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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诗曰: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淅淅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这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乎一身务本之道也。
  却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挂碍,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也光阴迅速,又值九秋,但见了些——
  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
  荷破青纨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却往那里安歇?”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猪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象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曾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数儿么——
  四片黄藤蔑,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
  匾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
  “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谁说哩?”八戒道:“哥哥,与你说哩。”行者道:“错和我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八戒道:“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行者道:“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鹰愁陡涧,久等师父,又幸得菩萨亲临,却将他退鳞去角,摘了项下珠,才变做这匹马,愿驮师父往西天拜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那沙僧闻言道:“哥哥,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嗳雾,播土扬沙。有巴山扌屑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箍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飕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勒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达饵步走。师父喘息始定,抬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舍,着实轩昂,但见——
  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那呆子因赶马,走急了些儿,喘气嘘嘘,口里唧唧哝哝的闹道:“罢了,罢了!见自肚别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来,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长老道:“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却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长老连忙下马,见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匹道:“这个人家,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边。久无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门里看处,原来有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上有六张交椅,两山头挂着四季吊屏。
  行者正然偷看处,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娇声问道:“是什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慌得个大圣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里?请来。”行者高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妇人出厅迎接。八戒饧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幹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那妇人见了他三众,更加欣喜,以礼邀入厅房,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那屏风后,忽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那人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对他们一一拜了。茶毕,又吩咐办斋。三藏启手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那妇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什么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无言。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什么道理!”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
  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
  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
  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那妇人闻言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三藏见他发怒,只得者者谦谦,叫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栽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三藏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沙僧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僧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只含糊答应,哄他些斋饭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与不肯,在乎你我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清灰冷灶,一夜怎过?”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从长计较。”行者道:“计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师父与那妇人做个亲家,你就做个倒踏门的女婿。他家这等有财有宝,一定倒陪妆奁,整治个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落些受用。你在此间还俗,却不是两全其美?”八戒道:“话便也是这等说,却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沙僧道:“二哥原来是有嫂子的?”行者道:“你还不知他哩,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儿庄高太公的女婿。因被老孙降了,他也曾受菩萨戒行,没及奈何,被我捉他来做个和尚,所以弃了前妻,投师父往西拜佛。他想是离别的久了,又想起那个勾当,却才听见这个勾当,断然又有此心。呆子,你与这家子做了女婿罢,只是多拜老孙几拜,我不检举你就罢了。”那呆子道:“胡说,胡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个不要如此?都这们扭扭捏捏的拿班儿,把好事都弄得裂了。这如今茶水不得见面,灯火也无人管,虽熬了这一夜,但那匹马明日又要驮人,又要走路。再若饿上这一夜,只好剥皮罢了。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那呆子虎急急的,解了缰绳,拉出马去。行者道:“沙僧,你且陪师父坐这里,等老孙跟他去,看他往那里放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管嘲他了。”行者道:“我晓得。”这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个红蜻蜓儿,飞出前门,赶上八戒。
  那呆子拉着马,有草处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赶着马,转到后门首去。只见那妇人,带了三个女子,在后门外闲立着,看菊花儿耍子。他娘女们看见八戒来时,三个女儿闪将进去,那妇人伫立门首道:“小长老那里去?”这呆子丢了缰绳,上前唱个喏,道声:“娘!我来放马的。”那妇人道:“你师父忒弄精细,在我家招了女婿,却不强似做挂搭僧,往西跄路?”八戒笑道:“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违君命,不肯干这件事。刚才都在前厅上栽我,我又有些奈上祝下的,只恐娘嫌我嘴长耳大。”那妇人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无个家长,招一个倒也罢了,但恐小女儿有些儿嫌丑。”八戒道:“娘,你上复令爱,不要这等拣汉。想我那唐僧人才虽俊,其实不中用。我丑自丑,有几句口号儿。”妇人道:“你怎的说么?”八戒道:我——
  虽然人物丑,勤紧有些功。若言千顷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顿钯,布种及时生。没雨能求雨,无风会唤风。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层。地下不扫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长里短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
  那妇人道:“既然干得家事,你再去与你师父商量商量看。不尴尬,便招你罢。”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干与不干,都在于我。”妇人道:“也罢,也罢,等我与小女说。”看他闪进去,扑的掩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将马拉向前来。怎知孙大圣已一一尽知,他转翅飞来,现了本相,先见唐僧道:“师父,悟能牵马来了。”长老道:“马若不牵,恐怕撒欢走了。”行者笑将起来,把那妇人与八戒说的勾当,从头说了一遍,三藏也似信不信的。
  少时间,见呆子拉将马来拴下,长老道:“你马放了?”八戒道:“无甚好草,没处放马。”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么?”呆子闻得此言,情知走了消息,也就垂头扭颈,努嘴皱眉,半晌不言。又听得呀的一声,腰门开了,有两对红灯,一副提壶,香云霭霭,环珮叮叮,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将出来,叫真真、爱爱、怜怜,拜见那取经的人物。那女子排立厅中,朝上礼拜。果然也生得标致,但见他——
  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祆迥绝尘。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钗簪;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什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那三藏合掌低头,孙大圣佯佯不睬,这沙僧转背回身。你看那猪八戒,眼不转睛,淫心紊乱,色胆纵横,扭捏出悄语低声道:“有劳仙子下降。娘,请姐姐们去耶。”那三个女子,转入屏风,将一对纱灯留下。妇人道:“四位长老,可肯留心,着那个配我小女么?”悟净道:“我们已商议了,着那个姓猪的招赘门下。”八戒道:“兄弟,不要栽我,还从众计较。”行者道:“还计较什么?你已是在后门首说合的停停当当,娘都叫了,又有什么计较?师父做个男亲家,这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僧做个媒人。也不必看通书,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婿罢。”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里好干这个勾当!”行者道:“呆子,不要者嚣,你那口里娘也不知叫了多少,又是什么弄不成?快快的应成,带携我们吃些喜酒,也是好处。”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道:“亲家母,带你女婿进去。”那呆子脚儿趄趄的要往那里走,那妇人即唤童子:“展抹桌椅,铺排晚斋,管待三位亲家。我领姑夫房里去也。”一壁厢又吩咐庖丁排筵设宴,明晨会亲,那几个童子,又领命讫。他三众吃了斋,急急铺铺,都在客座里安歇不题。

