未了,只见那老儿,果擎着一副鞍辔、衬屉缰笼之类,凡马上一切用的,无不全备,放在廊下道:“师父,鞍辔奉上。”三藏见了,欢喜领受。教行者拿了,背上马看,可相称否。行者走上前,一件件的取起看了,果然是些好物。有诗为证,诗曰:
  雕鞍彩晃柬银星,宝凳光飞金线明。衬屉几层绒苫迭,牵缰三股紫丝绳。
  辔头皮札团花粲,云扇描金舞兽形。环嚼叩成磨炼铁,两垂蘸水结毛缨。
  行者心中暗喜,将鞍辔背在马上,就似量着做的一般。三藏拜谢那老,那老慌忙搀起道:“惶恐,惶恐!何劳致谢?”那老者也不再留,请三藏上马。那长老出得门来,攀鞍上马,行者担着行李。那老儿复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却是皮丁儿寸札的香藤柄子,虎筋丝穿结的梢儿。在路旁拱手奉上道:“圣僧,我还有一条挽手儿,一发送了你罢。”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多承布施,多承布施!”
  正打问讯,却早不见了那老儿,及回看那里社祠,是一片光地。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圣僧,多简慢你。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汝等可努力西行,却莫一时怠慢。”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望空礼拜道:“弟子肉眼凡胎,不识尊神尊面,望乞恕罪。烦转达菩萨,深蒙恩佑。”你看他只管朝天磕头,也不计其数,路旁边活活的笑倒个孙大圣,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上前来扯住唐僧道:“师父,你起来罢。他已去得远了,听不见你祷祝,看不见你磕头。只管拜怎的?”长老道:“徒弟呀,我这等磕头,你也就不拜他一拜,且立在旁边,只管哂笑,是何道理?”行者道:“你那里知道,象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只为看菩萨面上,饶他打尽彀了,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老孙自小儿做好汉,不晓得拜人,就是见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三藏道:“不当人子!莫说这空头话!快起来,莫误了走路。”那师父才起来收拾投西而去。
  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相遇的都是些虏虏、回回,狼虫虎豹。光阴迅速,又值早春时候,但见山林锦翠色,草木发青芽;梅英落尽,柳眼初开。师徒们行玩春光,又见太阳西坠。三藏勒马遥观,山凹里,有楼台影影,殿阁沉沉。三藏道:“悟空,你看那里是什么去处?”行者抬头看了道:“不是殿宇,定是寺院。我们赶起些,那里借宿去。”三藏欣然从之,放开龙马,径奔前来。毕竟不知此去是什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作者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十五回 

(1)一阳初长(2)护法神灵(3)真修有真机(4)意马收缰获真诀(5)镜中的怪物是谁?(6)拈花之笑不着之字原来如此(7)天地同行(8)道理是一层比一层更高尚的(9)从上往下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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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阳初长

 

除掉了索命束身的六蠢贼之后,就相当于身体和心灵给清扫掉了表面的一层浮土,三藏的心态开始清明起来,那么土去石出,他们再行走就遇到了“悬崖峭壁崎岖路,迭岭层峦险峻山”。原先看见的土包子,这浮土一旦清掉,才发现下面深埋的都是崎岖嶙峋的山峦。这就是开始硬邦邦的、实打实的真修行了。

去掉六妄识贼,心性清朗,那么意念、血气、脉气等等,就开始聚敛收缩汇聚,用过去五行理论就是金秋肃杀,金就是肃杀的性质。这肃杀凝聚就是悟空的洞见带来的,悟空本性属金。那么他们就自然的进入了寒冬。三藏的心性,开始的时候生存在俗人的夏季,心浮气躁,蒙昧不堪。被选作圣僧,并走向真修路途,是在趋向聚敛的秋天。去掉六伪见,就出离凡人、进入了冬藏季节,扎扎实实的开始了修行。

虽然刚刚开始,虽然才仅仅一点点,可是当三藏心中开始有了这一点的真我之主见的时候,虽然是被强制的,虽然是不情愿的,当悟空开始接受佛法约束自己身心中魔性的时候,就是他们心底里刚强的定力就开始发芽成长了。

“涓涓寒脉穿云过,湛湛清波映日红。声摇夜雨闻幽谷,彩发朝霞眩太空。千仞浪飞喷碎玉,一泓水响吼清风。流归万顷烟波去,鸥鹭相忘没钓逢。”

这首诗,通篇散发着一股凛冽清澈的寒气,这清澈和寒意,是一个一般人,那种私心杂念繁盛、七情六欲旺盛的一般人,不能承受的。可是作为一个修道人来说,这种清净和肃杀寒意,却反而是一阳初长的乾天之阳刚。所以在这个境界里,他们心中清凉纯净的内境,养育了一个真龙王子,真正的龙马精神、比大雄宝殿的雄狮还要威猛炽烈的龙马精神。

菩萨下放到清水深渊的这个龙,有点潜龙勿用的意思,也是一阳初长的涵义。等到三藏悟空过了两界山、除了六贼,必然达致这个境界。想当初太宗急翘翘的催促三藏上路,必是因为这天机已到,一日也不能耽误,修炼的路途和季节,全都是经过精准算计的,而如果耽误了的话,那可是一耽误就是一年呢,时间是不等人的。

只是修行么,断然不会让你过上三天好日子的,必须日夜兼程的让你提高才是正经事。因此到了这一步,三藏悟空必须马上就一口气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他们心底里深藏的蒙昧和浊念就被搅腾起来,就又开始了新的考验。

话说这师徒俩正在欣赏着无边美景,心里美滋滋的,忽然哐啷一声的深渊中窜出一条巨龙,张着大嘴巴就冲他们过来了。慌得孙悟空拎起来三藏就逃跑了。等孙悟空放下三藏寻找被丢弃的马匹行李,发现马儿没了踪影。然后悟空就禀告三藏,我们的马儿不见了,说一定是方才那厮给吃掉了。听闻悟空这么说,三藏马上就鄙视起孙悟空来,心想你这猴头,个子小小、牛皮大大,咱家马儿威武雄壮的,方才那龙虽然吓得我六神无主,可是还是瞄到它一眼,嘴巴顶多能一口吞下我的脑袋,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它就能把那么大一匹马儿给吃掉?悟空你真是拿我当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其实悟空每次跟三藏一张嘴,都是赤裸裸的坦诚和真话,可是每次他这么说,都是获得三藏毫不遮掩的鄙视和耻笑。

每次悟空都以为自己实话说得不够露骨,就更加没心没肺的往深里讲:“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像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期那匹大马,我就不见!”悟空这么一说,三藏不但没有释然的相信了他,反而把三藏给吓得魂不附体、泪如雨下“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

唉……一方面,这就是不在一个层面上的修行人之间的沟通障碍;另一方面着实是对两个人的考验啊,对于悟空来说应该学到的教训就是得从三藏能理解的层面上跟他沟通,对于三藏来说在真人面前得学会突破自己的俗见。他们一开始的阶段,就是因为这个不能互相理解和互相体谅,简直是一说话就是鸡对鸭讲、摩擦横生、心性的考验骤起。

然后这三藏很不体面的窝囊模样,马上就激起了悟空心中的暴躁:“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瞧,这就是让三藏的窝囊显形,让悟空的焦躁显形,修炼的安排就是这样有趣的,俗人断然是想不来。而这次悟空极端不敬的刺耳的话,三藏却离奇的没有发作,而是换做一副更加温软懦弱的模样表现出来,三藏却才扯住道:“徒弟啊,你那里去寻他?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却不又连我都害了?那时节人马两亡,怎生是好!”

