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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却说那大圣虽被唐僧逐赶,然犹思念,感叹不已,早望见东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见那海水——
  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狂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眉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社,傍水少渔舟。浪卷千年雪,风生六月秋。野禽凭出没,沙鸟任沉浮。眼前无钓客,耳畔只闻鸥。海底游鱼乐,天边过雁愁。
  那行者将身一纵,跳过了东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云头,睁睛观看,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这大圣倍加凄惨,有一篇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古风云:
  回顾仙山两泪垂,对山凄惨更伤悲。当时只道山无损,今日方知地有亏。
  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
  满天霞雾皆消荡,遍地风云尽散稀。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那见白猿啼。
  北溪狐兔无踪迹,南谷獐筜没影遗。青石烧成千块土,碧砂化作一堆泥。
  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
  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
  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往日飞禽飞那处?当时走兽走何山?
  豹嫌蟒恶倾颓所,鹤避蛇回败坏间。想是日前行恶念,致令目下受艰难。
  那大圣正当悲切,只听得那芳草坡前、曼荆凹里响一声,跳出七八个小猴,一拥上前,围住叩头,高叫道:“大圣爷爷!今日来家了?”美猴王道:“你们因何不耍不顽,一个个都潜踪隐迹?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何也?”群猴听说,一个个垂泪告道:“自大圣擒拿上界,我们被猎人之苦,着实难捱!怎禁他硬弩强弓,黄鹰劣犬,网扣枪钩,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头顽耍。只是深潜洞府,远避窝巢。饥去坡前偷草食,渴来涧下吸清泉。却才听得大圣爷爷声音,特来接见,伏望扶持。”那大圣闻得此言,愈加凄惨,便问:“你们还有多少在此山上?”群猴道:“老者小者,只有千把。”大圣道:“我当时共有四万七千群妖,如今都往那里去了?”群猴道:“自从爷爷去后,这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半。我们蹲在井里,钻在涧内,藏于铁板桥下,得了性命。及至火灭烟消,出来时,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存活,别处又去了一半。我们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这两年,又被些打猎的抢了一半去也。”行者道:“他抢你去何干?”群猴道:“说起这猎户可恨!他把我们中箭着枪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做下饭食用。或有那遭网的,遇扣的,夹活儿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戏,翻筋斗,竖蜻蜓,当街上筛锣擂鼓,无所不为的顽耍。”大圣闻此言,更十分恼怒道:“洞中有什么人执事?”群妖道:“还有马流二元帅,奔芭二将军管着哩。”大圣道:“你们去报他知道,说我来了。”那些小妖,撞入门里报道:“大圣爷爷来家了。”
  那马流奔芭闻报,忙出门叩头,迎接进洞。大圣坐在中间,群怪罗拜于前,启道:“大圣爷爷,近闻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如何不走西方,却回本山?”大圣道:“小的们,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识贤愚。我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尽了平生的手段,几番家打杀妖精,他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赶回来,写立贬书为照,永不听用了。”
  众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什么和尚,且家来,带携我们耍子几年罢!”叫:“快安排椰子酒来,与爷爷接风。”大圣道:“且莫饮酒,我问你那打猎的人,几时来我山上一度?”马流道:“大圣,不论什么时度,他逐日家在这里缠扰。”大圣道:“他怎么今日不来?”马流道:“看待来耶。”大圣吩咐:“小的们,都出去把那山上烧酥了的碎石头与我搬将起来堆着。或二三十个一推,或五六十个一堆,堆着我有用处。”那些小猴都是一窝峰,一个个跳天搠地,乱搬了许多堆集。大圣看了,教:“小的们,都往洞内藏躲,让老孙作法。”
  那大圣上了山巅看处,只见那南半边,冬冬鼓响,当当锣鸣,闪上有千余人马,都架着鹰犬,持着刀枪。猴王仔细看那些人,来得凶险。好男子,真个骁勇!但见——
  狐皮苫肩顶,锦绮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挂宝雕弓。
  人似搜山虎,马如跳涧龙。成群引着犬,满膀架其鹰。
  荆筐抬火炮,带定海东青。粘竿百十担,兔叉有千根。
  牛头拦路网,阎王扣子绳。一齐乱吆喝,散撒满天星。
  大圣见那些人布上他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好风!但见——
  扬尘播土,倒树摧林。海浪如山耸,浑波万迭侵。乾坤昏荡荡,日月暗沉沉。一阵摇松如虎啸,忽然入竹似龙吟。万窍怒号天噫气,飞砂走石乱伤人。
  大圣作起这大风,将那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些千余人马,一个个——
  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娘子家中盼望。
有诗为证:

