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完整贯穿了中国人文化根流的整个生态系统,所以跟着西游记走是没错的,能让你游历一个完整的文明系统.....


[1] [2] [3] [4] [5] [6] [7] [8] [8A]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A] [32B]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A] [47B]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0A] [61] [62] [63] [64A] [64B] [65A]  [65B] [66] [67] 全屏版 音图 音图PDF 音图字幕 手机版 微信公众号:西游漫注(xymzmp3)

首页上一回下一回  《西游漫注》第二十七回




《西游记》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明,收拾前进。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两人情投意合,决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连住了五六日。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那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师徒别了上路,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前,大家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那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
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
无数獐豝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
千尺大蟒,万丈长蛇。
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
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
薜萝满目,芳草连天。
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
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言语。我知你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看。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点子。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这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他筋斗幌幌,冷气飕飕。须臾间,奔南山摘桃不题。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什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妖精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好妖精,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
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
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
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
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
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
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
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那女子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唐僧不信道:“你这个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这不到了?”
  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福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却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无数,不曾象我这个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回来。睁火眼金睛观看,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谁?”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哩。”三藏道:“你这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抖擞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战战兢兢,口中作念道:“这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甚东西。”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什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头疼,头疼,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唐僧道:“我与你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连忙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哀告,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次,再休无礼。如若仍前作恶,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唐僧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权且充饥。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今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此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我的人了?不期被他走来,弄破我这勾当,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这个和尚,诚然是劳而无功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精,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唐僧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看,那怪物——
假变一婆婆,两鬓如冰雪。
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
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
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
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
  行者认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抖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有甚话说了罢!”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地狱。我这般劝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凶?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这个猴子胡说!就有这许多妖怪!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唐僧道:“你有什么不相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回去?你把那包袱里的什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向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什么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槃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那个《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这个箍子,交付与你,套在别人头上,我就快活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唐僧大惊道:“悟空,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没有什么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却不可再行凶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公公,真个是——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
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
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
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欢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里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行者笑道:“我是个做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灵光。
  那唐僧在马上,又唬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僧道:“猴头!还有甚说话!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今日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回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言语,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
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
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吴承恩 绘图陈惠冠 播音裴殷



《西游漫注》第二十七回

(1) 喜忧掺半 (2) 三藏又出事儿了 (3) 探戈一曲 《总差一步(Por Una Cabeza)》 (4) 层层逼近 步步惊心 (5) 白总是个生意精 (6) 暗妖的踪迹 (7) 软善很无品 (8) 三打白骨精 (9) 草草收场




PDF  TXT订阅  PDF订阅  mp3播客  mp4播客

(1)喜忧掺半

 

前面聊的还是比完整的,也算有点细。主要是从多个层面、分层的方式,去分析看待一个人的同一件事、同一段话语。人说话的时候、做事的时候,往往都有目的,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但是不光是有目的,目的还有可以不唯一,而且更不是单一层面的。就算是一个唯一的目的,他也在很多个层面都有体现。如果这个一个目的,是每个层面都对应的话,那这个目的就是纯粹的目的,是一个理所当然存在的生灵。如果这个一个目的,每当往深入一层去追究,却发现到了另外的层面换成了另外一个目的,再往下,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最深处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目的,其它的都是为了掩盖。这个叠罗汉一样的目的,就是目的不纯,动机不良的人经常会这样隐藏自己的。

往往,日常生活中,人们更普遍的是最深处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经过层层观念的包裹,到了物质世界最表面的语言行动的时候,就变得很不纯、很自保、很歪曲了。

如果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每一层都对应上,这或许就可算做圣人了呢,接近完人。上古时代的人,多是这样,人家的每一层面的身体都是贯通的、每一层的思想都是贯通的,所以一旦决定什么了,就动力十足、任何困难都挡不住。因为没有杂念,也甚少生病、甚至没疾病发生。

猪八戒所呆的云栈洞、高老庄,在乌斯藏界,这个乌斯藏界“其地多僧,无城郭。群居大土台上,不食肉娶妻,无刑罚,亦无兵革,鲜疾病。佛书甚多,

《楞伽经》至万卷。其土台外,僧有食肉娶妻者。”真正单纯的人、修行的人,都是极少发生疾病的。并且真正单纯的人才具备大智慧。如果一个人声称单纯、或表现起来单纯,但是却没有智慧、也不灵动——我说的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那么,这个单纯,就不是真的单纯,是呆滞。猪八戒呢,有单纯的一面、有狡诈的小心思,但是他的底色是单纯,那么就因此充当了活宝的角色。

如果慢慢了解了这种分层的立体的分析问题的视角,我相信,再阅读什么古籍都不会是问题,传统中国文明到底在说什么,坚持什么,应该一望可知。并且,理解一个人的言行,也变得清晰明了。

如果要更细说,第二十六回还挺有值得细细品味的内容,比如三仙山的究竟、观音画符、观音和三星还有镇元大仙他们居然也吃人参果,以及前面的镇元大仙的袖里乾坤、孙悟空用拘禁之法呼唤土地神,等等,这些谈起来也蛮有趣味的、跟修炼也有渊源的关系。只是要那么细的说的话,恐怕写四五年也走不到西天了。原来我认为两年时间写完,现在看恐怕都是没希望的了。反正是这里的聪明读者也多,尽可以自己慢慢的玩味,有什么心得高见,贴出来大家共享就好了。

关于人参果的原委与内涵,第二十六回结尾的诗,基本上也都和盘托出。

 

并且这首诗也说的很清楚,这福禄寿三星来到五庄观跟唐三藏师徒四人见面,一方面是过去世的前缘所致,他们在过去、全都认识。一方面,这是过去的契约:“三老喜逢皆旧契,四僧幸遇是前缘。”这个旧契,是三老过去跟谁签的契、什么时候签的?这个要考究出来,那修行的事情就全部解密了。

但是这个人参果的功效,那是得必须说一下的。“自今会服人参果,尽是长生不老仙。”为什么必须说这个?因为这个必须说……

话说唐三藏师徒离开五庄观,这脚丫子刚走没多远,唐长老估摸着出了镇元大仙的地盘,就开始对孙悟空发作了。他气歪歪的赶跑了孙猴精,却招来了白骨精。那白骨精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

你看看,这妖怪还真不是一般的妖怪,认识深刻、说话有水平啊。它居然知道大乘、小乘、还知道修行。通过这寥寥几句,就可以判断出来,这个妖怪也是个在修行中的妖怪,虽然不是正路的,人家追求的也不是吃喝玩乐发大财,人家追求的也是修行、长生、乃至永生,比今天的人们的追求,可显得高尚多了。