三藏没有发作,乃是因为吸取了前面跟悟空折腾那一次的教训,悟空折腾着回老家的事儿,迫使他学会了反思自己。刚才悟空这一骂,他看看自己也实在是脓包模样,悟空说得这个事儿,他看得见、摸得着,人家说的对,干嘛要不爱听?所以这是一个三藏提高了的表现。可是他提高了这方面,却还有那方面没有提高,没提高的就是他还是喜欢常人层面的推理和逻辑,而且怕心很旺盛,这双腿是止不住的哆嗦,怕死的心念起来了。另外三藏他也心里犯嘀咕,这都经历过几次生死的人了,怎么一想起来死就这么止不住的害怕呢,简直这身体就不是自己的、简直就是别人的……告诉你,他这恐惧的表现,就是菩萨故意让他这样的,目的是为了勾出来悟空的火性、暴躁、嗔怒。果不其然,孙悟空越发的火苗旺盛,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

医学上不也有这种治病方法么,用一种方式把深藏的疾病或毒性给吸引出来,然后再用药剂或针灸等方式彻底治愈。

 

 

 

(2)护法神灵

 

 

等到悟空和三藏各自淋漓尽致的表现了自己,这忽然就有程咬金半路杀出来了。三藏和悟空的唾沫星子还在横飞尚未落地中,就空气开始忍不住插嘴了:“孙大圣莫恼,唐御弟休哭。”这三藏和悟空就瞪着大眼睛看空气跟他们说话:“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祗,特来暗中保取经者。”

嘻嘻,原来不是空气是神仙,是观音菩萨派来的,专门保护他们的。这三藏一听是代表菩萨的神仙,马上心里咯噔一下子,心想坏了,这刚才的狼狈模样和不堪言语,全被人家给听到了,他慌忙拜倒在地,三藏这礼拜,一半是出于对神的尊敬,一半是有点心里恐慌,这小心思被人家瞧的真真切切,对于比较爱面子的他来说,是有点让他难堪的小羞愧。

倒是孙悟空比较坦荡,毫无愧色,本来么,悟空就是比较赤诚,就算说出心里的非分之想,他老人家也是一样的理直气壮、胆气十足、膨胀膨胀的。悟空不喜欢遮掩是一个大优点,因为这号人真的修道很容易,不管面对什么,哪怕是自己的缺点,他都能够毫不回避的、正面直对,这样的话修起来是最容易的。

知道了他们都是正神,这悟空就翘起了尾巴,端起了老大的架子来:“你等是那几个,可报名来,我好点卯。”那些神仙倒也配合行者,知道他的这点小脾气,应付起来容易,于是就态度和蔼的回复他:“我等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各各轮流值日听候。”看人家这态度“各各轮流值日听候”,啧啧,姿态真低,让悟空听得心旷神怡、邪火变泻火,明明是他们保护三藏悟空等人的嘛,但是人家才不在意三六九等的虚名,人家是来干实事的。

按道理来说,这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他们,按道理来说,悟空不比他们层次低呀,怎么是他们来保护三藏和悟空呢?!可是他们早就开始跟随三藏来保护了,你就看孙悟空这火眼金睛根本就看不见他们的存在,你就应该觉得这里面有玄机了。

还记得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那些看护大殿的护法神吧?孙悟空都搅腾的天翻地覆了,他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更没有参与。那些是玉皇大帝的护法神,孙悟空这等小神仙在他们哪里根本就不算个事儿。这保护修行人的护法神,跟已经修道成神的玉皇大帝的护法神是不一样。可是他们所作的工作,却是很特殊的,首先就是他们可以让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完全看不见他们,其次在修行的整个过程中,孙悟空、唐三藏他们都不知道这些护法神具体干什么才能看护他们,第三他们一直要保护到唐三藏孙悟空师徒修成圆满,依然还要继续保护他们的,你就知道,孙悟空的档次真的比他们高吗?是他们一开始所在的层面不高而已。就像那个地藏王菩萨,他在阴间的层面呢,可是他的法力却远超三界。

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伽蓝,不像有些人理解的是个体神,他们是一类神,就比如六丁神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六甲神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丁卯神是一类神,甲子神是一类神。各自都是一个神族。天上的罗汉是一个神族,菩萨是一个神族,几乎俗世间认识的每一个神的名称,背后都是一个庞大的神族。这个事儿说起来好像挺吓人的,其实我想对古今中外神话都涉猎过的同学,应该并不意外,一些神仙,名称是一个,可是他们的故事却有着明显的差异,并且有的神仙的历史和事迹似乎互相矛盾,如果你意识到他们是不同的神仙沿用一个名称,那就豁然开朗了。

按照我的看法,六丁六甲是天地之机、五方揭谛是五行运作演化、四值功曹是时间上的天机相会、护教伽蓝是修行人在获得解脱、尚未出离肉身局限的时候,与佛法与天机沟通的渠道。你看下珈蓝神的名称就知道了:美音、梵音、天鼓、叹妙、叹美、摩妙、雷音、师子、妙叹、梵响、人音、佛奴、颂德、广目、妙眼、彻听、彻视、遍视。这些都代表对神界的感触,可是对于一个修行中的人,他本来是俗人凡胎,是没能力感触神界美妙的,那么这些神的存在,就让修行人能感受佛法、感受神界。在修行过程中一层一层的往上走,修行人也就一层一层的升华这感受。

说到这里,您应该知道,接受一个凡人修行,实在是一件庞大的工程,可不是你坐哪儿念念经,打打坐就完了,可没这么简单。不光如此,你看西游记中还有一个隐含的事情,唐三藏师徒,每次经过一个国家,都要交换度牒,这每一个王国乃是一层大天的象征,也就是说,你修行中每经历一个层次,都要触及到那整个一层天的王、国、与无数的百姓。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类修行了,整个过程中要波及到所有天上的王、国与百姓,当然还有不例外的妖魔鬼怪。

保护你的、阻拦你的、围观你的都是庞大的族群,支持你的、反对你的、无视你的,同样也是庞大的族群。

 

 

 

(3)真修有真机

 

话说这顺毛驴儿孙悟空,被护法神灵给顺溜的精神抖擞,信心涨鼓鼓的,但是他实在是余勇可贾,想到的还是打架,飞到水面上去叫阵去了。孙悟空叫阵的话儿喊得顶心顶肺的,那龙听得浑身不舒服,忍不住心头火起,跑出来跟孙悟空折腾起来。可是架不住本领不如猴子厉害,直打得骨软筋麻,只好滋溜儿一声钻回水中去了。

那龙太子说起来个性的确是有点奇特,首先就表现在他抢人家马儿吃这个事情上。你说他眼神儿应该不至于混混沌沌的,孙悟空小矮个儿他瞧不清楚,土里土气的颜色,他以为老孙是一只会动弹的树桩子还说的过去,唐三藏那么大一个活人、而且是一个和尚,人家骑在马上,他居然以为那匹胯下的马是无主的马儿,就这样一口给吞吃了。

为什么我觉得他眼神有问题,乃是因为后面他见到菩萨的时候,很坦然的说没见过取经人。在菩萨面前,他断然不会撒谎,首先他的身份是王子不可能因为一匹马撒谎,其次菩萨是他的救命恩人不可能撒谎。你看他说的:“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在此久等,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菩萨指着行者道:“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小龙见了道:“菩萨,这是我的对头。我昨日腹中饥馁,果然吃了他的马匹。”他的话,潜台词显然是他意识到了孙悟空的存在,可是三藏呢?那不是一个大活人,那不是一个和尚?怎么就想不起来问问人家先?