  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大圣按落云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劝我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真有此话!我跟着他,打杀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日来家,却结果了这许多猎户。”叫:“小的们,出来!”那群猴,狂风过去,听得大圣呼唤,一个个跳将出来。大圣道:“你们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猎户衣服,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死人的尸首,都推在那万丈深潭里;把死倒的马,拖将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枪刀,与你们操演武艺;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个个领诺。
  那大圣把旗拆洗,总斗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不题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自在,乐业安居不题。

  却说唐僧听信狡性,纵放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前边开路,沙僧挑着行李西行。过了白虎岭,忽见一带林丘,真个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却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切须仔细,恐有妖邪妖兽。”你看那呆子,抖擞精神,叫沙僧带着马,他使钉钯开路,领唐僧径入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这一日其实饥了,那里寻些斋饭我吃?”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猎去寻。”长老下了马,沙僧歇了担,取出钵盂,递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那里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
  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经十余里,更不曾撞着一个人家,真是有狼虎无人烟的去处。那呆子走得辛苦,心内沉吟道:“当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今日轮到我的身上,诚所谓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公道没去化处。”却又走得瞌睡上来,思道:“我若就回去,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这许多路。须是再多幌个时辰,才好去回话。也罢,也罢,且往这草科里睡睡。”呆子就把头拱在草里睡下,当时也只说朦胧朦胧就起来,岂知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管睡起。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觉,
  却说长老在那林间,耳热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僧道:“悟能去化斋,怎么这早晚还不回?”沙僧道:“师父,你还不晓得哩,他见这西方上人家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只等他吃饱了才来哩。”三藏道:“正是呀,倘或他在那里贪着吃斋,我们那里会他?天色晚了,此间不是个住处,须要寻个下处方好哩。”沙僧道:“不打紧,师父,你且坐在这里,等我去寻他来。”三藏道:“正是,正是。有斋没斋罢了,只是寻下处要紧。”沙僧绰了宝杖,径出松林来找八戒。
  长老独坐林中,十分闷倦,只得强打精神,跳将起来,把行李攒在一处;将马拴在树上,取下戴的斗笠,插定了锡杖;整一整缁衣,徐步幽林,权为散闷。那长老看遍了野草山花,听不得归巢鸟噪。原来那林子内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处,只因他情思紊乱,却走错了。他一来也是要散散闷,二来也是要寻八戒、沙僧。不期他两个走的是直西路,长老转了一会,却走向南边去了。出得松林,忽抬头,见那壁厢金光闪烁,彩气腾腾,仔细看处,原来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着那金顶放亮。他道:“我弟子却没缘法哩!自离东土,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黄金宝塔?怎么就不曾走那条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内必有僧家,且等我走走。这行李、白马,料此处无人行走,却也无事。那里若有方便处,待徒弟们来,一同借歇。”噫!长老一时晦气到了。你看他拽开步,竟至塔边,但见那——
  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根连地厚,峰插天高。两边杂树数千颗,前后藤缠百余里。花映草梢风有影,水流云窦月无根。倒木横担深涧,枯藤结挂光峰。石桥下,流滚滚清泉;台座上,长明明白粉。远观一似三岛天堂,近看有如蓬莱胜境。香松紫竹绕山溪,鸦鹊猿猴穿峻岭。洞门外,有一来一往的走兽成行;树林里,有或出或入的飞禽作队。青青香草秀,艳艳野花开。这所在分明是恶境,那长老晦气撞将来。
  那长老举步进前,才来到塔门之下,只见一个斑竹帘儿,挂在里面。他破步入门,揭起来,往里就进,猛抬头,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一个妖魔。你道他怎生模样——
  青靛脸,白獠牙,一张大口呀呀。两边乱蓬蓬的鬓毛,却都是些胭脂染色;三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鹦嘴般的鼻儿拱,曙星样的眼儿巴巴。两个拳头,和尚钵盂模样;一双蓝脚,悬崖榾击桠槎。斜披着淡黄袍帐,赛过那织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块石,细润无瑕。他也曾小妖排蚁阵,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风凛凛,大家吆喝,叫一声。爷。他也曾月作三人壶酌酒,他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着下眼,游遍天涯。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小小洞门,虽到不得那阿鼻地狱;楞楞妖怪,却就是一个牛头夜叉。
  那长老看见他这般模样,唬得打了一个倒退,遍体酥麻,两腿酸软,即忙的抽身便走。刚刚转了一个身,那妖魔,他的灵性着实是强大。撑开着一双金睛鬼眼,叫声:“小的们,你看门外是什么人!”一个小妖就伸头望门外一看,看见是个光头的长老,连忙跑将进去,报道:“大王,外面是个和尚哩,团头大面,两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细娇娇的一张皮,且是好个和尚!”那妖闻言,呵声笑道:“这叫做个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你众小的们,疾忙赶上去,与我拿将来,我这里重重有赏!”那些小妖,就是一窝蜂,齐齐拥上。三藏见了,虽则是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终是心惊胆颤,腿软脚麻,况且是山路崎岖,林深日暮,步儿那里移得动?被那些小妖,平抬将去,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纵然好事多磨障,谁象唐僧西向时?