妖怪说的这个唐三藏的十世修行的原体,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唐三藏在十世轮回中,不管怎么托生,用的都是同一张人皮,没有更换过,一直都是这个白白净净的小白脸形像。这种事情,只有修行之人才能拥有这种特权,无论如何轮回,始终是人,并且不管往哪里托生,用的都是同一张人皮。

那么这张人皮、原体,他累计用了十生了,不是很珍贵吗?是很珍贵的。是不是白骨精就图他这张人皮呢?当然不是,你看他唐三藏、在人世间的时候、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还表现的挺不错,可是一遇到大风大浪、马上就傻里傻气的,白骨精才不会稀罕这原体呢。白送都不要。

关键在接着下面的一句话:“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吃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这个传说就是从白骨精这里开始广为流传的、弄得满西天路上的妖怪们神魂颠倒、要死要活的这句话,是从白骨精这里开始流传的。

但是当时不是白骨精捏造的、更不是什么神仙传出的。这个传说,其实小说中线索非常非常明显,就是自从唐三藏在五庄观吃了人参果开始、他开始真正的可以长生不老了。在吃人参果之前的唐三藏,尽管修行得不错了,身心也相当干净、净白如水晶一样的肉身了,可是,还是不出轮回的俗人一个。是食下人参果草还丹,让他“脱胎换骨、神爽体健”,让他“自今会服人参果,尽是长生不老仙。”并且同时还由于他服下了人参果“有缘吃得草还丹,长寿苦捱妖怪难。”最后这一句什么意思?就是说,吃了人参果,再有足够的寿命去扛一个个的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妖魔鬼怪的磨难、苦、罪,修行的路,断然是常人承受不了的。

妖怪们之所以流传“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那么,很明显,是妖怪们的一个美丽的误会,因为妖怪们无法获得人参果,也不知道人参果正确的食用方法,那它们就更不知道人参果其实是修行人的不死金身。正因为这些不懂,才出现误会,以为唐三藏啃吃了人参果、消化了之后变得长生不老,它们就合情合理的推论,我啃一口唐僧肉、消化了,肯定是一样的长生不老了。

妖怪们为啥推论这么荒谬啊,哎呀,那是因为咱可没教它们分层的理论模式嘛。

 

 

(2)三藏又出事儿了

 

唐三藏心中的小九九,镇元大仙、观音菩萨,都看得清楚,一方面热切的给他装备御魔修行的利器,一方面,为他心中日益旺盛的妒火所忧心。恨逐美猴王,这个恨,是妒忌的恨。

这时候的唐三藏,每日用世俗观念思考,每日用多心经修心,可是他的思考和修心,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两个相距十万八千里,互不干涉内政。结果就造成了,他的修行和言行,是完全脱节的。中间间隔过大,就是嘛,他也还没意识到、应该自己的思想行为等等在每一层都对应上。唐三藏的脑袋、嘴巴和脚丫子,都是独立王国,谁也不搭理谁。

这两头架空的中间,空荡荡就滋生出了坏心思,他身心中已经挤满了对孙悟空的怒火。

却说这一日,离开了五庄观孙悟空把兄家才走了半天,就在外因诱使下爆发了。

诱因是什么?当然首先是孙悟空就神气活现的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但是最重要的诱因,却是三藏自己……

师徒别了上路,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前,大家须仔细仔细。”看见没?一见险峻的高山,他又怕了,一如既往和将来。不过这一次,这山的确是显得比较险恶一点点,“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豝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

这毒虫猛兽的,诱出来了三藏的怕心,三藏的怕心、击退了三藏表面人的沉稳和涵养,也阻隔了深层的修炼人的正气。这正气和涵养一薄弱,这邪气马上乘虚而入、攻占了三藏的意识。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虽然孙悟空及时的驱赶了外在的虎豹狼虫,但是内在的虎豹郎中已经占据了唐三藏的身体,让他爆发了对孙悟空的不满。于是,开始对孙悟空找茬了。

就先说这外在的险恶,作为一个普通人无法想到,其实也是唐三藏内心执着恶念的外化,那些被日日隐藏的恶念,散发着巨大的恶念的场,勾引来了外在的狼虫虎豹、毒蛇猛兽,然后这些没头脑的阿猫阿狗们,又反过来加重了三藏心中的执着恐惧、执着恐惧又给恶念灌输了能量。

你看看唐三藏,他眼睛里明明盯着孙悟空,在他面前卖力的带队、并且卖力的驱赶狼虫,他非但不感念悟空的辛劳,很公子哥儿的对悟空说:“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悟空一听,没怎么反应过来,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有点不可捉摸,于是悟空就小心了起来,赶紧陪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寻斋?”坏了,悟空虽然说的是实情,他习惯性的说了一句讽刺意味的话“师父好不聪明。”虽然后面的话都很在理,但这句话把三藏惹毛了。孙悟空以为师父是天上地下那些神仙呢,潜意识里以为这三藏师父可以调侃调侃,尽管他脸上陪着笑、说的又是时候,还是触发了三藏已经蓄势待发的龌龊,开始清算起来孙悟空的历史问题、开始借用以前悟空指责猪八戒的话来指责他老孙。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

孙行者,还是直肠子,对此无厘头指责,表示困惑:“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

没想到一向敦厚内敛的唐三藏,马上就用非常赖皮的思维来循环逻辑:“既然殷勤,就该去化斋给我吃。”并且还把简单的一顿饭,联系到了修行圆满的宏伟目标:“此地山岚瘴气,我肚子饿怎么走得动?我走不动,怎么走得到雷音寺?”