  却说那八戒跟着丈母,行入里面,一层层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尽都是门槛绊脚。呆子道:“娘,慢些儿走,我这里边路生,你带我带儿。”那妇人道:“这都是仓房、库房、碾房各房,还不曾到那厨房边哩。”八戒道:“好大人家!”磕磕撞撞,转湾抹角,又走了半会,才是内堂房屋。那妇人道:“女婿,你师兄说今朝是天恩上吉日,就教你招进来了。却只是仓卒间,不曾请得个阴阳,拜堂撒帐,你可朝上拜八拜儿罢。”八戒道:“娘,娘说得是,你请上坐,等我也拜几拜,就当拜堂,就当谢亲,两当一儿,却不省事?”他丈母笑道:“也罢,也罢,果然是个省事干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么。”咦!满堂中银烛辉煌,这呆子朝上礼拜,拜毕道:“娘,你把那个姐姐配我哩?”他丈母道:“正是这些儿疑难: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终疑未定。”八戒道:“娘,既怕相争,都与我罢,省得闹闹吵吵,乱了家法。”他丈母道:“岂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三个女儿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说的话。那个没有三房四妾?就再多几个,你女婿也笑纳了。我幼年间,也曾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伏侍得他欢喜。”那妇人道:“不好,不好!我这里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教我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个就把那个配了你罢。”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诗曰:
  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从来信有周公礼,今日新郎顶盖头。


  那呆子顶裹停当,道:“娘,请姐姐们出来么。”他丈母叫:“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与你女婿。”只听得环珮响亮,兰麝馨香,似有仙子来往,那呆子真个伸手去捞人。两边乱扑,左也撞不着,右也撞不着。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女子行动,只是莫想捞着一个。东扑抱着柱科,西扑摸着板壁,两头跑晕了,立站不稳,只是打跌。前来蹬着门扇,后去汤着砖墙,磕磕撞撞,跌得嘴肿头青,坐在地下,喘气呼呼的道:“娘啊,你女儿这等乖滑得紧,捞不着一个,奈何,奈何!”那妇人与他揭了盖头道:“女婿,不是我女儿乖滑,他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八戒道:“娘啊,既是他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罢。”那妇人道:“好女婿呀!这等没大没小的,连丈母也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性最巧,他一人结了一个珍珠緌锦汗衫儿。你若穿得那个的,就教那个招你罢。”八戒道:“好,好,好!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罢。”那妇人转进房里,止取出一件来,递与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取过衫儿,就穿在身上,还未曾系上带子,扑的一跷,跌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紧紧绷住。那呆子疼痛难禁,这些人早已不见了。

  却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睡醒,不觉的东方发白。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得那大厦高堂,也不是雕梁画栋,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中。慌得那长老忙呼行者,沙僧道:“哥哥,罢了,罢了!我们遇着鬼了!”孙大圣心中明白,微微的笑道:“怎么说?”长老道:“你看我们睡在那里耶!”行者道:“这松林下落得快活,但不知那呆子在那里受罪哩。”长老道:“那个受罪?”行者笑道:“昨日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那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猪八戒受罪。”三藏闻言,合掌顶礼,又只见那后边古柏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一张简帖儿。沙僧急去取来与师父看时,却是八句颂子云——
  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
  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
  那长老、行者、沙僧正然唱念此颂,只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师父啊,绷杀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悟空,那叫唤的可是悟能么?”沙僧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睬他,我们去罢。”三藏道:“那呆子虽是心性愚顽,却只是一味蠙直,倒也有些膂力,挑得行李,还看当日菩萨之念,救他随我们去罢,料他以后再不敢了。”那沙和尚却卷起铺盖,收拾了担子;孙大圣解缰牵马,引唐僧入林寻看。咦!这正是: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毕竟不知那呆子凶吉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作者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二十三回  

(1)三藏不忘的本是什么?(2)漠漠风满楼(3)有影子从你心头悄飘过(4)点你不醒很无奈(5)唐三藏也有变化的能力(6)修行的考试很深奥(7)考试忽然变严酷了(8)菩萨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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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藏不忘的本是什么?

 

你看那唐三藏师徒四人,三个徒弟均是来自道家修行阵营的高手。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他们三人在俗世间的修行,全部是一世而成,这个快速在佛门几乎都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这个师父唐三藏,累世修行了十世,也就是总共起码修了五百年才圆满成功。并且,孙悟空他们在天庭被打下界,也没有一个真的完全被埋入俗世红尘,却是带着生生世世的记忆、神通和法力、徘徊在俗世之外。正是这三个带着神通与所有天界关系的徒弟、还有同样是天界王子的白龙马,才保证了唐三藏修行的成功。特别是孙悟空的加盟,是三藏修行成功的根本保障之一。

为什么呢?一来是道家弟子向来注重绝好的根基选择,道家修行基本上都是一世即成。二来是道家修行跟佛门不太一回事儿,人家没有普度众生的宏愿,牵扯拖累少。第三,道家修行成功,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佛门则不同,一个人身上要修成本尊、要修出护法、要成就伟大世界。你看那悟空等人,依旧是依照道家神通行事修炼,而那唐三藏不管遇到多少妖魔鬼怪,从来还是坚持佛门的无为途径修行。还有,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修炼的事情,实在不是人世间凡夫俗子的那种划分,当然更不是什么多教同堂的梦呓之语。