  你看那众小妖,抬得长老,放在那竹帘儿外,欢欢喜喜,报声道:“大王,拿得和尚进来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见三藏头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个和尚。他便心中想道:“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当小可的,若不做个威风,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间,就狐假虎威,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眼睛迸裂,大喝一声道:“带那和尚进来!”众妖们,大家响响的答应了一声:“是!”就把三藏望里面只是一推。这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三藏只得双手合着,与他见个礼。
  那妖道:“你是那里和尚?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快快说明!”三藏道:“我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访求经偈,经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待往西方取得经回东土,永注高名也。”那妖闻言,呵呵大笑道:“我说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却来的甚好,甚好!不然,却不错放过了?你该是我口里的食,自然要撞将来,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脱!”叫小妖:“把那和尚拿去绑了!”果然那些小妖一拥上前,把个长老绳缠索绑,缚在那定魂桩上。老妖持刀又问道:“和尚,你一行有几个?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见他持刀,又老实说道:“大王,我有两个徒弟,叫做猪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林里放着哩。”老妖道:“又造化了!两个徒弟,连你三个,连马四个,彀吃一顿了!”小妖道:“我们去捉他来。”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门关了。他两个化斋来,一定寻师父吃,寻不着,一定寻着我门上。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等慢慢的捉他。”众小妖把前门闭了。
  且不言三藏逢灾。
  却说那沙僧出林找八戒,直有十余里远近,不曾见个庄村。他却站在高埠上正然观看,只听得草中有人言语,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原来是呆子在里面说梦话哩。被沙僧揪着耳朵,方叫醒了,道:“好呆子啊!师父教你化斋,许你在此睡觉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来道:“兄弟,有甚时候了?”沙僧道:“快起来!师父说有斋没斋也罢,教你我那里寻下住处去哩。”呆子懵懵懂懂的,托着钵盂,概着钉钯,与沙僧径直回来。到林中看时,不见了师父!沙僧埋怨道:“都是你这呆子化斋不来,必有妖精拿师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说。那林子里是个清雅的去处,决然没有妖精。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里观风去了。我们寻他去来。”二人只得牵马挑担,收拾了斗篷锡杖,出松林寻找师父。
  这一回,也是唐僧不该死。他两个寻一会不见,忽见那正南下有金光闪灼,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谁敢怠慢?一定要安排斋饭,留他在那里受用。我们还不走动些,也赶上去吃些斋儿。”沙僧道:“哥啊,定不得吉凶哩。我们且去看来。”二人雄纠纠的到了门前。呀!闭着门哩。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六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僧道:“哥啊,这不是什么寺院,是一座妖精洞府也。我师父在这里,也见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下马匹,守着行李,待我问他的信看。”
  那呆子举着钯,上前高叫:“开门,开门!”那洞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忽见他两个的模样,急抽身跑入里面报道:“大王!买卖来了!”老妖道:“那里买卖?”小妖道:“洞门外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与一个晦气色的和尚,来叫门了!”老妖大喜道:“是猪八戒与沙僧寻将来也!噫,他也会寻哩!怎么就寻到我这门上?既然嘴脸凶顽,却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挂来!”小妖抬来,就结束了,绰刀在手,径出门来。
  却说那八戒、沙僧在门前正等,只见妖魔来得凶险。你道他怎生打扮——
  青脸红须赤发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祇石带,攀胸勒甲步云绦。
  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海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
  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
  那黄袍老怪出得门来,便问:“你是那方和尚,在我门首吆喝?”八戒道:“我儿子,你不认得?我是你老爷!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我师父是那御弟三藏。若在你家里,趁早送出来,省了我钉钯筑进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一个唐僧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他,安排些人肉包儿与他吃哩。你们也进去吃一个儿,何如?”
  这呆子认真就要进去,沙僧一把扯住道:“哥啊,他哄你哩,你几时又吃人肉哩?”呆子却才省悟,掣钉钯,望妖怪劈脸就筑。那怪物侧身躲过,使钢刀急架相迎。两个都显神通,纵云头,跳在空中厮杀。沙僧撇了行李白马,举宝杖,急急帮攻。此时两个狠和尚,一个泼妖魔,在云端里,这一场好杀,正是那——
  杖起刀迎,钯来刀架。一员魔将施威,两个神僧显化。九齿钯真个英雄,降妖杖诚然凶咤。没前后左右齐来,那黄袍公然不怕。你看他蘸钢刀晃亮如银,其实的那神通也为广大。只杀得满空中雾绕云迷,半山里崖崩岭咋。一个为声名,怎肯干休?一个为师父,断然不怕。
  他三个在半空中,往往来来,战经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各因性命要紧,其实难解难分。毕竟不知怎救唐僧,且听下回分解。作者 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二十八回 