听到这儿,看着唐三藏眼睛里面的凶光若隐若现,悟空忽然发现,这会儿的这个唐三藏师父、好陌生啊!他这才算醒过神儿来,赶紧说:打住!您不用再说了。师父别怪我啦,不用多说,我了解您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于是,就溜之乎也,化斋去了。

你看我,怎么这时候把唐三藏说得这般可怕?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阴邪戾气给控制了。这个时候,他的怪异的、狡诈的、凶狠的思维,完全不是他本人,是那阴邪戾气利用了他心中的妒火、对孙悟空的不满,把它们自己的狡诈阴险的想法、灌输给了唐三藏,利用着唐三藏的嘴巴和身份,支走孙悟空、往白骨精的嘴巴里自己送上门去。

如果一个平日表现善良的人、或者说很一般的人,忽然反常的凶狠、恶毒,并且很膨胀,似乎是气势汹汹的、事在必成的那种“自信”,没得说,就是这种情况。本来一个弱弱的人、打架不行、吵架不行、做大坏事也没能力没权力,却忽然骂人很凶蛮,忽然做事很凶悍,逮着一个不会还口的人破口大骂、或逮着不会还手的人大打出手。没得说,已经成了邪气的奴隶、傀儡。他觉得他在做扬眉吐气的爽快事儿,觉得是为了自己,其实,就跟这时候的唐三藏一样,是被利用着被吸食阳气精华而已。

其实,这时候的唐三藏,一方面自己也不清楚为甚要跟孙悟空为难,以为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而已,平衡平衡自己那早就失衡的心理,他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异常,不知道自己身体上有了异常的感受是被侵袭了,也不知道自己的不平衡之后有恶念、恶念背后有东西。修行人,最怕的就是这样,被利用了而浑然不知。另一方面,他更无法知道,这东西还要把他往妖怪嘴里送。他不知道自己的恶念一起,对于一个修行人来说,马上面临的就是生死存亡的魔难。

他还不清楚,修行人的每一个想法,有着无数双的眼睛在死死的盯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放大、被利用。

他得在这么艰难可怕的磨练中,渐渐的学会真正的修心。

 

 

(3)探戈一曲《总差一步(PorUnaCabeza)》

 

那一堆白骨,坐在云端里,看着云端下,踏着阴风、流着口水,端详着已经是砧板上的肉肉的唐三藏,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甚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们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

看明白了吧?猪八戒、沙和尚再怎么不行、再执着心多,人家的根基未损,威气不泄的意思就是小宇宙完好,所以就人家从来都不曾真的堕落到人世间的这个层面,一般情况下,妖怪们是不会主动的招惹他们的,万一他们一精神起来,妖怪还是招架不了、自找苦吃。

但是这个唐三藏呢?他是十世修行的原体、并且已经获得不灭金身,为啥就还不如两个徒弟有威慑力?日常情况下,不都是唐三藏教导弟子们如何修行、如何走正的吗?怎么反而连抵御妖怪的凛然正气都没有呢?

不是他没有,前面已经说过了,他由于自己的原因,已经自行攻破了自己城池,内贼和外鬼里应外合的,自己缴了自己的械。对正气和神通,在妒火的照耀下,他看着就烦、看着就觉得讨厌,已经都被他赶跑了。

在这样子自我削弱的时刻,等于是主动求魔,妖怪不来找他麻烦都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你不能怪是悟空哥哥惊动了妖怪,你想吧,以孙悟空那比流星还快的飞行速度,比蝴蝶还轻盈的脚步,怎么可能惊动妖怪。就算不小心惊动了,由于速度超快,恐怕妖怪也会觉得是自己眼花、或者觉得自己偶尔出现了幻觉。就跟没经历过地震的人,忽然地震来临,基本上都会认为是自己在头晕呢。

且不讨论这时候的三藏如何空虚,如何被妖魔趁虚而入,重点有趣的故事,在于三藏与妖魔的应对。这一段应对,基本上是西游记中我觉得最有味道的故事文字。

妖怪化作美女,相当的白富美。看得那八戒又是口里止不住的流涎。但是这妖怪显然是无视八戒的,打着斋僧的旗号,直接奔唐三藏来了,就在唐三藏精神恍惚的当儿,忽然这妖怪变的美女就到了三藏的身边。三藏吓了一跳:“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

写到这儿,小说中特意加了一句“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是的,三藏认不得妖怪,岂止是他的修为不够、执着蒙心,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他的修行方式,就是这种蒙着脑袋、不让他知道的修行方式。也正是他这种修行方式,发生了这下面极有意味的对话攻防场面。

那三藏,固然是起了色念,但是,他并没有被色念冲昏头脑。因为什么?因为他习惯了世俗中常人的思考方式,也就是传统伦理道德的观念所带给他的下意识的疑问:“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

因为走了半天,一个人也没遇见过,一户人家也没瞧见过,方圆多少里之内,也没有人烟。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大活人,三藏还是觉得不太合理。当然这个观念,对于神仙和妖怪都不适用,可是正是这个低层世俗的观念,在恰当的时候、发挥了正确的作用,救了他一下。

其实,三藏这三句话,实在是程咬金的三板斧,是他出于下意识的疑问、脱口而出而已。毕竟对方是女性,这唐三藏素来缺乏跟女性打交道的习惯。如果这白骨精的反应迟钝点、笨一点、憨一点,不理三藏的问询,说不定三藏说完自己就丢掉了。

但是,这妖精实在是太机灵、骗人的经验太多了,机灵的简直就是现在生意场上的老油条,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神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

这话儿,说的可算是情节完整、细节翔实,并且理由直奔三藏的最大需求:吃饭。但是马上被唐三藏听出了破绽。妖怪为什么会被唐三藏听出破绽?因为妖怪的故事,完全不符合世俗间的传统规矩、仪礼,因为唐三藏熟识礼仪、谨守仪礼,仅此而已。莫说唐三藏,换作一个人间的真诚守规矩、守本分的任何人,不需要智商、也不需要神通,都能觉得这白富美说的话不正经、有悖人伦。于是唐三藏就追责于白富美了。

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妖怪本来是勾色心、勾贪念的,没想到居然是自己进了考场,被唐三藏随嘴几句话就给问傻了,白富美心想:“我以前遇见的好色之徒,哪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嘛,要吃他还得先通过他的考试!偏偏这考题,什么论语啊、什么妇道啊,都是闻所未闻的,急死老娘了。”

既然已经编造了谎言,既然谎言已经有了漏洞,那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用新的谎言来包装旧的谎言,但是,在祭出新谎言的时候,妖怪的底气显然就不足,比起刚开始的时候的那种坦然和自信,就挫了一大截儿。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完了,完了。这妖怪编造瞎话的水平,堪比人民日报,有鼻子有眼、简直是栩栩如生。但是编造瞎话的智商,也只有人民日报的智商,说来说去,说得不管多么的精美,就是说不出人话来。都是不懂人伦、没有人性的嘛。它们是完全不知道做人的道理和仪礼,不懂得为别人考虑,也不知道理有来回。

白富美的这三番谎言,彻底断了三藏吃它斋、上它套的念头。这段话,似乎是解决了三藏的质疑:妇女单身出行。但是给出一个新的漏洞:把应给干活人的饭、全部改送和尚,又很悖伦。三藏道:“善哉!善哉!……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