不知道宗教信仰为什么存在的人,容易认为天上跟人间一样,厚此薄彼。不懂得修行之根本的人,容易把西游记中的故事当作多教同堂的荒谬之说。修行,西游记中强调的是收心,这是所有信仰共同的基础要求,但是西游记中通过唐三藏师徒的修行故事,在我看来同时也是形像描绘出了人体构造之运作。且看这一回开篇的一首诗词吧:

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渐渐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西游记中明确提到,人体不但自有阴阳,而且还自备五行,如果一个修行人,尤其是唐三藏这种佛门被动修炼方式,只要他坚守道心不乱、有百分之百的对天法、佛法的信任,人体内的各种机关自会运作,自会融洽配合,自会自保,自会净化演化。这个拧不过来的观念,就是人类心中固执坚守的“铁弹”。拧开这个封闭人体的铁锁,就是自然具备了不生不灭的真智慧。

这个说起来,似乎真有点金庸小说中的凌波微步的味道。真的修行到那一步,身心的脉跟天地间的脉处处接通,有没有这个肉眼看,都能看到天地间任何变化。练武功断然难于练到这一步,可是修行,却很容易就能达到。说起来,只要这修行人一度过性海流沙,马上就到了这一境界。

唐三藏,收齐了徒弟与白龙马,应该说是解开了心中的铁锁,分辨出来了真正的自己在哪里,是什么,把自己人体内的各种生灵正确安置、各司其职,不再混沌一片。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哪一个是来自自己的、哪一个是来自护法神的、哪一个是来自体内各灵的、哪一个是来自外在侵扰的,这时候的唐三藏,已经开始能明辨清楚。可是这做师父的本尊能明辨清楚了,那些其他层面的他的徒弟们,是不是也一样能呢?就连他这个师父,是不是真的分辨清楚了?这些都要通过考试来检验检验的。

三个徒弟们、还有体内各层的生灵,都是不同境界的神灵,知晓很多远远超越唐三藏的因果。但是,既然他们分布于各个层面,并且一样没有圆满,那么他们就有认识的盲区、也就是修行中的误区,对映到下面就是错误观念、执着。

或许有人不解,为何偏偏猪八戒那么色心难断,且总是藕断丝连,这跟他的栖身之所也有关系,你知道,贬他下界之后到了哪里了?到了乌斯藏界,这乌斯藏界是什么界?对应到真实历史和现实中,是西藏。历史中藏传宗教不戒酒肉、且可以不出家室。这是其一。其二,猪八戒之前如果上天之前真的没有去掉色欲执着,他是绝对不可能得道上天的。他跟沙悟净一样,是在天界的过程中,再次受到下界魔性侵扰的。上界超越下界、可以随意主导下界,但是下界却存在可以侵扰腐蚀上界的因素,或许你从来没有意识到西游记说出来这么一个严重的事情。这种事情严重到,它可以把上界的神仙或生灵拖下来。

色欲执着,向来是修炼界的大忌,这是世间人类困惑难解的一个事情。一些修道法门采用吓唬徒弟方式、什么粉骷髅、什么夺命刀,无非是希望弟子们远离,因为实在是惹不起,会导致修行彻底完蛋。可是为什么这样呢?没有一个法门说清楚。西游记中也多次写到猪八戒过色关、唐三藏过色关,强调的很重,只是并非看重。这又是为什么?

据我看,因为,色欲这相关的事情,是人体中一个造人时候的机关。这个机关,跟人类感知这个世界、感知看不见的事物有关,而色欲的魔性,则是试图封闭上这个机关,这个机关一封闭,人就马上失去跟这个世间的联系牵扯,马上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入地狱去了。地狱中,尽是筋脉皆断的生灵、残废品。

 

 

(2)漠漠风满楼

 

这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了一身务本之道也。却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挂碍,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也光阴迅速,又值九秋。但见了些:

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

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

荷破青纨扇,橙香金弹丛。

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哎呀,作者一不小心,这开篇就点出了本回修行考试的原因。

 

枫叶满山红,是说唐三藏,他前一段的修行精进,完美的走过了凡俗人的屏障天险。

黄花耐晚风,是说孙悟空如同秋天盛开的菊花一样,始终保持修行人的威严肃杀之气势,从来都笑傲最严酷的考验。

荷破青纨扇,嘻嘻,这个是说八戒哥哥呢,虽然他的修行也如丝绸般华贵、也有修行者的圆融气度,可是,可是漏洞毕竟是太多了,如同缀满了洞洞的残荷叶一样。

橙香金弹丛,则是说刚刚走上修行道路的沙悟净,就跟当初刚刚走上修行道路的猪二哥一样,带着饱满的修行热忱,金灿灿的。

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哎呀,这个又是说咱们唐三藏师父呢……多明显呀,他在度过了一大关之后,浑身舒泰、心旷神怡,最近这些日子,这一路都是饱览青山绿水、遍赏野草闲花。这安逸日子一久,这懈怠之心就油然而生,这蓬勃而起的思乡之情就很快占据了他的身心。双重的懈怠,让他很快就重返了常人的状态。

于是乎,你看他就开始神不守舍的梦游了。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却往那里安歇?”你说,这天晚了自然要寻找地方安歇一下的嘛。三藏问这话没什么值得指责的。可是偏偏孙悟空就刺刺儿的指责了他,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孙悟空说这话,也同样无懈可击,也很在理呀。但是悟空的话,的确听着就是这么的让人感觉硌硌的呢,因为,孙悟空一眼就瞧出来了三藏的修行状态不佳,开始懵懵的犯糊涂了。

三藏说的话本身,一点错没有。但是,他是带着懈怠和满脑子迟钝懵懂的迷迷糊糊说的,这就是陷入执着了。孙悟空说的话,本身不是针对三藏话的字面意思,乃是针对指使着三藏说话的懈怠执着而去的,所以肯定也是有刺的。既然出家了,家都出来了,凡俗间哪里也没有家了,也可以说哪里都是可以做家的。你唐三藏真正的家在佛祖的灵山那里呢,你还想往哪里去找个窝窝去满足你的安逸懒惰之情呢?赶快放下常人的俗念吧。