(1)冤有头债有主(2)以毒攻毒的药方(3)你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4)相逢何必曾相识(5)逻辑和推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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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有头债有主

 

刚说完唐僧为了自己的善而过河拆桥、不讲义气,这小说马上就指出,还是花果山的妖猴们有义气,人家500年盼望着大王回来,被打打杀杀折腾得十不剩一了,还在等待他们的孙悟空大王,没有叛变、也没有窝里反。等到他们的大王一回来,马上就拥戴他们的大王重新来过、东山再起。你看看,没有一个猴儿们埋怨当初是他们的大王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跟人类比起来,这群猴子们还真的是讲义气啊!

也难怪,他们的大王孙悟空,比他们更加的讲义气了。当孙悟空被唐三藏给冤枉得死去活来、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当他独自个凄凄惨惨的在东洋大海上飞翔的时候,居然听得那东洋大海的潮水声,如同悲苦的诉说。可能是那东海龙王,眼见得猴哥这样子的不得志,心里面也觉得有所戚戚焉吧,因此就涌起了潮声,跟孙悟空共鸣。果不其然,这呜呜咽咽的潮声聒耳,让猴哥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在东海的上空四处远目、见云雾飞荡、见日落西天、见大雁南望、见星斗北天,哦,是啊,猴哥忽然发现天已经开始快黑了,于是就匆匆回花果山了。

垂头丧气、满肚子冤屈的回家的他,没想到,这到花果山发现家里边比自己的心情还要糟糕。于是这昔日的美猴王,一方面收拾旧山河、重整旗鼓,一方面大开杀戒、轻轻松松的就干掉了千余人马。

做了多年和尚的孙悟空,一旦离开取经队伍,马上就恢复了山大王的革命本色。并且,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劝我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馀。’真有此话!我跟着他,打杀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日来家,却结果了这许多猎户。”

按道理说,兵家取胜、以丧事之,这是古代的战场礼仪,尊重一下人家的生命和尊严,别搞得象拆迁一样拆你屋、焚你人、抢你尸、共你产的。可是这大圣偏偏不讲究规矩那一套,还真玩起了现代拆迁战术:“你们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猎户衣服,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死人的尸首,都推在那万丈深潭里;把死倒的马,拖将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枪刀,与你们操演武艺;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

说句公平话,自从孙悟空从石头中蹦出来的这千余年,就算上他大闹天宫,也根本就没杀过什么人,充其量被他杀的,也就是最前面的那六个贼、以及两个鬼差。

忽然就性情大变,孙悟空这是怎么了?并且他杀了这千把人马之后,没有人去告他的状不说,那四海龙王,还乐颠颠的来给他捧场,他去四海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

这个事儿呀,才是佛祖安排他苦等五百年西行取经的一个原因。怎么说?原来这孙悟空,没有人身,自不用遵守人间的伦理。他所在境界,无论是神仙还是妖怪,都是比人类高出很多境界。他们看待人类,特别是妖怪们看待人类,无非就是草原上遍地乱窜的羊群、牛群、狼群。谁会说人捉几头野生的牲畜来吃掉是犯罪呢?尤其是人看到有野畜破坏庄稼、或者说乱来的时候,捉来吃了反而是除了一害。妖怪们觉得这么样子天经地义,更高的大神们看这些妖怪,也顶多算它们是造了业,不算大错。

唉,说起来,还是咱们人类最低能。尽管咱们个个儿都觉得自家聪明得要死。

所以说,孙悟空自己是不能取经的,取经需要人身。可是如果让他轮回做人的话,单纯的一个人取经,又是几乎办不到的事情。你看那唐三藏,直接从佛祖身边下来,轮回九生九世,每世都做和尚修一辈子,不但金身没修出来,到了第十世,这修行取经依然要靠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这等神仙保护。让他自己取经的话,他依然是门儿都找不着。

这是一个原因。孙悟空本领大,作恶起来也厉害,那么还真的就得想办法让他走正路,不能走邪路。然后,这死了一千口人的罪恶,这帐算在谁头上啊?算在唐三藏身上。没得说。

为什么?因为孙悟空虽然在他眼里犯错,假如打杀妖怪真的算孙悟空不对,那也是因为在修行中没把握好,不是孙悟空要跟修行的原则对着干。但是你看那唐三藏唠唠叨叨的念叨的是啥东西?