对于唐三藏质疑的不合理之处,白富美始终都回答不了,绕着弯子,越绕窟窿越大,虽然最后它情急之下,企图以情动人、以情代理“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但是已经没用了,它哪里懂得,真正的和尚,只讨人家的剩饭,为了自己吃而让施主挨饿、那不是和尚是强盗。

因为它的后续每一次谎言,出发点都是为了包装前一个谎言,但是没有一个漏洞能堵上,越说越离奇。

这时候,三藏坚守的,正是中国传统道德观念。传统道德观念,非但是人世间的涵养,还能抵御很深层次上的妖魔与外邪,也就是,他能延伸到很深的层面中去,内涵很深。三藏看不见妖怪,浑然不觉,并且已经被外邪笼身,但是,他仅仅是通过习惯性的坚持正统道德伦理,就在浑然不觉的时候,轻松躲过了妖魔的攻击。

你说,这像不像武侠小说中所谓的“凌波微步”?没有凌波微步这样让新手也能蒙着眼睛能躲避打击的武功,但是,恪守正统道德观念的人,却真的可以蒙着眼睛也能避免妖魔道的入侵。这真的很奇妙。

妖魔道、人道,看上去是纵横交错在一起,其实却是泾渭分明的两大脉路体系,中间有着看不见的屏障间隔的。中国传统文明中的道德观念,就是指导你我如何走在人间道上。不需要你聪明,只要你能恪守,就足以抵御外邪。

所以,你说这三藏跟白富美的这一段精神对抗,像不像探戈、像不像太极推手?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虽然触手已及,可是你进的同时我已经在退,你企图抓紧的时候,我已经飞絮一样的飘开,就在你的手边你也抓不住。

 

(4)层层逼近步步惊心

 

三藏虽然很俗气,但是妖怪的诱惑语言,却无法让他上套。其中有一个因素,就是,妖怪要诱惑的私心、贪念,跟三藏不在一个层面上。只是这不说明,白骨精诱惑不了他,因为,在白骨精之外,有另外一个无形的妖魔,在协助白骨精,这个妖魔,已经部份控制了唐三藏的思想。

且说那妖精,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礶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然后小说就描写了一首诗。然后接着说,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从三藏的话里面,很明显,三藏的意思是,他看见了一个人,至于是男是女,他说得都含糊不清,潜在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我没看清、或没在意是男是女。

然后猪八戒就自告奋勇的去跟人家接洽,然后小说又是一首诗,描写这女子的姿色。然后似乎是三藏在思考什么事情的样子、走神状,等到那女子都走到跟前都没发觉,直到被八戒那呆子吼了一嗓子:“师父、这不到了?!”他这才似乎是从神游中惊醒,一仓惶之下居然跳了起来。

是这样吗?这时候的三藏真的在思考什么另外的事情,才出现这样的场面的吗?

当然不是!小说中两首诗,已经把三藏的内心给出卖了。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三藏一开始就清清楚楚的看到是女性了。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继续走近,穿衣打扮,从袖子裙子到脚丫子,三藏都看清楚了。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走的很近了,面孔看得一清二楚。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人家都走到身边了,还在盯着人家妖怪呢。

这个时候,别看孙悟空根本不在场,但是三藏显然恰如孙悟空所说:“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

三藏这时候如此失态,定然是他自己也想不到的,这时候,正是外邪笼身之后、开始一层一层往里钻的时候,所以,到了后来,八戒吼起来了,他才缓过神儿。

但是这时候,三藏内心在挣扎,他思想已经出漏,但是表面的观念还在坚持,起码是面子在坚持,故而他装作没在意没看清的样儿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

你看看,有时候,面子这种负面的东西,也能在修行中,被用来起起正面作用。不是面子值钱,是被用的恰当。

因为在外邪面前,对于一个人的所有因素来说,只要不是邪的,比如面子、比如执着心,等等,对于外邪都是排斥的、跟外邪是对立的,外邪对于一个人的因素来说,不管是好坏正负的因素,都是生命威胁。外邪一旦得逞、完全控制人,人就彻底完蛋了,别说好的正的因素,坏的负的也一起跟着被外邪搞死了,全部死翘翘。

其实,本来就距离很近,早就看到了看清楚了是一个美丽漂亮的女性,这呆子,还言不由衷的应承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为啥说他早就看清楚了?因为他居然“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不看清了是个美丽姑娘,八戒怎么会这么扭捏的斯文起来?不看清了是个美丽姑娘,八戒怎么会“觌面相迎”?觌面相迎,就是正脸对正脸的迎上去的,在过去的年代,八戒这样子与一个女性这样迎上去,是非常无礼的表现,是色心起的丑态。见人家貌美非常,那呆子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甚么东西?”

写到这儿,小说特意插了一句话:“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不但这么说八戒,还这么说唐三藏:“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为何小说这么说,毕竟是猪八戒、唐三藏没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啊!

因为,真相藏在细节里。因为,如果真是一个凡人,只要见到八戒、沙僧奇特模样的,莫不惊慌失措、大呼妖怪、仓皇而逃。这西行一路上,你就会发现,只要是真正的凡人,看见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他们的,全部都是吓得够呛的。并且,你也发现了,只要是妖怪变成的、或神仙变成的人,遇见他们三个,没有一个表现不镇定、不和谐的。小说每次都有交代,没有一次例外。

这妖怪见到猪八戒,情绪稳定、积极响应猪八戒的号召,不住口的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礶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凌厉非常,这妖怪,一出言就直击唐三藏和猪八戒的最急迫需求:肚饿吃饭。

这呆子,色迷心窍、加上被一箭射中执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

后面的故事,唐三藏在传统道德观念的保护下,躲开了白骨精的第一轮袭击。但是由于色心已起,被那无形的妖怪给抓个正着。到得悟空及时赶回来,从白骨精的魔爪下救出来他们的时候,这无形的妖怪己经进了唐三藏的身体控制了他,他对八戒呼喊的反应迟钝,就是中招造成的。

于是,虽然悟空赶跑了有形的妖怪,但是三藏在无形妖怪的操控之下,跟孙悟空翻脸了。

这两个妖怪出招,都很讲究精准啊!直奔执着,绝不拖泥带水,一波攻击无效,第二波紧接着就上来了;有形的攻击无效,那无形的攻击早就提前入侵。

妖怪们直奔致命漏洞、绝不绕弯弯兜圈圈玩花活。厉害!