说者无心,听者心眼儿这多了去了。悟空的话,三藏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猪八戒就被孙悟空话儿刺得浑身发痒、觉得悟空的话儿句句是冲着自己说的,忍不住了,他这个带着洞洞的破荷叶,就开始说漏风的话了:“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

其实八戒的话,表面上八面玲珑、密不透风,周整着呢,毕竟他的辛苦、说得句句属实。但是他心含抱怨的破洞洞,怎么逃得过悟空大哥的火眼金睛,于是立刻被孙悟空扽住小辫子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像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跟前面一样,被孙悟空瞧见执着,被孙悟空一顿呵斥。但是这次唐三藏没有说话,人家一来正在忙着犯迷糊顾不上,二来三藏自己也被悟空说到心里正觉得惭愧不好意思插嘴。

八戒跟上次一样,仍然不悟,仍然抗辩,于是就采取外交部常用之反问质疑法,来试图证明自己有理:“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哥啊,你看看数儿么:四片黄藤蔑,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匾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这一番有数据有证据的义正词严的表白完毕,老猪还不忘来个一锤定江山,采用外交部惯用之抢先定性法:“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这下孙悟空对俺执着的指责,应该可以被噎回去了吧!想到孙悟空马上就要生平第一次理屈词穷、面红耳赤屁股红的模样儿,八戒舒心的放下担子,拍了拍双手,耐心等待看悟空哥哥的好戏。

没想到猴哥真的好赖皮,明明我八戒是说他呢,这猴头居然脸上一点惭愧的颜色都没有,居然还拼命眨巴着眼睛、一脸坏笑的问:“呆子,你和谁说哩?”哎呦,猴哥,少来,你这一套油滑手段,在俺老猪这儿耍不动,再给他板儿上钉个钉儿:“哥哥,与你说哩。”

“错和我说了。”啊,好冰冷无情的硬邦邦的一句话,没想到这猴子耍不动赖皮,索性就撕破脸皮。然后那猴子话不停嘴连珠炮一样迸射出一串串冰块块:“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憎,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一听要挨揍,八戒当即就傻眼儿了,再不敢打孙悟空的歪主意,但是要尽快熄灭猴哥挥拳头的火星儿:“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然后猪八戒马上转移目标、寻找新的出气筒、他这就瞧上了不会说话、不会狡辩的白龙马:“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

然后孙悟空就告诉了猪八戒,这马也是神仙。原来,孙悟空这前面看似决绝无情的言论,实在是有着凡夫俗子所不能知的原因,原因是什么呢?原因就是,修行路上,每个人应该承担的责任,都是他自己修行路上必须走过的路,是他走向目的、圆满所必需的安排,谁也代替不了谁,谁也承担不得别人的修行:“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

 

 

 

(3)有影子从你心头悄飘过

 

你看那八戒,在人世间可是称得上精明睿智、强于算计,如果做生意,最终肯定能进政协;如果进了党政机构,保证不是个省油的灯。但是,他在根本就没有心眼的孙悟空这里,孙悟空反而显得比油条还油条、比泥鳅还泥鳅,让我们的八戒哥哥一扑一个空,一抓一手油。多少人精研三国、深研红楼、并且把西游也给掘地三尺的细细的翻了个遍,却没发现,孙悟空说话,跟猪八戒说话,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孙悟空的话,包括他的行为,投影到猪八戒这个层面上、或者投影到人世间的一般层面上,似乎是有着这样的心计、那样的考校,并且会在人心中激起这样的憧憬、与那样的愤懑。然而,那只是投影,孙悟空的境界,不在这个层面。一方面是不知道一些事情其实只是投影,一方面,不知道一些隐隐默默而过的影子、飘忽而过的迹象,却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这最后一句,又是说的什么呢?那还不是很明显的,正是说这领头雁唐三藏带领的取经团队的倦怠之状。他这一倦怠,可好,马上就出事了,先是八戒磨磨唧唧的发痴,再是悟空无缘无故的发癫,一向不迷不惑的猴哥,忽然癫狂起来,要给八戒点颜色看看。

为什么说猪八戒发痴,你看他,听孙悟空介绍说这白马乃是龙子所变化的。这猪八戒居然像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一样,好奇的问:“哥啊,我闻得古人云:

‘龙能喷云嗳雾,播土扬沙;有巴山㨝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你想想,这猪八戒当年是什么身份?他可是天河里的天蓬大元帅啊,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天龙水龙土龙没见过?什么神通变化没见过?所以,他的问,非常的不合他的阅历和身份。

为什么说孙悟空发癫,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箍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飕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勒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你说这孙悟空,刚刚还理智深奥的不得了,怎么这一转眼就像个淘气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胡闹了呢?悟空的表现,显得很精神分裂。

哎呀,这个你可不要怪猴哥、也不要怪八戒,这个事情由不得他不胡闹,因为,因为你知道,菩萨们在前面等着呢,他们这一行拖拖拉拉的,耽误时间,人家菩萨计算好的地点,他们在人家预定的时间没有到,菩萨们想:赶快过来,不然考场要关门了。

所以说,人说春秋笔法厉害,因为孔子作春秋,述而不作,其中的春秋大义,全凭观者自悟。而这个西游记,更厉害,热热闹闹的故事中,能暗含了很多你不琢磨根本就看不见春秋笔,你不琢磨吧,一样看得心花怒放,故事表面情节的精彩和有趣、老少皆宜,已经让中国人津津乐道了五百年了。可是你定下心来,刚一定住心神,忽然间一幅幅隐含的景象,就从文字中无声的浮现出来,让你目瞪口呆、惊喜莫名。就比如我看到有朋友说“我们普通人,要怎么能分辨得出呢?”不分是不是普通人,心神定住,自然很多事情就一眼看透了。以前小时候,我琢磨什么的时候,就算天塌地陷的动静也听不到、不知了。这不是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是入迷了进去了。可是进去之后,真的是看到、感觉到许多许多别人无法感知的事物。

孔夫子的春秋笔,用人伦正统去比照,就会浮现出来。西游记的春秋笔,用每一层世界的天理去比照,也就出来。怎么去比照,我的方法说来也简单的很,从小说中每个人物应该具备的眼界,去评判他们自身各自的言行,就象拿着尺子量一样,尺子放过去,长短一量就出来了。每个人都有一把尺子,每个人都可以度量度量,内量自己,外量天地。

马上这重大的考验,就要开始了。准备好没?