“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罢。”

看明白了吧?是唐三藏认定了孙悟空是歹人、大坏蛋,他强硬的思想,比慈悲的正念、比取经的决心还要强大,于是,他这一念就起了决定作用,孙悟空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去行事了。唐三藏是主体,主体说了算。千真万确是他要求孙悟空做歹人的!

这叫什么呀?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你看那孙悟空,跟唐三藏形成明显的对比。孙悟空对自家的猴儿们,从来都是爱惜的、关怀的,一直都坚信自己的猴儿们是跟自己一心的。所以,人家的猴儿们,就几百年、上千年的,忠心耿耿的跟着它们的大王混,就算到了山穷水尽、被赶尽杀绝的地步,它们,仍然在满怀信心的等待着他们的大王,哪怕,它们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大王是不是还能回来,它们,依然在信心满满的,等着它们的王。

您可曾有过这般信任的人、可曾有过这般赤诚的期待?可曾知道,也有人在这样赤诚的等着您?

 

 

(2)以毒攻毒的药方

 

话说唐三藏的执着,导致了在花果山挟持正义耍弄流氓的猎户们遭了殃。大圣道:“小的们,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识贤愚:我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尽了平生的手段,几番家打杀妖精;他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赶回来,写立贬书为照,永不听用了。”作者道:“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孙大圣刚一回到花果山,发现花果山非常憔悴、凄惨: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

是的,小说中说的很清楚,是显圣二郎神和他的梅山七兄弟干的勾当。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

然后,懂得了反思的孙大圣,想到了很多很多,小说中有诗为证。大圣知道是自己当年干得亏心勾当,招致了这番报应:想是日前行恶念,致令目下受艰难。所以,大圣没有怒火中烧的要找二郎神干仗,而是自家在这里后悔、伤悲。

但是,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呀。却说那大圣虽被唐僧逐赶,然犹思念,感叹不已,早望见东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

五百年过去来,孙大圣他回来,看见的依然是“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说这树烧焦了之后,一两年还能保留着烧焦的状态,这五百年过去了,依然如此,那就不合理了。还有,假如真的有五百年过去了,那些剩下甚至不足十分之一的猴子能维持五百年的潜藏和偷生,躲过猎人这么久的围剿捉拿,也相当的不太可能,因为山林都被焚毁了嘛。

除非是,花果山这里过去的时间,远远没有五百年。是的,早在前面天庭捉拿孙悟空的时候,咱们就说过这个事情了。的确,我的看法在这里被作者给证明了是合理解释。

却说这一干耀武扬威的猎户,转眼间被孙大圣的石头雨给淋得稀里哗啦。然而作者写到这里,却用了一首非常奇特的诗,来描述这惨烈的景象。大圣作起这大风,将那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些千馀人马,一个个:

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娘子家中盼望。

乌头、海马、人参、官桂、朱砂、附子、槟榔、轻粉、红娘子,这些都是中药药材。其中乌头附子、轻粉、朱砂、红娘子等都是有毒的,也是用于回阳的。我不懂中医,只是觉得,这时候的三藏的确是阳气不足、外邪侵袭之下,阴气上升。

附子,意思就是寄人篱下、客居他乡、无家无业之人。槟榔,谐音宾郎,跟附子一个意思。红娘子,意思是家中还算是青春年少的妻,代表归宿、代表应该归去的家。这修行人,不正是这样的状况么,俗世中漂泊、浊浪中浮沉,本为了追逐名利,结果身死、化作他乡的轻粉扬灰,飘荡、飘落、一层层堆积、亿万年堆积如山,化作找不到根源、溯不尽来历的泥土。

哎,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的凄惨了?哎!那小说中说的比我说的还加凄惨。诗曰:

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这首诗,分明是描述唐三藏的哀歌。因为他修行人一念之差,毁却了这么多人,为了他固守的小善、害死很多人成了森森的孤魂野鬼。这就是修行人“听信狡性、纵放心猿”的恶果。对了,前面一直在说的那个看不见的妖魔,这时候,小说给道出来了:狡性。狡,一种传说中的恶兽、也属于神兽之类的生物,诡疑多虑、性诈性赖。

正是这一股晦气一样的恶兽,控制了唐三藏,让他恶狠狠的赶走了悟空,支走了悟能、悟净,结果,这长老、心也蒙昧不空了、正信也不能了、思绪也不净了,邪气攻击之下,耳热眼跳,身心不安。

作为一个修行人,大家伙儿都知道,一般遇到这种情绪和感受不正常的时候,都会明白自己状态不正常,这时候最急需的是静下心来、打坐也好、念经也好、哪怕是强迫自己呆着别动、尽量别折腾都好,就是不能任由负面情绪支配着去干事情,更不能用人为的世俗的消遣手段来排解这种负面情绪和感受。没别的,很简单,这时候根本就不是一般世俗人的负面感受,这负面感受的背后有东西。