 

 

 

(5)白总是个生意精

 

如果白骨精放在今天中国的社会环境中,一定是个成功的商人、一定能成为官商通吃的白总。因为它的营销技巧,太符合在中国做生意的原则了。

做生意,我这里说的,都是这十多年在中国大陆做生意的专指。泛泛的来说,从人的心理上来说,做生意,有两类大的手段,这个手段分类的标准是满足的需求的分类。所有的行销,都在说满足用户需求,但是没有人愿意谈需求的本质。人类的需求有很多,但仅有两类,一类是正当的,比如满足生存的需求、满足审美的需求、等等。一类是不正当的,比如满足贪婪的需求、满足作恶的需求。

白骨精,针对唐僧师徒,一上来就提供满足两种需求的两种产品:美女、美食。你看这白骨精,精心设计方案、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它提供的美女,不需要推销,只需要站在那里,色念就打入唐僧和八戒的内心去了。所以不需要多余的话儿来勾引,因此白骨精也就连一个多余的色的勾引动作没有、一句勾引的色的话儿也不说。我明白它意思,绝不浪费、精准打击。

然后这美食,白骨精的推销也是精准打击:斋僧。并且为了让八戒接受的更放心,它特意表明,白富美我不是路过打酱油的:因还誓愿要斋僧。跟你们相遇不是半路萍水相逢的:特来此处无他故。斋僧的意思,就是你可以放心大胆的白吃;还愿斋僧的意思,就是你不吃才让我不高兴、你吃了才让我也高兴、别顾虑啦。

八戒浓重的就是色欲、食欲,这一下子全部被命中。果然,就仅仅这一句话,就套住了八戒,让他满心欢喜、猪颠风发作。白骨精计划售出美女和美食,换取唐僧的性命。

尽管八戒当即就希望交易成功,但是唐三藏才是买方的法人代表,因此八戒应该向唐法人汇报生意机会。你看这八戒、为了促成交易成功,居然在汇报的时候大量掺水、配合白骨精起来!八戒的掺水,也很有水平。一方面,他汇报了有“斋僧”的意向单,一方面他人为加强“斋僧”的合法性,他说这是“天报”,什么意思?他说“吉人自有天报!”我的天,他想美女肚皮饿的时候,有人投其所好的出现了,八戒居然认为老天会这样的用美女和美食、报应他这样的“好人”哩!

八戒的天命观,显然有重大问题。其实,唐三藏的天命观,也一样的不正常。当孙悟空二话不说打死白富美,在猪八戒的撺掇之下,唐三藏也表达出来一番怪异的天命观论点。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

跟您说,唐三藏这番话,真个是惊天动地!现在可以说,这世界上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修行人,都是这种怪异的、完全背离修行的天命观。这里面的问题大了去了,正是唐三藏路上一波三折、行程时间表远超预算的终极根源。八戒的歪理,只不过因为符合了他,跟他引起了共鸣。

八戒一方面掺入正向的合法性的水分,来拉唐三藏入套,另一方面,他通过想象力、通过贬低孙悟空可能偷懒来降低唐三藏回绝斋僧的储备底气,再一方面,他贬低桃子的可食性、以及使用桃子之后对健康的不良后果,来降低唐三藏对桃子的期待。如果把孙悟空看作一个内部供应商,猪八戒的三言两语,就推翻了这个内部供应商的信誉度、供应商产品的质量。

我相信,以猪八戒的智商,不足以构思出来如此精明的谎话来。应该是控制了唐三藏的那看不见的无形妖魔,也控制了猪八戒,才利用了猪八戒的歪脑筋,让他脑袋里出现如此狡诈又极具杀伤力的话来。这一番话,就像犀利的钢钻一样,钻破了唐三藏的防御意识。

只是,你知道,妖精无论怎么精,说话一定有漏洞。你看这白老总,刚刚才跟八戒说明是: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这一转眼遇见了唐三藏,就在唐三藏习惯性的质疑之下,说出来一番跟前面矛盾的理由,她改口说:“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

它为甚要改口?因为三藏听出了她前面话里面的问题来,为了圆谎,就要再编一个谎言,但是这个谎言盖住了它“不守父母、不尊妇道”的漏洞,却又跟再前面第一个跟猪八戒撒的谎矛盾起来。但是猪八戒的歪脑筋欲望被满足,也就被欲望盖住了心眼和智商,这三番话,猪八戒是全部都清清楚楚听到的,但是他全都认为很“合情合理”了。

这白骨精针对唐三藏的第一个谎言,是针对唐三藏的“软善”而去的,什么是软善?就是老好人儿呀。什么是老好人儿?就是糊里糊涂、喜欢沉溺于小善小惠,其实这样人几乎都是善恶不分的、很容易欺骗、也很喜欢自我欺骗。既然白骨精一眼看穿了他的软善,就专门编造符合他软善的瞎话,父母向善、老公向善、一家子向善、父母喜欢斋僧、老公喜欢斋僧、偶也喜欢斋僧:“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神作福。”“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

在中国发财,其实没什么生意经,只要有这样的没人性的生意精就足以发财、发大财。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也基本没用。君不见,中国眼下多少的产品都是这种标着香米饭的长蛆、标着炒面筋的青蛙、癞虾蟆?

对了,您肯定想对了,中国目前盛行的营销模式,就是这种满足负面需求的“营销模式”——如果这种反智的做法也配叫做“营销模式”的话。如果按照西游记的描写,现在中国做生意的成功模式,基本都属于是妖怪模式,做强做大的,都是妖怪。

从人伦道德的层面,唐三藏抵御住了白骨精的营销手段,但是他在人情、面子、色念的层面上,其实已经对这出买卖跃跃欲试。

 

 

 

(6)暗妖的踪迹

 

且说那妖怪们,兵分两路,全方位进攻唐三藏的团队。一路是明的,是白骨精,白骨精三番五次的被孙悟空击退、最后甚至被干掉了。一路是暗的,不知道叫什么、也没有形状,这暗妖怪把个唐三藏、猪八戒用的得心应手、玩得一转一转的。

这个无形妖魔的踪迹,小说中很清楚的提到了。小说中用了一个词“晦气”来指代这个无形妖魔,暗晦之气。

孙悟空第一次打死白富美之后,这妖魔就急眼了,它就利用猪八戒撺掇唐三藏,因为它清楚猪八戒有心收拾报复猴哥,无奈本领不济,它知道唐三藏有办法打击孙悟空。

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甚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这是第一次邪气支配唐三藏作恶,小说写的是“晦气到了”。