 

 

 

(4)点你不醒很无奈

 

众女神设关卡考验三藏师徒。孙悟空因为心无色念,女神们根本就没有打算考验他,所以就让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让他知道了这是佛仙所化。然后这考验呢,众所周知、唐三藏和沙悟净都坦然过关,尤其沙悟净,这一关过得比唐三藏还干净利索。唐三藏是肉眼凡胎,识不得变化,也看不出机要,全凭自己许多年平日里一念一行的积累。而沙悟净呢,他虽然被贬下界,但是在尘世外徘徊,也未尝沾染色欲。然后就只剩下这猪八戒一人,被烤得青烟直冒。

其实,小说中点到了,黎山老母和菩萨们演化的这个山庄,考验前处处都留给了猪八戒识破迷局的机关来。你看那村舍宅邸,“牛羊不见无鸡犬”,你不觉得这个很奇怪吗?有什么奇怪了,小说中不是马上就澄清了这“想是秋收农事闲。”秋收完毕,那牛羊更应该在村子里,尤其是阿鸡阿狗,应该跟农忙与否无关。而且农闲的时候,狗狗们才更喜欢跟着主人家在村子里游荡嘛。看到“牛羊不见无鸡犬”,是谁想当然的认为“想是秋收农事闲”呢?这种附会的荒谬的理由,似乎只有老猪才想得出来。但是,其实这个反常现象,本来目的是唤醒他的。

并且那妇人自称姓假,三个女儿分别叫做莫真、莫爱、莫怜。这么扎眼的姓和名,以猪八戒平日里正常的悟性来说,应该一听到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可是他完全被色欲之心笼罩,师父唐三藏跟这妇人那么严肃的应对,他都充耳不闻。那还用说啥,猪八戒就毫不犹豫的中招了。作为实质上的师父,观世音菩萨显然是殷切希望猪八戒能过了这一关其实说起来不大的考验,可是猪八戒没有。所以后面总是有色的考验在等着他。

修道人看色念等相关物什,为什么那么看重,现代社会真的是从来没有人搞清楚。就是因为不清楚,加上被有人误导,用现代堕落的观念去看待修道人这方面的事情,造成了长久的误解。

色欲之念,不是正常的人都曾有的吗?为什么修道人避之如虎?为什么中国传统文化一向也强调要克制呢?这里说的,跟正常的婚姻家庭是两回事。实际上,色欲、惊恐、狂喜等,属于一类需要避讳和克制的欲念,它们共同的特点是什么?就是控制着人体进入一种极端消耗的状态,就好象油箱上戳破个窟窿在哗哗的漏油一样。

作为一个一般人,如果他想要感知这个世界、特别是想感知另外一个人类的思想,他必须让自己的一些脉路张开、伸展到对方某个层面空间中、或跟对方的脉路接通。能量的流动中,获取对世界的认知、对他人的认知。作为一个一般人,如果他采用内收、内敛、敬意的状态去感知这个世界、其他生灵,倒也是可以,而且不需要张脉、也不需要能量流失,采用内收和敬意去感知的方法,本质上是提升自己本尊意识的境界,在自己的身体内提升,升到足以涵盖和笼罩对方的境界中,然后从上往下看,一目了然、尽收眼底。人的身体么,是一个世界上最精妙的机器,跨越三界内所有物质时空层面,你的本尊意识可以在所有的层面中游走。不管进入哪一个层面,你都是你。

这个跟孙悟空他们的变化神通不一样,孙悟空的神通变化,是变成什么生物,就元神、身体进入那轮回一道,变化之后的幻身、完全服从那个生物的物性、本能,就像投胎了一样。并且同时,孙悟空进得去、出得来,舍得一切身,舍得那所入之道之物性,所以他能自如变化。

其它的人心欲念,属于耗油型意识。色欲、惊恐、狂喜,则是属于漏油型意识。修道人追求的,是杜绝漏油、减少耗油,人体的“储油量”显然是有限的。

上面的道理,是对于古之人来说。对于当代的人,就又有了另外一种变局,出现了偷油的油耗子,就是现代人的色欲,现代人这种色欲,你不知道,跟过去任何一个时期的色欲,都不是一样的了,是一个新出现的变异品种,就好比受了核辐射变成猪一样大的老鼠。现代人的色欲,被这种油耗子给控制和利用着,你的筋脉一张开,它们就疯狂的抽你的油,同时把你的皮给撑开,让你觉得自己意气风发、膨胀膨胀的。就这样。它给你插几根抽油管儿,一次一层的抽你的油,一反正你的身体也是一层一层的,一次两次也是抽不干的。

有机会你可以仔细的观察观察身边好色之徒的眼神、面容和动作,就细细的观察那些细微的变化,然后跟正常人比一下,你就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撑着他的皮在捣鼓了。如果您有能力,能知道他的身体是什么感受、他的脑海里都在翻腾着什么就更好了。跟你自己本身的感受细细的比较比较、跟自己的意识比较比较,看看差异在哪里。比较之后,自然就知道为什么好可怕了。

 

 

 

 

(5)唐三藏也有变化的能力

 

唐三藏的修行路上,他的言行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我们看看。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悟空这泼猴,这次吓唬他师父的马儿乱跑,对三藏的确是显得轻佻了些。可是不是三藏骂悟空,是长老,这长老作为长辈,责骂晚辈、徒弟,也无可厚非。他长老满脑子想要好好休息一下的念头,这首先眼睛就对房子啊院子啊很敏感,他长老第一个就发现了别人还没留意到的前面的轩昂的房子。然后还没骂完,这三藏唾沫星子还粘在悟空脸上亮晶晶呢,他老人家忽然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礼貌起来。