只是,我们敬爱的唐长老,要是他有这般经验,也不会出现前面赶走孙哥哥的事情了,也不会在焦躁不安之下主动去奔向那分明是妖怪老巢的他心目中的延安宝塔了。

只是这黄袍哥、从故事的发展中,我们不难发现,虽然他诈诈唬唬的,他并不在乎吃不吃唐三藏、也不在意长生不长生,他只关心自己的小幸福、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从只关心自己这一点上,居然跟唐三藏差不多耶。

但是显然,这黄袍妖怪比唐三藏有灵性多了。他的灵性不只是体现在能敏感的感觉到唐三藏的到来,还体现在他悟性其实蛮好的。唐三藏自投罗网,他这样说:“这叫做个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他这叫来者不拒、善纳、并且晓得这是天意呢。

看见了唐三藏肥肥白白样貌堂堂的,他不像其他妖怪那样只懂得流口水,而是很有眼力的想:“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当小可的。”唐三藏表示希望逃跑,这妖怪却笑道:“你该是我口里的食,自然要撞将来,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脱!”

这妖怪这句话,简直是太有意思了。简直就是一语双关的偈语,简直就是一个得道高人才能说出来的见解。

你就想吧,这金灿灿的佛塔中睡着妖魔,这是什么意思?

 

 

(3)你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且说这三藏,为了一口饭,成了别人家的一口饭。在能降妖伏魔的悟空面前大义凛然的唐僧,在妖魔的面前低三下四、没有半点风度:“……经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既然这唐三藏,注定是要往人家妖怪口里送,人家自然是注定的要用绳索挽留他。于是乎,惊魂不定的三藏,被妖怪很有内涵的给绑在了定魂桩上。

显然,定魂桩没能发挥定魂的作用,还是妖怪的刀,让三藏不再慌慌张张、让他老实了起来。老妖持刀问道:“和尚,你一行有几人?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见他持刀,又老实说道:“大王,我有两个徒弟,叫做猪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林里放着哩。”

唉,三藏这番话,让人看得眼里发花、眼前发黑。怎的说?因为他在人家明晃晃、寒森森的刀光里,不卖疯、不卖傻,脑袋一空,为了暂时度过眼前的难关、在妖精面前卖乖,吐噜吐噜的,把自家团队给供了个底儿朝天。

三藏这话,潜意识里,是说,大王,你看我,在您老人家面前,多配合啊、多老实啊!看在我这么喜欢讲真话、把心窝子都掏给您的赤诚的份儿上,您看,是不是,可以对我网开一面呢?你看看,这三藏,出卖自家人,是不是很五毛?

那老妖一听,果然受用,裂开血盆大口、用它妖怪特色的微笑表示十分赞赏三藏对革命领袖的忠诚,道:“又造化了!两个徒弟,连你三个,连马四个,够吃一顿了!”你看看,这就是当五毛的下场。

其实,稍有点正义感的人,看到这里,都会知道往下的结果会怎么样了?结果怎么样了,莫非是三藏被吃掉?当然不是,小说也没有这么写,要真这么写,那是俗人作家,不是西游记。

三藏出卖同是修行人的八戒和沙僧,这等于说,这一关他彻底失败了!太失败了!

既然他在妖怪的小刀子面前,如此的落花流水,失魂丧胆。别说我,也别说菩萨和神仙,就光那些本来是兴致勃勃、眼红口馋的妖怪们,都看得垂头丧气,大倒胃口。

既然如此失败,那这一关就只好作罢、草草收场。神仙们只好临时修改剧本,让那妖怪娘子百花羞把他放了,反正是,这黄袍哥对三藏也反了胃、再强迫妖怪吃三藏也太不好意思了。

那,如果三藏正气一点,作为一个修行人坦然一点、或者说作为一个人硬气一点,恐怕往下的故事情节,他被释放的结果不变,但是,其内涵就完全变了,跟妖怪思想交锋的过程,也会完全不一样。

神仙对修行人修行路程的安排,奥妙就奥妙在这里,不管你怎么走,都在安排之中,奇妙不?并且,不管你怎么走,表面的走向和表面结果,从表面上都看到的差异不大。所以说,神仙的安排,是如何的精心与深奥,就在这里。

他们的安排,都是不知道从人和人之间多少生多少世的恩怨情仇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有特定目的的。这特定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不管你怎么走,都在一条线上,只是,你走的好和坏,决定了你走向哪一个层面、走在哪一个层面。

这些不同的路途,可能有千千万万个,可是对映到我们这个最表面的层面,却几乎都是重叠在一起的,似乎只有一条。或者看起来彼此差别不大、很细微。那么结果呢,从世俗人的角度来看,这些修行人啊,看起来都差不多,看起来水平没多少差别。

不但看起来这些修行人之间没多少差别,并且,从一般人的角度看,这些修行人似乎比自己也强不到哪里去,甚至,很多方面,你们这些号称的修行人、还不如我呢!