第二次,小说还写的很清楚一样是“晦气到了”。赶跑了孙悟空,猪八戒化斋路上却睡大觉去了。这唐三藏不老老实实的打坐、念诵多心经,他却莫名其妙的“耳热眼跳,身心不安”,于是在焦躁的驱使下,他又支走了在保护自己的沙僧。这下,无有护法保护的他“情思紊乱”,一时“晦气到了”,误走妖邪、主动把自己送上妖魔口中。

之所以猪八戒的撺掇能激起唐三藏的共鸣,从唐三藏的角度上来说,一方面,乃是他自身的糊涂软善被妖邪利用。二方面,乃是他对外人很礼仪很涵养,对自己人孙悟空、作为被他看不起的孙悟空,则完全不讲礼仪、没有涵养。唐三藏双重标准的待人处事,乃是表里不一的体现,这对于修行人来说,断然是漏洞、是错的。

那么从孙悟空的角度来说,是不是孙悟空就完全是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呢?当然,我这么一问,您肯定会知道我会说不是的了,大家都这么熟了。但是,为什么不是呢?

孙悟空没有上妖魔的当,却被妖魔抓住了把柄。这个把柄,才是妖魔能控制唐三藏念咒折磨孙悟空得逞的根本原因。孙悟空被抓住了什么把柄?这个把柄,只有修行过的人,有过切身体会的,才能看出来。

这个把柄,准确的说不是一个,是两个。首先一个把柄,就是孙悟空发觉了唐三藏起了凡心色念,他不是从修行的角度去同情唐三藏,正面帮助唐三藏认识,因为作为一个修行人,被执着心控制了,是个悲惨的事情。他孙悟空嘴尖牙利,对唐三藏说话讽刺挖苦、完全没有同情心不说,也不遵循做徒弟的伦理,你看他说话如何犀利、尖刻:“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第二个,则是孙悟空为了说服唐三藏相信自己的火眼金睛和判断,所说的另一番话。三藏道:“你这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

看出来孙悟空这番话的问题没有?首先,他没有针对唐三藏的软善的弱点,说出来符合唐三藏心性水平的、让唐三藏这个看不见、感觉不到妖怪的人,能够从道理上信服的话。这一点上,这个孙悟空还真的没有那白骨精的水平高,起码,他没有白骨精说话让人相信的那种诚意。我为什么把孙悟空跟白骨精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了?这不是把正的跟邪的混为一谈了吗?

不是呀,因为,哎呀,这孙悟空,你没看出来,他跟白骨精一样,说的是谎话呀!什么谎话?你什么时候见过孙悟空吃人了?!从来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情。

孙悟空,作为一个非常有灵性的生命,连人世间的饭菜荤腥都不沾的,只吃水果、饮酒,最多的是吃桃子。那些我们喜欢的饭菜、肉食,对他这样的生命来说,要他吃饭菜简直跟要他吃粪便一样恶心。从西游记中,从前到后,描写到孙悟空吃东西,都很清楚的描写他的饮食习惯的。

那么,孙悟空这番谎言,是怎么来的呢?其实咱早在最前面的时候,已经有所交代。孙悟空认识结交了其它的妖魔,那些妖魔鬼怪是吃肉的,花果山,由于要请这些妖魔吃喝,开始杀生。孙悟空这番谎话,其实是他知道的那些妖魔鬼怪兄弟们的把戏,是这些魔王们骗人、吃人的手段。并不是孙悟空吃过人,事实上,他连肉都不吃的。孙悟空不吃人不吃肉,可是他太熟悉妖魔们骗人的鬼把戏了,所以那白骨精的手段,就算他没有火眼金睛,也一样一看就知道。

那么,孙悟空这番话,目的当然是为了劝阻唐三藏莫要中了妖邪的圈套,目的当然是好的。可是一来他说的是假话,跟白骨精一样企图用假话来说服唐三藏,二来他采用恐怖的方式、其实是想利用唐三藏的恐惧心来阻止他上当,等于说想用一个执着、来击退另一个执着,这在修行上,是不行的。因为他没有菩萨的境界,没有那种法力来做这么高深的事情。

所以孙悟空这两个问题,就成了把柄、成了他被折磨的理由。孙悟空,有他自己的缺陷,他必须在修行的路上、慢慢的补充礼仪、伦理这一层。

发现没?其实,这一关,跟沙僧没关系。因为他没脾气、没色念、没贪念,就是妖怪哪怕到了身边,也沾染不了他。并且,您还发现没?这同一个妖魔的言行,在他们四个的经历中,竟然各自感受着不同的感触、触动他们各自不同的执着。并且,您还发现没?这一次的考验,简直就是前面“四圣试禅心”那一关的扩大版,只不过这次是真正的考验了,八戒依然好色、三藏依然没有做师父的担当、猴哥依然尖刻、沙僧依然无执无念。其实,唐三藏、猪八戒没过去这一关。所以,在后面的故事中,唐三藏、猪八戒,他哥儿俩就反反复复的遇到色的考验,老是要过色关。

可怜的唐三藏、猪八戒,在无形妖魔的控制之下,如同木偶一样,继续被控制着……

 

 

 

(7)软善很无品

 

你说这紧箍咒儿,怎么就像一种技术手段或者工具一样,谁掌握了都可以发挥作用一样啊。唐三藏只要念动,他就发挥作用去折腾孙悟空。不管唐三藏是做得对、做得错啊?

要说起来这咒语呢,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没有态度的冷冰冰的工具。并不是说谁念动他,他就要听你的。其实呢,关于咒语这方面,中国人,不管他信不信神,尤其是不信神的,每天用的很普遍。特别是有些人,每日说得就挂在嘴边上一样,不离口。

我说的这咒语是什么?当然,我说的不是正面意义的咒语,是负面意义的咒语。骂人是一种最常见、普及度最高的咒语。起誓、发誓、赌咒,等等,也同样是咒语,不过是有正面的有负面的。这种日常的咒语,跟修行中菩萨教给唐三藏的咒语,肯定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了。

只是不管是那种咒语,对念咒人和施咒对象,都是起作用的了,主要是作用大小不同的区别,如果你念咒、诅咒了,如果是坏意愿的咒,却发现没作用,那,其实应该为你庆祝了。这其实是咒语起作用了,而且是起好作用了,他不愿意让你作恶,免得你日后遭报应。