长老连忙下马、乖乖的站在那儿,并且一把扯住急翘翘就要进人家宅院的孙行者,瞪着眼睛教诲这不懂礼貌的乡巴猴:“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说完了教诲的话儿,这三藏又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貌来,坐在那石鼓之上。

斥骂、恭敬、斥骂、恭敬,唐长老这快速的情绪切换,看得我眼花缭乱,似乎哪一个情绪都是他真实的情绪,可是这完全对立的情绪在一个人的身心中如此快速的各领风骚一两秒,好像说是有点精神分裂的征状也无不可。

当然当然,我知道,现在社会上绝大部分人都可以轻松的、毫无粘滞的每天切换上个百儿八十遍也不在话下。问题是,这是两种互斥的情绪状态啊。当然当然,小朋友当然是哭着哭着就可以破泣为笑、也可以前一秒还在笑这下一秒就进入嚎啕大哭的状态。可是那是脑袋空空、什么执着都没有的小朋友嘛,人家可是哭也真来笑也纯。

作为小孩子那是正常的表现,作为成年人那是精神有问题的表现。并且,你说,这唐三藏对待天天负责保护他生命安危的悟空,总是有点看不惯的缺点就表现的很讨厌,而对一个还没见到过是人是怪的外人,却早早的表现出恭恭敬敬的修行人的风范。这真的是有点不大对劲儿啊。对你好的人,你可以放心的欺负,而还不知道是否欺负你的人,你却可以很有出家人的涵养,更过分的是,当对方竟然是恶人、是妖怪的时候,唐长老你却总是骨软筋麻的、哭哭啼啼的、束手无策的、连瞪人家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当然,你完全可以说,刚才是猴子太调皮了,竟然整蛊他敬爱的师父唐长老,斥骂他天经地义,不然这没大没小的成何体统。可是,你知道吗?这修行人、尤其是佛门的修行人、以及佛门的神仙,都是以善做基础的,善,如果对一个修成的人来说,那是他的构成因素、思维中每一念的细胞呀,不会因为面对的人不同而有区别、也不会因人而异的变化,否则,那不是神仙,是变色龙。

当然,你完全可以说,对我好的我就对他好,对我不好的我就对他不好。这个原则,有些狭隘和俗气,可是也贵在是非分明、贵在正直和有自尊。

可是,你知道,这唐长老,是谁离他近他够得着就欺负谁、谁让他欺负了也没后果他欺负谁,……比起“对我好的我就对他好,对我不好的我就对他不好”来,甚至都是错位的。还不如人家了。唐三藏这个属性,是以恶对善、以善对恶,哦,错了,我说的也不对,他这个属性是以恶对善,以懦弱对恶。真的还不是善,善跟懦弱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懦弱只是披了一袭貌似善的外衣而已。

其实,我只是借唐三藏这个存在的不大的执着说事儿,他可是在修行的路途上,渐渐的摆正了态度,对悟空是越来越敬重的。并且作为修行人,他的这些个缺点,对孙悟空他们的缺点也起到了磨砺的作用,孙悟空他们的缺点,也给其他人都制造了磨砺的机会。只是,现在的中国人,这种是非善恶颠倒的品性,却普遍挺泛滥、挺严重。

反映到日常生活中,就是那种极端变态的说法,比如:爱极了的恨,打是亲骂是爱,家丑不外扬,在包容自己的人面前不用伪装,……。

真的,这不是理智、不是灵活、不是成熟,是精分。

 

 

 

(6)修行的考试很深奥

 

当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女从那高大轩昂的房子中走出来,看见了孙悟空,非但毫无惧色,反而让这个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胆怯的孙悟空,慌慌张张、唯唯诺诺。当唐三藏领着猪八戒和沙悟净进到人家院子里,并且那中年妇女还笑吟吟的出来表示欢迎呢。

要知道,见了唐三藏从来都没人害怕,可是孙悟空这哥儿仨,见了的人没有不慌张胆怯的。对这三个妖怪一样的家伙,不但这妇女没有一点点怯意,并且那小丫鬟、那三个女儿,没有一个流露出一丝丝的紧张情绪的。当然了,你知道这是神仙变化的一家人,他们当然不会害怕的了。

是的,西游记中,只要是看见这三人就心惊胆颤、骨软筋麻、结结巴巴的,全部都是凡俗人等。只要你看到这有人撞见这三个奇形怪状的家伙而毫无异常表现的,就一定是异常人士,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妖怪。我也就奇怪,为啥就没有一个变化成人的来行骗的妖怪,在见到这哥儿仨的时候、表现一下惊恐莫名状呢?这些妖怪变化的人,跟真正的人在表现上这么巨大的差异,更让我不好理解的是,唐长老、猪八戒他们就从来就没有识破过。

没办法,修行啊,讲究的就不是世间人的逻辑。修行呢,就是这么安排的,一关一难,都是早就设计好了的,每一个关卡,是针对你哪一个执著、针对那一世的积怨,都是精心安排的。当你走到关卡之前的时候,保证让你所有的无关理性和逻辑统统被屏蔽了信号,让你就处在被隔离的盲区,保证让你充份的表现出来你的那些个要面对、要消除的执著和宿业。修行人,是被安排在立体的逻辑中的,红尘间的逻辑涉及不到这么深层的时空中去。

但是,你可不要说这种立体的逻辑你看不懂。这种关难的设计,非常的精妙,也就是,你的要去掉的、要修去的那些东西,反映到人世间这个层面,它影响着你的思维理性,总是在这个关难中映照出来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现实,但是其中总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儿的蛛丝马迹来。这就是度人的菩萨和神仙们,特意留出来的。