莫非是这龙真的饿得智商严重下降了?还是在这潭子里泡的时间长了智商下降了?其实应该都不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神仙,神仙的视力、感应能力都是非常强,并且都不是一般的强。而且,菩萨放他在这么一个风水宝地的好地方,整天的潜灵养性的,就算肚皮饿了,那精神头也是好着呢。

怎么回事儿?要知道,这是修行人在过关,不是一般人的日常旅行历险记、也不是宝藏大探险什么的。

还有更离奇的。那三藏偏偏越发表现的惹孙悟空发火,而且只要一张嘴、甚至是一撇嘴,必然命中孙悟空的火药库,让悟空哥哥火烧火燎的。并且孙悟空折腾那条龙,也是挠心挠肺的一戳一个准儿。这倒也罢了,那龙一头扎进水潭里,孙悟空那双号称“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的靓眼,居然连眼皮底下的清澈见底的水,都看不穿了,看不见龙太子的踪影了。

依我看,应该是这样的。这一关是注定的。那三藏的凡间的马,被这条龙吃掉,是注定中的事情,所以,当龙太子瞧见三藏的马儿的时候,忽然脑筋就拧住了,跟掩耳盗铃那厮一样,只见马、不见人,而且看见了人家的马儿,忽然就口水流下三千尺,一摸肚皮需要填。

这凡马,跟之前三藏随身带的两个和尚徒弟一样的命运,是注定要在那些关口上结束的。也就是说,他们的送命,是必然的。啊呦,或许有人马上就觉得,这菩萨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真个好残忍啊。明明知道是送命,却偏要别人上路,简直是谋杀。

殊不知,过去的修行真的就是这么艰难。任何一个人走上修行路途,都不是一生一世一辈子这么短暂的事情。尤其是佛门弟子,别说想修成佛和菩萨果位了,就说修成罗汉这么初级的成就,少说也要轮回个七八次,多了十几生十几世都不稀奇。没看人家唐三藏,这已经是第十辈子在修行了。

并且西天取经这个伟大事业,唐三藏显然不是第一个。起码在流沙河那儿,光是被沙悟净吃掉的、脑壳不会下沉的和尚,都已经有九个了。也就是说,修行人修到半道上死掉了很正常,死于非命都不稀奇。就像西方基督徒,为坚持真理,前前后后被杀戮了四百年,这就是他们的修行之路。一辈子修不成,因为业力太大,一条命根本还不起,那么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一生一生的用命偿还,直到还干净命债为止。就说那个禅宗的末代祖师六祖慧能,他最后一生好像是挺容易就开悟了、圆满了、肉身不朽了,但是人家之前已经反反复复的修了七八辈子了,第一生就跟着达摩做了徒弟,然后就一生一生的修行,一辈子还一些债,一辈子提高一些。这最后得道了成正果了,也就是证悟得罗汉果位。不容易!

但是他们跟我们一般人不一样的是,这样的修行人死了,不会像一般人那样下阴间由阎王们安排轮回转生的事情,而是被佛或菩萨他们直接看管的,他们死了跟一般人死了不一样。

然后三藏那怂样儿,也是需要他刻意表现的,不表现出来,无法勾引孙悟空的怒火发作,孙悟空的怒火不发作说那些尖刻的话儿,三藏不知道自己很脓包,三藏不用言语激悟空,悟空也不会承认自己很缺乏涵养、不懂尊敬师长。然后这三藏悟空不互相激发,悟空也不会折腾龙子怒火中烧,可是如果让悟空眼睛能看到龙子潜身的深涧,那就不好玩了,两个人力量对比失去了平衡,悟空断然不会需要去请动菩萨。菩萨如果不出面,那悟空不会知道菩萨给他脑袋上套了紧箍咒真的是为了约束他能真修到底。

既然一阳初长,那必是真修者无疑的了。真修的徒弟,那就要知道许多之前完全不懂的真谛的。这真修需要真龙马、真精神,这真修之后,所遇到的一切事情,再也不是之前用凡俗观念能看到的,从今而后,那都是不可与人知的另一番风景、另一番天地。所以在这个时候,菩萨郑重的给了孙悟空三根救命的毫毛,那可是菩萨手中法器的杨柳叶。

 

 

 

(4)意马收缰获真诀

 

你说这西游记小说,写唐三藏的时候,几乎满嘴都是惹人笑话的低俗愚见,这倒不奇怪,他的确是从俗人的起点上开始修行的。作为一个人,可以说满脑袋想法几乎99.999%的都是俗人俗见。这修行的路,就是通过遇到种种安排和注定的事情,来让他认识这俗念是应该抛却的,随着一层一层的往上走,就一层一层的抛掉俗见,同时增长一层一层的正见。所以你看唐三藏,这开始修行的初级阶段,只要他动用过去的观念来看待孙悟空、看待遇到的种种事情,只要他一张嘴,说出来都是让人笑掉大牙的傻话。

他不知道神仙、妖魔鬼怪都是可以随意变化身体大小的。于是他说:“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细看看。”

他不知道很基本的通过现象反推因由。于是他说:“不知端的可是他吃了我马?”

在他眼里,老虎和龙都是一个档次的,不知道每一层天都有这种生物。三藏道:“你前日打虎时,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

在他看来,孙悟空说要去南海找观音,简直就是又想临阵脱逃,他根本不相信孙悟空的神通很大,于是他说:“若要去请菩萨,几时才得回来?我贫僧饥寒怎忍!”

孙悟空牵着龙子变的马儿,肥肥白白的,这三藏居然以为是他原来那只马一口吃成了个大胖子。他居然很无厘头的说:“徒弟,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在何处寻着的?”