如果人的意志强盛了,那他的意志所能发挥的作用,有可能比念咒语还强。如何意志强盛起来?首先肯定离不开身心脉路贯通。这时候,无形的意志就能指挥得了不少东西。你看这个孙悟空,就是这样的,他意志心念之强大,能控制自家的身体随意的变化、能控制金箍棒如意的变化。

可是这个唐三藏、什么本事也没有,他连妖怪都分不清,怎么念咒也能起作用?要知道,这咒语是观音菩萨教给他的,唐三藏只不过是集中精力、嘴巴发出咒语、想着咒语发挥作用。咒语能不能发挥作用,怎么发挥作用,他压根儿不知道。所以,他念咒,也就是一个姿态。是的,念咒之后的一切后续的事情,是观音菩萨在运作。

那怎么不管唐僧是不是该念咒咒悟空,只要他念咒语,孙悟空就倒霉呢?应该说不是的,一方面,咒语有自己的运作逻辑。另一方面,菩萨既然把这么威力的咒语教给了唐三藏,肯定是放心他的了,你我会看错人,菩萨可不会看错人。事实上,的确如此,这个唐三藏,遇到事情喜欢讲道理,这方面,比那个黑熊精还文艺。他这当儿的暴怒念咒,并不是因为不讲理,却是因为要讲道理到了偏执狂的程度。

来,咱们看看,这三藏拼了老命也要讲的道理是什么。唐僧道:“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

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

“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嗯嗯嗯,这个话儿是很好的,原则肯定是没错的。只是,但是,然而,他老人家却用粗暴的方式、来要求悟空“善心”,是不是,跟孙悟空用恐吓手段来做好事一样,有点思想和言行对不上号、有点驴唇对马嘴的嫌疑呢。“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咳咳,这个话儿么,一下子就暴露了三藏对善的认识的短项:小家子气。这种小家子气,行善往往就象熊瞎子掰玉米、甚至还象捡芝麻丢西瓜,严格的说,根本就不是善,是钻牛角尖、(zhóu)。这个小善,正是孔夫子所不屑的老好人:乡原。子曰:“乡原,德之贼也。”这种人在乎表面的光鲜、追逐俗世的名声“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如果孙悟空真的无故打死了凡人,那取经还真的不用去了。但是孙悟空这么着急,唐三藏也应该冷静的先回顾一下一路上所有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这路上妖魔繁多、是他的肉眼判断不对的呢?并且,孙悟空,是菩萨亲自安排和推荐的,他要赶孙悟空走也应该先跟菩萨汇报汇报、协商协商啊。孙悟空不懂尊师重道,难道唐三藏自己也不懂了?

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三藏哥哥,你是一个修行人,你是佛弟子、你是观音弟子,怎么能跟俗人一样认为你命在天呢?当然,他没有孙悟空那份明白,知道修行人命在师父、命在自己。但是,你修行的目标是什么、你的彼岸是哪里、怎么也应该有个认识吧?你已经是佛和菩萨弟子,天上还有谁敢再做你的天呀?并且,你的师父、佛和菩萨,你认为会安排你给妖精吃了?这么没志气,你到底信不信佛呀?其实这句话,反映出来,他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善到底是什么。那么他一贯坚持的善,有很多杂质。既然他的话语表明他认为妖精吃了他也很符合逻辑,说明,咳咳,其实,这时候、起码这一刻,他相信的,其实,是妖精。当然了,咱说的是有点重,因为,这句话,根本就不是他脑袋清醒时候能想出来的歪话,让他说这句话的,正是妖精,那个无形的妖精,它控制着三藏的脑袋、用三藏的嘴巴,说出来了这句话。从唐三藏方面来说,既然他认可了这说法、话儿也从他嘴巴里面吐出来了,也就是说,他认帐了妖怪吃他。那么,从神仙们的角度讲,这一刻开始,就必须放弃他、放弃保护他,满足他、让妖怪吃掉他。你看,他自己都同意的事情,咱还有什么说的?

唐僧道:“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三藏这番话,仍然也是一句儿天理、一句儿人理、一句儿歪理。“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这句话断然是天理,没得说,因为不是唐三藏自己原创的。“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这句话,还是作为一个公子哥儿的人理,实在不应该是从他一个修行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苍天啊、唐师父,您怎么能这样啊,怎么遇到问题总是只考虑自己的安全第一啊!就算你一伙儿四个真的是行凶的强盗、也少见您这么没义气的强盗!

 

 

 

(8)三打白骨精

 

懂得传统文明中观象的人,一说就能明白,那就是邪怪的东西,无论它多么的聪明也好狡猾也好深藏不露也好,它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变不出来完美无漏的现象,要不怎么说它们都是源自不周山呢。换句话说,它们的踪迹,一定是有漏洞的,是有尾巴露出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妖怪们、邪神们变化出来的,总是被称为假象。

一个修道人,就比如像孙悟空这哥儿,因为还在修行中,说起来也一样,就算他有神通,变化出来的,也一样不是完美的,有漏洞的。想到了为什么修道人也好、妖怪也好,总是演化不出来完美的形像和事件吗?很简单,因为都是不圆满的。修行人要修到圆满,才有如此圆融不漏之法力。一些妖怪,乃是一些神仙因为做不到圆融无漏而堕落下来成为妖怪了。

作为修道人,要想获得圆满,那个不死金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不但能保证他不死、永寿与极乐。他还是能形成圆融无漏的一个超级精密高级的仪器。人类的身体,跟这个不死金身是同构的,修道人修啊修啊,往这个金身中填充无比珍贵的源动力。

前面这些话,是不是看起来有点玄虚、是很空洞的理论?别急,马上就能体会到这玄虚不虚。

那白骨精变作白富美,不但被唐三藏给瞧出破绽,还被孙悟空一眼看穿。唐三藏用的是俗世的伦理,孙悟空则是有两种手段识别它,一个就是火眼金睛,一个则是它白骨精耍弄的这一套吃人的把戏,猴哥实在是太眼熟了。

于是猴哥一边用刺激的言语堵住唐三藏的嘴,一边发狠打死了妖怪的变化。猴哥做事讲究效率,但是不追求完美,正确的出发点中夹杂着不正确的心态,于是就变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八戒给抓住了漏洞和把柄,撺掇唐三藏,栽赃妖怪的蛆虫和癞蛤蟆是悟空使得障眼法。

于是唐三藏发狠念咒,赶孙悟空走人,不要他这个徒弟了。孙悟空觉得三藏自绝生路、简直是疯了,就说:“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三藏一听,就得意的说出一番昏话,孙悟空听了很是无奈,就表示走就走吧。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并且详细解释“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

你看,这番话,听起来的确是赤胆忠心,非常感人!并且这番肺腑之言,把个糊里糊涂的唐僧的悲悯之心都唤醒了。可是,我必须说,悟空这番话,有问题,问题也不算小。什么问题?