如果不留这一点蛛丝马迹给你,你别说这辈子修不成,永远都修不成,因为你找不到任何周围不对劲儿的反映,也就反射不出来任何自身的漏。所以,您如果觉得无法置信,可以细细的研究西游记每一关、每一难,如果您是修行人,可以细细的回想自己曾经的过关经历,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当然还有更复杂的、更不容易让人理解的影响参数,那些不能多说了,多说了就把读者的思绪反而都说糊涂了。因为修行人,如果是真的修行者,而且是有上界神灵看护和有师父的修行者,他们处在一个跟三界处处相连、却又同时被一层层无形的屏障给隔离出来的特制的体系内,其中的规律,自成体系呢。

话说这富贵逼人的贾夫人,以富贵再三逼人,先是请求唐三藏师徒入赘,后就是命令他们入赘。你看那唐长老如何应对过关。

贾夫人先是浅浅的试探、软软的哀怨,敲打三藏的怜悯之心:“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也就是他平日最泛滥如滔滔江水的糊涂的怜悯、面子人情,这时候居然风不生、水不起,过了这一波情的试炼大水。

贾夫人马上强化攻势,以巨大的资产诱惑,召唤唐三藏的利益之心:“舍下有水田三百馀顷,旱田三百馀顷,山场果木三百馀顷;黄水牛有一千馀只,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

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无言。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这三藏到底是真的没有利益之心,还是他这辈子根本就不知道钱财是多有用的东西,他出身官宦、又一辈子都是远离俗世,反正是人家的话说了那么多,他是因为很茫然不清楚人家说的是啥东西。

见三藏都顺利的避开了错误选项,贾夫人或许心中也暗暗的赞叹,开始半带点化的说话了,并且摆出了考试的最关键考题,就是要他们师徒放弃修行:“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这一半带暗示的点化,那唐三藏听了还不下一大跳!虽然他不能察觉神仙的变化,但是他完全精神起来了。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估计他这时候吓出了一身冷汗呢。

 

 

 

(7)考试忽然变严酷了

 

贾夫人看见前面唐三藏考题回答还挺靠谱,但是这猪八戒却由于终于忍受不了考验的诱惑,我不跳火坑谁跳火坑,抢着跳了进去。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

八戒这话,让本来已经心惊肉跳的唐三藏更加惊骇,他看见八戒马上就要被这诱惑给毁了,所以就急不择言的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甚么道理!”

看见三藏如此的坚决中露出短项:以人情冷酷看待修行,那贾夫人马上咄咄逼人的单刀直入的贴身近攻,冷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贾夫人以人情撬人情,看你唐三藏如何拆招。

一向软弱的三藏,在这个紧急关头,居然罕见的强硬起来,你看他,忽地站了起来,反问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

贾夫人看他激动起来,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你看这诗,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围绕着衣服、饮食、人伦夫妻之乐呢?哎呀,这出家行脚僧,可是分文无有的、空无财物、最窘迫的就是财政问题,并且这佛门出家人,自从释迦牟尼时代就定下规矩,出家人不置田产、不受资财供奉、每日只可用钵讨饭吃,而且还每顿只能吃一小钵,甚至往往是每天也就那么一小钵食物,就算饿上个几天讨不到饭也是家常便饭,按照一个常人来说,他是每日都面临着生命危机的。这修脚僧,过得真的不是人的苦日子。

所以这贾夫人的话,可够顶心顶肺的、攻势凌厉、寒光四射。考试么,当然就是冲着最可能刺激你的情绪来的。不刺激到你的心灵和执著,那还叫啥考试嘛。要是换作你我,估计当时这委屈的热泪就滚滚而下了;这被人戳到麻骨的意志,当时就瘫在那里了。

作为世间人,这贾夫人描述的,正是他们的人生目标和孜孜以求的幸福人生。可是这修行人,是要走出世间、走向更高境界的。所以唐三藏从修行人的角度回答了这个问题。三藏也作了一首诗,这首诗,是他一生修行的总结。诗曰: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

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

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

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出家立志本非常,这开头第一句,就是直接回答了贾夫人的质问,意思就是说,我们出家人的志向,本来就不追求常人间的荣华富贵、不追求常人追求的一切,我们的追求,是跟常人的追求完全不同的,不是你作为世间常人能理解的。

然后后面的话,全是对色的欲望的考题的回答: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唐三藏这段回答,很有水平,代表了天底下所有修行人的认识,并且,还远超出了佛教中对修行的认识。

外物不生闲口舌,表现的是不受外物干扰、不受诱惑,还有修口。身中自有好阴阳,对应的是推倒从前恩爱堂,是对贾夫人提出来的人间夫妻恩爱等诱惑考试的直接回答。

夫妻恩爱,对人来说,是属于对的、好的。夫妻是同命鸟,命运关联在一起了。有句俗话说:“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本来是谴责那些大难临头不顾配偶的人的,并非是肯定这种背叛誓约的人的。为什么夫妻命运被关联在一起了,就是这走向夫妻关系,是以命相许的誓为前提的,就算是没有发过誓,走向这种形式就是默认接受这个誓为约。有人说我根本就不当回事,没办法,你投胎之前绝对发过誓。没有?没有就不可能投胎做人,早就像八戒哥哥那样去了。

在佛道很多修行中,也有法门不出世俗而修的,但是绝大多数法门不如此,要求你必须出离世间,为什么?不为什么,因为你不这样修,时间根本就不够用,你一辈子一辈子的修,要不间断的修,不喘口气的修,也要修个八九辈子的!你以为修道很容易吗?难死了!密勒日巴那么绝高的根基,一辈子吃了别人十辈子都吃不下的苦和罪,修得一世成佛,也没敢回到常人状态片刻喘息。他的上师马尔巴是有家室,可人家是乌斯藏界千年一出的,一生可以承受掉你我百生百世也忍受不了的苦呀。