对于三藏的无厘头言论,悟空很是不屑,就告诉他是金头揭谛请来了观音菩萨、把白龙变成了白马。听闻是菩萨做的事情,这三藏的俗世逻辑终于崩溃了,大惊道:“菩萨何在?待我去拜谢他。”悟空听闻他这么说,心里这个不屑呦,溢于言表,行者道:“菩萨此时已到南海,不耐烦矣。”不是菩萨不耐烦,其实是悟空受不了了。

等到三藏望空拜完了菩萨,行者悟空请这师父上马,没想到这三藏居然还摆起了架子:“那无鞍辔的马,怎生骑得?且待寻船渡过涧去,再作区处。”三藏这想法终于让悟空忍不住贬损于他了:“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这个旷野山中,船从何来?这匹马,他在此久住,必知水势,就骑着他做个船儿过去罢。”。

是的。这时候的三藏的确非常不识时务,显得呆头呆脑的。是的,人刚入了修行之门,免不了处处动脑筋,本来想显得精明一点,于是由于不知道每当往前走一步,进入一层境界,那一层境界的天地人结构和运作机理完全变了,结果用过去的观念来衡量这崭新的世界的时候,就显得非常傻气。

话说他们师徒等人为什么在这儿都显得怪里怪气的呢?要知道这地方叫做蛇盘山鹰愁涧。为什么叫鹰愁涧,小说借山神和土地神的口说的很清楚:“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但是菩萨所放的玉龙在此山涧中,却生活的很滋润,吃饱了没事就趴在水底潜灵养性,也就是说,这清水纵然照见这龙的形影,他也不会像那些傻鸟一样的,认为是真的是自己或同类。当然,这鹰愁涧也一点骗不到孙悟空的。

当孙悟空困惑于为啥自己就看不见那逃跑的龙。土地神又解释道:“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故此这波澜深远。……”这句话才是真言。

这素来无邪的深涧,其实乃是人身体去掉了很多恶浊贼念之后,身体清亮起来,自此之后,再无病恙的忧虑。其实这种境界不玄乎,恰如《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所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那么唐三藏之前的境界是什么呢?就是六识六贼未除的时候,其境界也恰如《黄帝内经》中所说:“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鹰愁涧愁不到这玉龙和悟空,那是因为他们是从上界下来的。可还记得,第一次到这怪地方的时候,悟空居然认识这里呢!三藏在马上,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回头叫:“悟空,是那里水响?”行者道:“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你说孙悟空他什么时候来过这里呢?!难道是他做齐天大圣到处流窜找其它妖怪的时候?或者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儿?应该都不是,应该是他以前在菩提祖师那里修炼的过程中,同样经过了此一等境界。可是因为他根基实在是太好了、而且几乎没有什么一般三界内生灵的执着妄念,这种修行的关隘,他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种境界?千万个孔窍相通,故此这波澜深远。千万个孔窍相通,是身体思想中邪欲摒除,脉路畅通无阻,与道和真,思想、身体快速净化下来。修行人刚一到这境界,几乎是身边一切生物的思想、感受,他都能几乎一模一样的感受到,故此如同遇到镜子一样。并且他自己的想法、周围人的想法,由于在他身心中都通行无阻,他一下子就糊涂了,分辨不了哪个想法是自己的、还以为都是自己的想法,心潮澎湃啊,故此这波澜深远。

悟空本来不至于看不透这涧水,是由于他争斗、急躁的妄念浊念涌上心头,蒙蔽了他自己。也就是说,他再一次经历了这关隘。这关隘,他不是迷在了三藏那种低级的层面上,他是迷在了自己的心中,所以菩萨就在此地,详细告诉了他,为什么要给他弄个紧箍儿戴上,也就是说,是菩萨帮他去掉了这方面的困惑,菩萨的话中真意,悟空自然是一听就明白,所以他自然就是一明白就过去了。

并且在这里,悟空很清楚,以三藏的肉身凡胎,往下走真的是很难。倒不是他孙悟空过不去,而是现在三藏的身体就是他的身体,三藏又这么俗里俗气的,让悟空觉得他能走过后面的一关又一关几乎不可能,悟空认为自己会被肉身三藏给拖累死。

菩萨知道悟空说的是真正的难处,于是菩萨就在这里告诉了佛门修行的真诀:我门中以寂灭成真,须是要信心正果。并且菩萨给了孙悟空三根救命的毫毛,目的是为了帮助孙悟空度过那些必不能度过的难关,其实真正的目的,乃是让孙悟空在绝境中体悟她佛门“信”的真谛。

知道吗?佛门修行,真诀就一个字:信。

 

 

 

(5)镜中的怪物是谁?

 

 

在行者悟空的眼里,那涧底的玉龙端的是一条拦路抢劫的不是东西的泼泥鳅。在玉龙王子的眼里,那神通广大的猴子是一个嘴巴臭、舌头长、欺人太甚的泼魔。可是在三藏的眼里,他们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好鸟,满嘴牛皮大话、行为古怪、举止另类。

同样是遇到障碍和麻烦,你看那悟空二话不说就动手动脚的、用拳头和大棒来和人家谈判,不问因由,上来就打,忍字在悟空的脑袋里是一片空白。而那玉龙呢,则是闻言而怒,两句话讲不通也喜欢跟人家比试武力,比不过的时候就被迫讲究涵养了,我无奈的忍还不行嘛。最“理性”的算是三藏,面对任何问题和麻烦,他首先飞速运转的是大脑,脑袋里飞速运转的是执着、怕心、以及各种糟糕的预设,他老人家往往是在那里急得直冒汗直跺脚,可是就是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也几乎是什么行动都没有。总之,三个人都不是魔,可是都积极主动的互相做了对方的魔,把对方给魔得七荤八素,痛苦不堪,当然这时候他们三个也还是有共识的,共识就是:老天对我真不公平啊。

他们还有一个共识,那就是遇到的障碍和麻烦,都是别人给我制造的,别人都说充满了阴谋和诡计、亡我之心不死,自己总是很无辜很受伤。三藏认为悟空和龙子是自己的麻烦,悟空认为三藏和龙子是自己的麻烦,龙子认为悟空和三藏是自己的仇人。总之,遇到问题,没人认为是自己有问题,都认为自己是一朵完美无缺的花儿,只是在别人的嘴巴里,才能听到自己种种的不堪和粗俗。

也是,这时候他们都遇到了修行人真正的死敌,但是这死敌不是外在的,是内在的。这死敌就是不知道遇到问题反思自己。三藏在神通广大的行者保护之下,居然马儿都被吃了,这时候他首先应该想到的这事应该不简单,但是他要么认为孙悟空撒谎:“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细看看。”他要么认为孙悟空不济:“你前日打虎时,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悟空明明知道那只龙也是有些本事、应该沟通沟通,跟人家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骂街和挑战:“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而那龙吃了马儿,悟空一骂街他才发现原来那马儿是有主人的,那骑在马上的人、跟在马屁股后头的人就是主人。但是既然知道了有人索马,那也跟人家沟通沟通、起码道个歉、出一个合适赔偿方案嘛。但是他不,他只是意识到了悟空说话贼难听:“是那个敢在这里海口伤吾?”拒赔了之后,他心里还气哼哼的,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的流泪:“这才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我才脱了天条死难,不上一年,在此随缘度日,又撞着这般个泼魔,他来害我!”