在孙悟空的意识里,原来他随同唐三藏取经,竟然只剩下了一个报恩的目的!并且,在唐三藏这次发狠赶他走的时候,他却是出于不想留下骂名的面子,才要坚持下去呢。就凭这一个事儿,也得好好的找机会让他反省反省,冷静冷静!估计我说出这些,您也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孙悟空他作为一个修行人,居然忘记了自己是在修行的路上,居然在情急之下,被“有恩报恩、有怨抱怨”这种江湖义气给挽留住了。并且,他为了能留下来,嘴巴里还胡乱许诺:“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

同一个团队里被救下来的唐三藏和八戒,嫉恨悟空嫉恨得要死;那边厢,被孙悟空打了一棒子的妖精,却躲在云端里一边恨、一边忍不住的赞叹悟空。

妖怪一转眼就又变作一个哭哭啼啼、老态龙钟的老太太。妖怪的变化,又糊弄住了猪八戒和唐三藏,却又被孙悟空轻易看出破绽。猪八戒是自己拿着套子往自己脖子上套:“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

但是孙悟空的就从最世俗的逻辑上,就轻易识破了妖怪的破绽:“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看见了吧,这才是逻辑推理的正确运用。老猪的逻辑方式是属于附会型联想,猪头的这种逻辑方式,乃是目前中国最为普遍的一种习惯性思维逻辑,中国目前这种因果倒置的附会型联想,非常普遍。

孙悟空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是看见妖精就红眼,眼睛一红就打杀,结果又打得妖精元神出窍,扔下烂尸首去了。然后孙悟空马上就倒霉了,被唐三藏给咒了个死去活来!

要说这妖怪,也是的确心眼有点问题,他第一次被孙悟空打了,居然是觉得自己变化的样子不够完美,觉得自己手里拎的道具蛆虫蛤蟆出卖了自己,于是才有了第二次老太太的“完美形像”出现,结果想不到逻辑上的漏洞又出卖了它。当然,它首先不知道孙悟空有火眼金睛而已。

妖怪不知道孙悟空有火眼金睛?不是这妖怪对孙悟空的手段早有耳闻吗?!难道是那些在白骨精耳朵边吹嘘孙悟空厉害的妖精们,都对白骨精留了一手?是不是那些妖怪们集体对白骨精隐瞒了孙悟空的真相、都期盼着白骨精在这一关中被孙悟空灭掉,好让唐三藏能到达自家地盘、自己能有机会享用到唐僧肉呢?

哎呀,不是的啦!江湖上流传的孙悟空,那是有了火眼金睛之前的孙悟空,江湖上的群侠们不知道孙悟空因为偷吃仙丹仙酒仙桃而法力升级了。

所以,这妖怪不知道孙悟空的厉害,被揍了两次,才意识到孙悟空眼力好强悍。他一边夸奖孙悟空,还在那里一边止不住口的夸孙悟空,一边啰哩啰嗦的埋怨自己:“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

于是妖怪又第三次变化,继续延续之前第一个脚本。当然又瞒不过孙悟空,又被搞死了。

但是这一次,孙悟空总算吸取之前两次的教训了,做事情不能留尾巴,不但要从深层面搞死妖怪,还要在人的层面上,留下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给唐三藏猪八戒这等俗不可耐的人瞧得见。于是孙悟空唤来本地的土地神和山神一起围剿,终于一棍子打死了这妖魔,现出原形,一堆粉骷髅散落在地。这一显出原形,孙悟空还看到了它的来历:“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

话说这白骨精,为什么只要孙悟空一棒子打中它,一概尸解而去呢?这个白骨精,是唐三藏俗世人身中的妖魔。每次孙悟空打死的一个假尸身,乃是唐三藏自己身体中的一层败坏的魔化的身体。每一次都搞得唐三藏很紧张,每次都让唐三藏发出一大堆牢骚,这三个形像、美女、老妇和老汉,正好对应了唐三藏心中的三方面软善、三个大面蛋,就是唐三藏说出来的那三番善恶交织的理论。

可是,白僵尸这尸魔被除掉了,孙悟空却还是被赶走了,这里面,难道只是因为孙悟空也有错吗?

 

 

 

(9)草草收场

 

纵然保护唐三藏的孙悟空千般本领、万般神通,奈何唐三藏肉眼凡胎,如果不从他的层面上让他看见了、摸着了、理解了,孙悟空再赤胆忠心的折腾,他也只是视若无睹。这不但是孙悟空的困难,也是菩萨度人的真正的困难所在。莫说唐三藏了,很多人呢,本来也都是有些神通、有些特异功能的,但是在俗念的作用下,他自己身体中的神通,早就被自己的俗念紧箍咒给咒个死光光了。

有读者觉得说到三打白骨精这一回说的细碎了、反复了,是的。在我的眼里,他们的这一关非常重要。对于唐三藏、孙悟空、猪八戒,他们所有后续的问题,都在这里暴露出来了。对于读者,所有传统文化的多层面的思维方式,我也想尽量的通过反复的、细节的分析故事来展现给大家参考参考。一旦您明白了,后面的魔难故事,也就一目了然。对于修行人来说,这种多层面的思维方式,也很有用,实用。不过,也是,毕竟修行是个别人的事情,真的修行,就是研究人心的,人心研究起来,比什么都细微。往往是那一点微尘的差异,背后有天差地别。

正好看到这一回结尾的有趣对话。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

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

狱!”

对于拙作,总有朋友肯捧场,称赞,真的感谢每一个您的鼓励。只是个人觉得,写的不满意。写的就是为了别人看的,不是为了愉悦自己的,每日的阅读量在这里摆着呢、几个月没有进步,毕竟,读者的愉悦与否,才是标准。

 

(第二十七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者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西游漫注》TXT文本下载



首页上一回下一回

 

 

[1] [2] [3] [4] [5] [6] [7] [8] [8A]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A] [32B]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A] [47B]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0A] [61] [62] [63] [64A] [64B] [65A]  [65B] [66] [67] 全屏版

章回视频播客 篇节视频播客 iTunePodcast 文本(上)(下) 光碟/打包下载   云盘共享群    章回豆单   篇节豆单(上)(下)  
手机音频下载    高清字幕视频下载  欢迎反馈  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