身中自有好阴阳,这句话,对于现在佛门,真的是太奇怪了,不能理解,一般都认为阴阳学说是道家体系讲的嘛。功完行满朝金阙,这句话,可能有人也有误解。功,对应着一层天一层天的弥补、修理完善、往上走。行,对应着关的顺利走过,经受住了考验,经受住了每一层的考验,过不去、没过好,则反反复复的过,直到能坦然过去才算数。这种修行的行,跟做多少好事一点关系没有,跟给佛菩萨磕多少头也没关系,跟一切有为的事儿都没关系。

见性明心返故乡。说到底,这个性、这个心,也不是一次就完事了,也同样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你都要找到真正的自己、擦亮那一层你已经蒙尘黯淡的你的本性和真我。“你”是一层一层的,所有的层都综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你,那是你的身体呦。当所有的你、本来已经被层层剥蚀、销毁的你,都恢复了,加上你的本尊,你的一切才恢复原样,哦!这时候你才发现,层层的你和层层天地间的万物生灵,都是你的故人、你的曾经的家园,你原以为离开、消失了、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三藏的话,表面看起来文绉绉有气无力,在我看来是惊心动魄、句句真机。听闻他这一番重如泰山的言辞,这贾夫人心中欢喜,但是并未结束,仍是继续抓住他的其余漏洞继续不放、以及转移考试对象,她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一石四鸟,谁也别想漏考。

她抓的是三藏软弱和被动的漏洞,这一抓,果然奏效,三藏就几乎毫无应对的能力了,他作为师父,不但不替三个徒弟担当,面子所迫,也顾不上为三个徒弟的修行负责了……

 

 

 

(8)菩萨设局

 

这贾夫人发怒,唐三藏中招,唯唯诺诺嘟嘟囔囔的要拉徒弟们垫背。他叫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一听就觉得这师父不厚道,也不清醒,心想,你们这考验关我啥事嘛,就推脱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悟空把皮球踢给了早就想接球的八戒。

八戒一看悟空哥哥这么默契,心中狂喜,却又想要体面,就言不由衷的道:“哥啊,不要栽人么……大家从长计较。”

三藏偏偏看不破八戒这赤裸裸的小扭捏,竟然真的把机会丢给了沙悟净,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沙僧看见唐师父如此莫名其妙、不成体统、没有尊严,就很坚决的拒绝说:“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其他人都无此心,八戒心中有这个期待、而且还要求多多益善,这考验当然就打包加量的送给了他。故事把那好色之徒那愚昧的狡诈、弱智的聪明,一并勾画的入骨传神。

但是这一次,难得是四个神仙亲临设关,机关重重之精妙,空前绝后,希望各位好好的研究研究,才不枉菩萨们一番苦心,也才不枉人世间有过《西游记》这样的神作。

却说这第一层,当然是色关的考验。看过西游记的人大部分都知道的啦。第二层呢,就是对唐三藏和猪八戒色关之外的执着之考验。三藏考的是面子和对徒弟的责任感,毅然决然的零分了。八戒考的是对师父的信、对修行的决心,也是毅然决然的零分了。这一考,把三藏与八戒从今而后所有魔难的原因的根本,都给考出来了,全都暴露出来了,一览无余。相对而言,孙悟空和沙悟净,就没有关于能不能修下去的考验;对比之下,三藏和八戒,则经常面临修和不修的考验、选择、魔难。三藏这个把问题推诿给徒弟们,实在是很大的一个问题,这意味着,他会为了人情的自保而选择自行解体,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将来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你看八戒在色字当头的时候,如何的丢搭师父,八戒道:“娘,你上复令爱,不要这等拣汉。想我那唐僧,人才虽俊,其实不中用。……”“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干与不干,都在于我。”

第三层呢?不是考验,却是利用这修行人的执着来布局。首先,利用八戒的呆,来诱发孙悟空的劣;利用孙悟空的劣,吓唬白龙马飞奔,把三藏按时送入考场。利用唐三藏的迷惑于人情和爱面子,把考验的试题摆在每一个徒弟面前。

你说这菩萨,为什么要利用修行人的缺点执着,来布局呢?是不是有点阴险呢?你说这修行的故事,在外人、局外人看来就是难于理解。那跟你说吧,什么叫修行?就是让你不断的认识自己的缺点和执着,但是在你根本就拒绝认识、或者认识不到的时候,你肯定是依然故我的用执着做事,可是执着做的事儿,往往都是造业、造下罪业的。不让你干你也要干的。

那既然你依然会因为执着而干些歪事儿,还不如借用你的执着,来干点正经事儿呢。并且,如果菩萨用你的执着做点正经事,还不会造业,也不是犯罪,还让你立了一功,你说,用用你的缺点,不好吗?

今天是时间不太够,所以就不多详细的说了,但是要点都列写清楚了,您自己对照小说分析分析就什么都豁然开朗了。但是如果您能分析明白,那可就太了不得了,这凡俗互动、上下互相影响的天机,那你真的就看明白了,这可就是历朝历代修行人所说的观天象的能力啊。不但是观天象的能力,如果一个妖邪之物要侵袭人类,它一样要遵循这种一层一层的传递关系的,这是三界的构造决定的,由不得它另辟蹊径的玩花活儿。

还有,这关,三藏和八戒,三藏过得磕磕绊绊,八戒则是狼狈不堪。但是菩萨显然没有因此就认为他们不行啊,也没有因为猪八戒如此的贪婪好色,而对猪八戒下定论不让他修下去啊!神仙们只是提醒和勉励他们“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你就知道,神看人,跟人看人,两码儿事。

面对考验,三藏这种被动式的修行、过分的内敛,跟他修行的指南《多心经》有关,多心经是佛门修行最好的经,可是毕竟有漏,真的是成也心经、遗憾也心经。这个遗憾,可是个你作为修行人,永远无法摆脱的悲哀。心经有漏乃是三界的构造出了问题,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现在我们所处身的这个世界所谓客观规律,正是这出了问题之后的扭曲的构造带来的。你我的很多怪异的感受、想法、也都是这扭曲的构造形成的。

 

  

(第二十三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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