在思想行为上,修行人跟一般人最本质的区别就是遇到问题首先是思想上反思自己,行为上克制自己。但是你不知道,这个反思也是很有讲究的、非常细腻的、非常高贵的反思,不然那跟平日的自我反省就没本质区别了。日常的自我反省,是以个体或局部群体或更大群体利益为衡量标准的,也就是以世俗间的好东西或者什么东西为标准来衡量自己,总之是世俗间的东西,再好也是不出离世俗的。而修行人就截然不同了,不以世俗标准来衡量,他每前进一步,每提高一步,都以更高的标准来衡量,衡量什么?衡量自己的思想、行为。

那太极拳的放松、听劲儿,本来就是这种修炼技术的入门,可是他们传着传着忘了这个根本的诉求,成了单纯的武术技艺。内家拳也好、外家拳也好,本来都是为了舒展开身体,通过人为的办法、技术性的办法舒展开身体,用这种舒坦的、极端舒服和畅通的身体,来感应自己的内心、感应外在的千百种。依我看,整个中国传统文化就是这样一个思路发展的。

可是修行人直接越过武术那种身体上的技术性手段,直接就是心里上的技术性手段。但是通过三藏、悟空、龙子这三人的摩擦来看,这种技术很精微很精微,非常难于把握,就连修行到了距离成果几乎只剩下一步之遥的孙悟空,都迷在里面出不来了。

其实孙悟空悟不到这一点,还应该算是有点合理合法的,因为他之前是道家修行方式,道家修行方式就看根基是多高就修多高,个人解脱。那悟空如果本来只追求个人解脱,菩提祖师完全可以把孙悟空给负责修到圆满结束的。可是你要知道,孙悟空一出家门,带着的就不是他个人解脱的志向的,他带着为花果山全部猴子猴孙一起寻找解脱的宏大志向。这就是王的志向。

可是当初菩提祖师不是释道儒三家精通,他带着孙悟空修行这段过程,他都有本领让漫天的神仙都看不见,几乎等于凭空抹去了这一段历史一样。这么大的法力,岂会摆不平孙悟空修炼的事儿?既然他老人家完全不缺乏这个本领,那是为什么他不管孙悟空后面的死活呢?那你可记得一件事情,现在能成就法王的是谁?是释迦牟尼佛。为啥祖师不度悟空,要把他推给释迦牟尼佛呢?因为,释迦摩尼佛是现在佛。这现在佛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一个时期度人成就法王成就佛的事情,须由现在佛来主持。

孙悟空现在入了佛门,可是他带着在道家方式下修出来的神通、带着道家修行的悟的方式,这的确是需要一个适应和改变的过程的。你看他这一路,尽是安排他照顾别人、帮助别人,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就包括以前在花果山,他也一直是被照顾、被追捧的人。

 

 

 

(6)拈花之笑不着之字原来如此

 

且说金头揭谛来到南海落伽山紫竹林拜见菩萨。金头揭谛就跟菩萨汇报说,那西天取经的唐僧,在宛如游蛇一样遍布周流的境界中,照见自性,却不能识别哪个是真自性、哪个是假自性,因此这只来自大唐的雄鹰,迷失在了这一层天,失去了精进的意马,或者说他心中求佛的奔腾的凡马,在此遇到真龙马,被吞食死去。并且那护法的孙大圣,因为唐僧主体的迷失,进退两难,也迷失在自己的心中。看不破诀窍,识不破这一层佛家周天与道家周天的区别,空自在那里暴跳如雷,踟蹰不前。悟空询问了当地土地神,才知道是菩萨送在那里的,那大圣就着我前来请菩萨出面降伏这玉龙,还他师父马匹、让唐三藏再次焕发真修的精神。

为何这龙是玉龙?应是修行之人一层大天通透,如珠玉一样通彻洁白的物质遍布,这种超越凡间的物质,自然养育超越凡间的真龙才是道理。龙是那一层天的云水之主、兴云布雨、化育天地间万物勃勃生机的机枢。

这玉龙原来是西海龙王敖闰的儿子,按道理是龙王的候选继承人、王储,但是就通过这一天一来他跟悟空的肢体冲突、口舌冲突、还有他内心的冲突来看,他性格不适合做王,言行比较鲁莽、思维比较容易钻牛角尖。他当初纵火烧了他老爹的殿上明珠这件事情,性质跟孙猴子当初大闹天宫是一个样,因为他们不但不懂王道,还跟王道是对立的。因此他适合跟王混事业,不适合独立做事业。是将才、不是帅才。

玉帝当初因为这忤逆要杀他,因为道家体系、或者说正常运作的天机中,一旦有生命败坏了,那就一并淘汰、打下下界受苦还业去吧,业力太大了就直接给丢到九幽之外的垃圾焚烧厂了。而为什么是观音菩萨救下他的命呢?那跟佛祖救下悟空的命一样,佛家是讲慈悲为怀的,这慈悲就是说看到一个千疮百孔、败坏不堪的生命,发现他还有非常不错的本质残留、或者是深层的身体中还有保留非常珍贵的秉性、本性,觉得这一下子全部丢掉太可惜了,不如好好修补修补,别让他彻底完蛋吧。

那怎么修补?可是天大的事情,所以当初你看到,过去佛、现在佛、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他们全都参与了,其实漫天的神仙全部都参与了。在佛的主持之下,佛菩萨他们替你修补绝大部份,而每一个修补都涉及到天上所有的神仙,这就是触一发而动千钧,剩下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就是修道人修行人自己修的,反映在修行的路途中,就是各种关隘、各种诱惑和磨难、阻拦。

悟空的急躁和喜欢动粗,跟他本人的本性有关,也跟他修过的道法有关。他曾经修行的路,的确是那种纯粹依靠先天根基和悟性的路,勇猛异常,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并且一路上就是降妖伏魔,没得说。本来他这是修行中非常可贵的精进之勇猛,后来他被人心滋养出来的好名,把这种精神给演化成了急躁、鲁莽、凶狠。这急躁鲁莽凶狠,就是一种思想上的屏障,很低级的黑暗物质,当他到这一境界中,一下子落入这种清冷空寂的境界、心中感觉似有所悟,可是却千窍百孔的无处不在,抓不住,越是急躁上升越是抓不住看不清。就跟《卧虎藏龙》小说中李慕白和他的师父一样,到得这一境界,他忽然就承受不住了、茫然若失、似乎生命都失去了意义,一念执着,就如星火燎原,凡心大起,修行前功尽弃、毁于一旦。

这个时候考验的就是忍耐和克制,这是最关键最关键的,忍耐和克制中,有信的因素。其实这一关三藏和悟空都算是度过了,因为三藏在慌乱迷失中忍耐住了,悟空在焦躁暴虐中也想到了去请菩萨,等于他也克制住了自己正在疯狂涌起的狂暴魔性、对菩萨的信,让他想到了去请菩萨帮忙。你瞧瞧,这就是修行人的非常微妙的对心灵的把握,天大的差别,就夹杂在日常人根本就不会在意的细微末梢中。

这关隘,虽则三藏懵懵懂懂,这忍耐克制和信,他已坦然过关,故此菩萨不见于他,其他千般不足,慢慢修好了,什么都不如信更本质。而悟空虽则过关,但是他境界不同,在他的境界还有更深层的不信的问题,那就是不同法门区别的问题,这不是悟空的悟性不行,乃是他无法自悟的法门的区别,故此菩萨要见他,重点解决目前悟空最大的困惑,给他修行以正信。

你看那悟空上来就跟菩萨探讨这最困惑,一点都不绕弯弯、兜圈圈的。行者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他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菩萨也毫不客气,先是告诉悟空你很不礼貌很没涵养很土鳖,接着就告诉悟空寻个取经人来度你太艰难了。然后悟空就说为我好不是应该让我解脱让我过幸福舒坦的逍遥日子么?怎么弄个紧箍儿套我脑袋上让我痛苦是为我好?