尤其是这唐僧,咱们前面不久还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不够担当、不讲义气,没想到,这遇到了妖怪和刀子,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堪。是呀,在以后的魔难中会显露的他的短项,在神仙们设置的头两关中,都被神仙们给提前给他曝露出来了。只是呢,他不肯面对,所以就闹腾得后面越来越大,越是不肯面对,就闹的越大,直到他肯面对自己的缺点执着。

在妖怪面前、对流氓权势低眉顺眼、委曲求全,有用吗?当然一点用也没有。这时候的三藏,他讲涵养实在是讲错了对象,这涵养讲的,实在是颠倒黑白。当然,这被我说得傻里吧唧的唐三藏,并不是他的本质如此的傻,而是他生生世世养成的观念。就跟我们所有人一样,在俗世的轮回中,俗世中那些糊里糊涂的是非观念,侵染了他。他的本质,依然是善良的、并且肯定是向善的,否则,小说也不会说他是龙和虎了,小说评价他“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

妖怪所驻的佛塔,本来是不会金光闪烁的。这佛塔,明明是晓得他们师徒在附近,才故意闪光给他们瞧的。你看那猪八戒和沙僧,他们就是找着找着的当儿,这宝塔才忽然闪烁起来。“他两个寻一会不见,忽见那正南下有金光闪的。”而之前那唐僧也是如此,是他走出松林之后,目光能触及到佛塔、佛塔目光能触及到他的时候,才忽然金光闪烁起来的。“出得松林,忽抬头,见那壁厢金光闪烁,彩气腾腾。”

所以你肯定想到了吧?这佛塔的金光闪烁,其实,乃是菩萨和护法神们安排的。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三藏有“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的发愿。

可是,你又想到没有,这三藏、拜的第一个塔就拜到了妖怪、给吓得半死。到得后来,他并没有因为第一次的拜塔惊魂而放弃誓愿、也没有对神佛产生丝毫的动摇、照样“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从不爽约……可贵吧?

 

 

 

 

(4)相逢何必曾相识

 

唐僧的逻辑方式是相当奇特的。你看他,看见远处有宝塔放光,就这样推理:看上去塔是金黄色的、那么必然是一座黄金做成的宝塔。既然那是一座塔,那么下面必然有寺院,既然下面有寺院,寺院中必然有僧众人等。他的推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是不是,这逻辑,很强悍?

这跟他之前的思维方式,的确是一脉相承的。他遇见白骨精变化的老公公,也是一样的推理方式: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却还不忘念经哩。必然是因为这里是西方福地。这老公公路都走不利索了还念佛经,必然是好人必然不会是妖怪。孙悟空打杀好人老汉,那么孙悟空必然是歹人。

其实,他这套奇特的思维方式,早就被猪八戒给晓得了。连猪头都觉得,这三藏师父脑筋有问题。三藏让猪八戒去化斋,化得八戒老后悔了,可是老猪一边瞌睡,却一边一点也不糊涂呢,他想回去,却又不敢回去:“我若就回去,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这许多路。”于是一念及三藏的歪脑筋,这呆子的歪脑筋也动了起来:“须是再多幌个时辰,才好去回话。也罢,也罢,且往这草科里睡睡。”

这三藏,一会儿喊着要吃,一会儿喊着要休息,结果不但吃的没进嘴,这休息也泡汤了,他钻进了妖怪窝。说来这妖怪的窝窝也奇特,外面看是像模像样的金顶宝塔,可是他家门牌上却写得清清楚楚的这里是洞——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六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

也难怪,这三藏心里有假庙,那就得安排他进假庙,他心里有假佛,那就得安排他拜假佛,他的心里有假神通,就安排一个六耳猕猴。

三藏对假庙充满了幻想,那么,嘿嘿,你瞧瞧,这黄袍怪,简直是最鲜艳的画笔绘出来的:蓝精灵一样的脸蛋儿和皮肤,白玉一样的獠牙,粉扑扑的鬓毛、紫巍巍的髭髯、红彤彤的头发、黄嫩嫩的袍帐、金灿灿的铠甲。并且,这小说还特意说到,它有着一双蓝色的脚丫子,这什么意思?那就应该是他是赤脚大仙一样的、或者说跟霍比特人一样,喜欢光脚走路。

除了妖怪喜欢虚张声势的吓唬人之外,这妖怪貌似很不喜欢惹是生非。你看他如何说三藏撞上门来?他说三藏是蛇头上的苍蝇,他把三藏比作苍蝇,那显然是对三藏的自投罗网,内心深处有点讨厌,不喜欢。而且听三藏交代说还有两个徒弟和马匹,他居然不肯积极主动的去捉拿,还是一样的采取守株待兔的懒汉姿态,连手下自告奋勇的去捉拿,都不批准。小妖道:“我们去捉他来。”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门关了。他两个化斋来,一定寻师父吃;寻不着,一定寻着我门上。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等慢慢的捉他。”