悟空的这一个疑问,应该说是所有人进入修行之门的第一大疑问。修行人的苦与乐,必然跟世俗人的苦与乐的观感是不一样的,很大程度上是反的。因为什么呢?因为世俗人的苦与乐、好与坏的观念,正是导致世俗人一生比一生更堕落的根本原因。正是这好坏是非苦乐的观念,让人干了越来越多的坏事、造下越来越多的罪业、给自己制造越来越多的无法突破的回升的屏障。

菩萨所说的:“你不遵教令,不受正果,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从前撞出祸来,有谁收管?”估计悟空听到菩萨这话,当时就浑身一震、马上就开窍了。因为他再也没有就这个话题有讨价还价。菩萨说得话,真是句句钻心、透过他的思想屏障、直入内心。悟空又困惑于涧中的坏蛋龙子居然是菩萨放进去的。菩萨立刻一语道破天机,说那凡马的精进断然不是真修者的精进,真修者的精进之心,断然须是天界灵物才行。悟空闻言,一定又是浑身一震,马上豁然开朗,立刻切换话题,探讨如何收伏此真龙马的事情。

龙马吃凡马,应是如此观之:其一,那龙马乃是凡马之王,凡马的生灭皆由王决定。其二,龙马须是有下界凡马升华而来的供养。其三,这龙马行黑业、将来菩萨负责将之转化成善果。

 

 

 

 

(7)天地同行

 

悟空见到菩萨的第一句话,一张嘴就喊出了一件非常让人吃惊的事儿来。行者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他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第一,这菩萨本来应该是菩萨界的慈悲主,怎么居然是佛的师父了?而且还不止一个,是七个。哈,这个问题,等三藏师徒取经完毕,菩萨岂止是七佛之师,简直就是九佛之师了。成就罗汉果的修行者,普通菩萨看管接引就足矣。可是如果要修到菩萨、如来、以至更高境界觉者佛位的修行者,那肯定要更高境界的菩萨才能看管的。那么,你看,很自然的就能看明白一个道理,菩萨是可以比佛还高的果位的,那就是大菩萨。

第二,素来对佛家体系没多少了解的行者,怎么就突然知道了菩萨的过往度人史呢?谁告诉他的,还是他到得这个境界就明白了?别人告诉他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还没机会了解观世音菩萨的时候,就被通缉、被捉拿、被打下五行山了。几百年来,也没有个旧相识来跟他唠唠嗑儿什么的。那是他到了这个境界明白了?一个没有进入正果修行的行者,怎么可能知道这么高境界的事情呢?显然也不是他到了这个境界自然而然明白的。

唯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菩萨在悟空见到自己的瞬间,把这段历史打到了悟空的意识中去了。是菩萨要悟空知道这个事情的。菩萨为啥要悟空知道自己的这方面资历呢,为了炫耀吗?显然不是,菩萨怎么会有这种低档的人才会有的想法,这种想法甚至稍微有点修养的人都不会有,何况菩萨。或许现在非常多人都喜欢别人羡慕和赞赏自己,没办法,要不释迦牟尼佛怎么说现在是末法世呢,现在的人普遍就这么低档。

通过玉龙太子对行者的指责,菩萨说出行者悟空一个非常顽固的大缺点来:“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这个缺点,在悟空自己眼里,是他最为得意的优点呢,一言不合、一眼不顺就抡胳膊、抄家伙、乒乒乓乓先干上一场再说,哪里顾得上考虑什么后果。可是后面的许许多多事情,都给悟空的这个优点给折腾出故障来,没魔难变成有魔难,小魔难变成大魔难。

菩萨当然知道孙悟空这毛病的严重程度,所以当场就抓紧时间叮嘱孙悟空:“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哩。若问时,先提起‘取经’的字来,却也不用劳心,自然拱伏。”菩萨如此关心,让五百年来一向感到缺乏关爱的行者笑的合不拢嘴,幸福极了。可是,你也知道,菩萨这话儿悟空哥哥他转眼就忘了个精光,猪八戒、沙和尚,哪一个不是这样跟人家见面就手脚发痒先打架的嘛。就包括后来几乎让悟空丢掉小命儿的红孩儿大劫难,还不是一样因为他这个“专倚自强”!

说起来,唐三藏毛病很多,但是有着根本的坚信。而悟空呢,主要就是这么一两个毛病,可是这寥寥无几的毛病,却是他最为顽固的障碍。悟空一路上打打杀杀中,渐渐磨去了这顽固的毛病,寻得了清净慈悲的心怀。

等到众神都散去,三藏又开始恢复了俗人的思虑,悟空请他上马,他却不满那无鞍无辔的龙马。小说写这种看上去几乎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其实真的是有大深意。这意思就是说他尚不能自行驾驭体内的新生灵体,无法把握,抓不住要点和机枢关键。到得后面珞珈山山神土地在菩萨安排之下特意送三藏鞍辔之事,你就知道,这龙马决不是凡物鞍辔可束缚的,菩萨所送鞍辔,不光是对龙马的束缚、更是对龙马的修行的修行之机,这马一路途上不念经不参禅就依靠出苦力,他怎么长功,怎么提高呢?这鞍辔正是菩萨安排的机制呢。

这西游记写的实在是极端的有趣,那化作庙祝的山神说的话,从常人的层面上有鼻子有眼有来龙有去脉,从背后的内容上来讲,那更是别有洞天。他说,我曾经的过往,生命的年少时期,也是个德行高隆的人,潜心修道,颇有龙马精神,进步很快。只是后来时间长了,惰于修行,心火失守、走神失意,因此就堕落凡间,只是还有向佛之心,徘徊在庙宇间做了庙祝,以向道之心为佛奉上心的香火。其实这山神,十足足是站在三藏的身份上去说的,他说的恰是三藏的历史。后来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这说的是佛祖和菩萨为三藏继续安排累生累世的修行回归。我那里倒还有一副鞍辔,是我平日心爱之物,就是这等贫穷,也不曾舍得卖了,这说的是庙祝山神自己,他说虽然他果位不高、相比贫穷,可是我仍精心修佛,约束自己、精进实修仍然是我最为珍贵的宝物,自我约束提升的机制是我心爱之物,从不曾舍得丢弃了这根本。菩萨尚且救护,神龙教他化马驮你,我老汉却不能少有周济,明日将那鞍辔取来,愿送老师父,扣背前去,乞为笑纳,这是说,对你们这样肯修行的人,菩萨这么尊贵的天神尚且愿意倾力相助,还苦心安排你生长真修的龙马精神,我作为一个神,也愿意为你这样的修行人出一臂之力,献出我修行历史上的宝物给你们。

这叫什么?这叫佛性一出,震动十方世界,普天的天神,都愿意无偿的帮你。

获得龙马,小说又总结了一首极其恰当的诗词来总结。“这正是: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同师前进,不觉的红日沉西,天光渐晚。但见:淡云撩乱,山月昏蒙。满天霜色生寒,四面风声透体。孤鸟去时苍渚阔,落霞明处远山低。疏林千树吼,空岭独猿啼。长途不见行人迹,万里归舟入夜时。”不用多说,又是一首描述修行人境界天地的诗词。我就觉得遗憾,一直没有人从修行的角度来研究西游记中的每一篇诗词。希望有心的读者,从今后能研究研究,弥补这一大空白。

 

 

 

(8)道理是一层比一层更高尚的

 

这起初的阶段里,三藏和悟空在一起,总是被悟空给对比的很弱智。可是这是因为跟孙悟空对比造成的相对的弱智。可以说,如果把三藏放在我们的常人社会中,你肯定不会认为他智商有问题,相反,他会在人们中显得很正常,并且心思细密,善于推理。

你看那龙子抢上来的时候,悟空慌忙中丢掉行李,把三藏给抢了暴走而去。悟空反应之快,速度之迅疾,让这三藏的神经末梢的感觉还没有来得及传达到大脑的时候,悟空已经把他放在高高的山顶上了。这三藏估计也就是眼睛一闭,天黑了,这眼睛再一睁,龙也没了、马也没了,潭子、山路,什么都没了,就只看见天空上那红红的大太阳、蓝蓝的天、徐徐的风、……,三藏眨巴眨巴眼睛,半天反应不过来怎么眨下眼皮就到了这山丘上了。我打赌,三藏生平从来没有以如此迅疾的速度移动过。我还敢打赌,如果这事儿发生在现在的你身上,你一样会坚决的告诉自己在做梦。这辈子从没见过的怪事儿发生的时候,没有人会马上认为是真的。就像有人忽然告诉你,你相信了几十年的那个啥的一直在骗你、没有一件事情没骗过你,你几乎百分之百的会毫不犹豫的跳起来维护你自己现有的观念:你这是恶毒攻击某某啥。

突然发生这么样的灵异事件,看那悟空一点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三藏心中很不爽,这时候他需要别人给他“刚才发生的是小概率事件,很荒谬很奇怪很不应该”的态度来赞同他的心理感受。可是悟空情绪稳定的样子,让他情绪开始不稳定了。于是就跟悟空开始抬起杠来。不得不说,在常人中,三藏这种自然而然的心理反应,是非常符合一般人的心理规律的。

按照我的理论,人的心理就是一个杠杆儿。怎么说呢,就是判断一个人的内心,从他外在最露骨、最醒目的表现来判断。如果一个人表现的非常突出的自尊,那他心里一定隐藏着极其的自卑。如果一个人非常在意面子,那么他一定经常背地里干不要脸的事情、或者经常想不要脸的事儿。如果一个人整天说强烈反对、强烈抗议、愤慨、激烈谴责这种刚性话语,那不用说,他内心一定已经脆弱得别人眼睛盯他一下都会刺得他浑身哆嗦。极端的外在+极端的内在=0。这就是孔夫子发明的中庸学说的真谛嘛。如果一个人心里不平衡了,就会通过几个固定途径来试图恢复自我平衡,一个是通过手脚努力、一个是通过嘴巴的努力劝说别人、一个是通过嘴巴的努力来劝说自己。

这发生了如此奇怪的事情,那三藏就要拼命运用已有的常识、已经掌握的规律、来推测了。他首先推测的就是孙悟空的话。悟空打个唿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更不见马的踪迹。按落云头,报道:“师父,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四下里再看不见。”三藏一听,就听出悟空说话的常识问题了:“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是呀,多大嘴巴吃多大东西,这东西即使没有尺子量,用眼睛一打量不就知道了嘛。方才那龙刚窜上来的时候,三藏明明记得那厮脑袋也不过斗来大小。以三藏的瞬时记忆能力和聪明才智,他马上就能推算出来:那龙就算想一口吞掉自己都有点困难,顶多是一口一口的吃。想吃我那高高大大的马儿,哼,你就费老劲去吧,首先你不得把鞍辔解掉?首先你不得细嚼慢咽?这才刚多大会儿功夫呀,那龙断然是来不及吃马的。

通过常识的判断已经明确了,于是三藏要表现一下自己作为师父的水平,就开始运用逻辑推理来指导悟空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嗯,是的,如果那孽龙来不及吃马,那马儿又真的没了踪影,应该不会凭空消失,那么一定是马儿跟我们一样惊慌,然后就一头扎到山坳中躲避去了。啊!三藏的逻辑和思路,有任何问题吗?不够理性和清晰吗?正因为三藏的思路,放在常人社会中是决无问题的,那么三藏就很愉快的开始指导孙悟空的工作安排了:“你再仔细看看。”

孙悟空没有攻击三藏正确的逻辑推理,也没有指出其实是三藏的常识在这里已经不成为常识。悟空给三藏提供了另一个三藏绝对无法想到的也根本无法驳斥的论据,那就是他自己的眼睛之厉害:“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像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期那匹大马,我就不见!”

既然三藏的逻辑很优秀,他又这么聪明,自然一听就知道悟空的反对论据彻底击溃了他的常识的不完整和不普适。这说明什么?说明三藏在世俗中形成的常识,是无法在更高境界中成立的,这就是三藏的很多话儿看起来荒谬可笑的最根本原因。并非他的智力问题、也不是他的品德有瑕疵,他的反应、他的思考,都是基于过去的常人中的既有的基点的,这正是一个常人走向修行走向更高境界中所要一点一点的改正的。

但是谁也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的,三藏被悟空击中思想的要害,顿时觉得这世界观都坍塌了一样的,慌张、绝望、山穷水尽的悲观笼罩了他的内心。他马上又陷入了常人的推理思考模式:“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是呀,既然马儿被吃掉了,那我这双脚丫子哪里能走的到西天那么遥远的地方嘛。并且这荒山野岭的,恐怕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三藏不知道,那龙也是上界神灵,吃个再大的马儿也不成问题,物质到得他嘴巴里,自然就变小了。上界的物质大小是神灵们可以随意控制的。三藏也不知道,人走到绝境,都是自己的思想到了绝境,天地间没有绝境。尤其是修行人,所有的山穷水尽的绝路,都是随着修行的心随时会变的。在悟空的层面上看三藏,就跟三藏的境界中去看跟观音菩萨讨价还价佛祖袈裟的愚僧一般无二。

可是悟空到了菩萨面前,一样被菩萨给衬托的非常傻冒。菩萨着揭谛唤他来。那揭谛按落云头,不经由三藏,直至涧边,对行者道:“菩萨来也。”行者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他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你弄得我好哩!你既放我出来,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伏侍唐僧便罢了;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哄我戴在头上受苦?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又教他念一卷甚么‘紧箍儿咒’,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这不是你害我也?”

悟空的话儿,无论在悟空的层面,还是在悟空以下的每一个层面上来说,都是非常正确的。为人好,肯定就是让人愉悦、幸福。为人恶,那就是叫他吃苦受罪挨折磨。害人就是剥夺人的幸福、抢夺别人的资产、让别人痛苦。那按照下界的认知,菩萨真的是在害悟空呢,而且呢铁证如山。可是你听听菩萨在更高境界中的解释,你就知道了,菩萨绝对是为了保住孙悟空的性命,而且用的是他们能用的唯一能保住孙悟空、并且能保证悟空修成正果的最好办法了。

如果是下界人害人,会让受害者脱离正常的人生轨道、福分被剥夺、轮回业报全部受到阻碍和干扰。可是菩萨的方法,却是让孙悟空排毒一样,一点一点的把孙悟空体内的那些控制他的毒素给排出来。排毒的过程,跟常人中受害的感受是一样的那种痛苦,可是结果却是完全相反,一个是死,一个是生。

 

 

 

(9)从上往下怎么看

 

那或许有人会觉得,既然悟空从上往下看三藏,跟三藏从上往下看愚僧一样,还有跟观音菩萨对比起来,悟空也显得幼稚可笑,那么,佛祖菩萨度人还有什么意思嘛,一帮子傻子看着就闹心,度他们岂不是自讨苦吃?并且,把一群傻子度上去,能算是什么慈悲么……

其实这种想法,的确是绝大多数神仙的想法,他们看我们人类,即可怜、又蠢不可及、傻的直冒泡。所以呀,古往今来,来在这个世界度化众生的佛,也就那么寥寥几个。就是算上所有直接参与的神仙,跟整个神仙群体比起来,那数量也是小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当然了,神仙们比人类要高尚的多,有神仙度化人,很多神仙都愿意帮一把,但是人家顶多是侧面的间接的帮一下,主动来度化顽愚人类的事情,几乎没神仙愿意。为什么?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跟他们认为人类应该具备的智商和道德水平相比,现实中的人类实在是太烂了。

先说疥癞僧如何看待那市井愚僧。暂且以疥癞僧来代表俗世中高尚之人,比如真正踏上修行求经路途的玄奘先生。如果你知道,这市井愚僧根本就没搞懂为何修行,他完全是俗世中的民众一个,他只知道谋生、幸福的活着,不杀不抢的、只是习惯于耍弄点小伎俩骗吃骗喝占便宜而已。这种人,可以说是非常多现实中民众的经典形像,而且,放在世俗社会的底层中去,他们的确是被看作精明人的呢。当然,稍微有点眼界和涵养的人看他们,都会认为他们这种没什么出息的精明,只不过是傻奸之辈,奸仅占十分十分之一、傻到是占了九成九。看着他,可怜的成份远大于憎恶的成份。这种人,自以为聪明无比、贼奸溜滑的,实际在周围人的眼中是露骨的愚蠢,算计别人、坑害别人,往往到头来先把自己骗了、钻进了自己挖的坑。菩萨看着这俩猪仔一样的和尚,还不够可怜的呢,哪里会跟他们计较。

也就是说,在高一些境界的人看他们,知道他们这个档次的人也就是这样的生存状态,他们遇不着正法、也没有那个根基、没有那个聪明才智,没那么多的福分,这种人是一类人,也是上天给他们开创了一种生存空间。这是他们的笨,但不算是他们的错,因为在他们这个档次,这样才是正常的,也算是合情合理。

同样,在悟空的境界看三藏,本来也应该有这种同情和悲悯的,就算他看不起三藏,起码也应该心平气和的跟三藏讲讲道理嘛。一个下界的人突然来到高境界,他免不了的俗气,应该给他时间给他机会慢慢的去。你看就算三藏经过悟空的开导明白了上界跟下界不同,他一下子还是不能马上就转过弯来。听闻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萨差送鞍辔给他,他慌得掉落马下,连滚带爬的趴在地上捣蒜一样不计其数的磕头。悟空不但不磕头,还讪笑于他,悟空说自己为什么不磕头:“你那里知道?像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只为看菩萨面上,饶他打尽彀了,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老孙自小儿做好汉,不晓得拜人,就是见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悟空的神通和能力他已经充分见识了,悟空都解释到这个份儿上了,这三藏就还是俗里俗气的责怪悟空牛皮吹破天:“不当人子!莫说这空头话!”

其实从上往下看三藏,他的逻辑一点没有问题,在他的层面,他完全可以算作一个理性的、正直的、有礼的、坚毅的好哥们了。菩萨、护法神他们看待三藏,就是这样的、从符合三藏已经到达的境界上来看待三藏、从比他稍高一点的层面境界来要求三藏。那么悟空之前冲着三藏发火说脏话,真是算悟空没教养了。他怎么责骂三藏呢?“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纵然悟空说的都是真知灼见,对三藏说真话、很坦荡的说真话。但是悟空这样斥骂人,就算放在一般常人中,也算是没教养的了。何况这是他的师父,他这么斥骂,实在是“不当人子”。

按道理,悟空作为徒弟这么骂三藏、非常之不道德,三藏完全可以理直气壮的念念紧箍咒,来教训教训悟空,给他点颜色瞧瞧,给他点苦头尝尝。但是这次三藏表现的还算挺有肚量的,他没有跟悟空戗戗,也没有生闷气,他忍住了。因为什么?因为三藏还是有自己的涵养的,还是懂的遇到魔难先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有毛病的。到是这个时候,那六丁六甲等护法神看不过眼,开始直接跟悟空沟通、替他们解围了。

而当悟空遇到菩萨,就毫不遮掩的直抒胸臆,指菩萨害自己,其实一方面是不满,一方面是困惑,需要菩萨解惑。菩萨就根据悟空的接受能力、直接告诉了他答案、解开了他的困惑。虽然悟空急躁粗鲁没教养,但是他悟性极高,他修行路上需要悟的很少。你看这么大的困惑,菩萨几句话就能让他豁然开朗,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修行就这么容易。跟三藏比起来,人家十辈子才能完成的修炼路程,他也就是这十几年的光景就走完了,并且这十几年,还基本上都是被其他人给拖累着,不然应该会修的更快。

通过这个对比分析,你就知道,每个人每句话的里面,同时包含着他的优点、也包含着缺点,所以从高境界看人,不会一刀切,会分的很清楚你同一件事中的是和非,并且你所在的档次,人家都会考虑在内,绝不会粗鲁的给你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你的优点,你的既有成果,人家给你充分的承认和保护,你的缺点,人家也是考虑你的接受能力,一点一点的给你创造机会让你认识、让你面对、让你改正。

这一路走来,才两三个月,三藏修行求法的修行路上,所见的所遭遇的,都是惊心动魄的、生死存亡的可怕事儿,再也不是他坐在庙里打禅闭关这么轻松的,动不动就是打啊、杀啊的,对他来说真是惊心动魄,你要知道,他原来以为的修行和慈悲,就是走路连蚂蚁都不敢踩、点灯连飞蛾都怕烧的,可是这突然遇到的都是剧烈的生死之事,你就想他该有多么大的思想冲击吧!什么是真正的善、什么是修行人的慈悲,我想,三藏应该有了全新的认识了,那必是超越俗人认识的、俗人所无法想象的。

而悟空呢,这本来习惯了打打杀杀的狠角色,忽然就不能随便打打杀杀了、也忽然遇见了一个伤一个蝼蚁都要纠结半天的师父,他也会非常困惑、也会开始重新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真,什么才是真正的善与恶,慈悲这种词儿,在悟空的字典里,一直只是个字面的词儿呢。从今往后悟空就不会过去那样了。

所以,冬藏潜龙、经过这一关,这三阳开泰,乾卦完备,师徒二人都焕然一新、进入早春了。

 

(第十五回完)作者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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