哎呀,你真是懒得要死!一边说要等人家送上门,一边却吩咐马仔们把前门关上。哪有你这样的布网的?怎么他的这态度,总让人觉得,潜意识里不欢迎猪八戒和沙和尚来自投罗网。这妖怪似乎有点自闭倾向。

按道理说,猪八戒和沙和尚是没道理能找到他的洞洞的。不行!既然神仙们安排了,这哥儿俩不想来也得来。怎么办?让他的宝塔放光。

咦?不对呀。这是什么时候了,宝塔放光?对了,这时候太阳公公已经下山了。是神仙们用法力让那宝塔放光,就是为了招呼猪八戒。要知道,唐三藏看见这塔放光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的光景了,小说如此描写唐三藏:出得松林,忽抬头,见那壁厢金光闪烁,彩气腾腾。仔细看处,原来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着那金顶放亮。

等到猪八戒和沙和尚吭哧吭哧的从十来里的西边回来,再往南走出树林,断然已经是日落之后,或者顶多是太阳还悬挂在地平线上的当儿。其实,包括后来的打架、修书、逃跑,应该一连串整个都是夜里发生的事情了。夜里怎么逃跑?不外乎天上有月亮呗。

就连那三藏看到的塔顶闪光,我都不觉得全是因为日光反射。为什么?因为落日在塔的西方,三藏在塔的北方,这个角度是九十度角,无论如何,反射光强的角度不是三藏所在方向——塔顶要么是球面、近似球面。只有是多棱梯形的光洁面,才会让三藏的角度能看到闪闪的金光。

更何况,小说写到的不光是金顶放光,还有“那壁厢金光闪烁,彩气腾腾。”一个妖怪,怎么会这么有这么华丽气氛嘛!并且,这黄袍怪如此低调、如此的不喜欢张扬,就算它有这个本事,也不会愿意这么卖弄哩。你看他,嘴巴上说要坐等猪八戒上门,等到猪八戒沙和尚上门来,它反而表示意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地方会被找到:“噫?他也会寻哩!怎么就寻到我这门上?”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妖怪的窝窝,在它自己眼里,是个隐蔽的、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呀。

这华丽丽的光芒,勾起了三藏参拜的想法,所以把他吸引来了。勾起了猪八戒寺庙中必有饭菜的欲念,所以把他给吸引来了。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你不想见面也得见面。几个人就这样,碰撞到了一起。

为什么说他们有缘?因为他们都是来自天上的呀。都是因为各自的错误,堕落到了人间。这黄袍怪,本来是天上的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星,这猪八戒沙和尚,本来是天上的天蓬元帅、卷帘大将,而这唐三藏乃是佛祖的徒弟金蝉子。你要说他们之前在天上不认识,谁也不相信。

可是现在他们几个,真的都跟这黄袍怪互相不认识了。包括这西游记里所有的跟天上有渊源的妖怪们、以及之前的黄风怪,没有一个跟他们认识了。而他们,除了唐三藏,又全都拥有过去的记忆。这是怎么回事呢?

 

 

 

 

(5)逻辑和推理的问题

 

小说认为唐三藏是不辨贤愚,也就是说他的判断水平严重不行。我认为小说早就通过他的话语,完整的透露了他的这个毛病,他不能辨别贤愚,可不是说他不分好坏。可是这个好坏的判断,就是需要水平了。为什么?

因为辨别好坏,就千真万确是个考验人的大能力了。因为世界构造的原因,好坏、善恶也不是单一层面的,是多层面的。因为多层面的原因,这分辨好坏善恶,也一样的需要多层面的判断、多层面的探究。可是你要是想多层面的探究,那你不就得具备多层面探究的能力才行啊?

当然,这是对修行人来说的。对于一般的人们来说,不可能人人都具备这么样深奥的能力的。那怎么办?别担心,有传统文明在呢。中国传统文明本身,就是多层面的判断衡量体系。

可是,唐三藏不也是熟悉传统文明的吗?他怎么就不行了?首先,当然是因为这是修行。其次,不好意思,您还记得三藏是怎么出名的么?他是靠辩论、是个辩论高手,辩论高手呢,就跟现在中国的解题高手是一样的,可以用于考试、可以用于比赛,可以博取名声、可以混口饭吃,可是,却没实用价值。

当然,如果你非要用于实际,用于指导做事情,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是,造成的结果是混乱的、最终还可能会害人害己。你们看中国现在给疯疯傻傻的搞得一塌糊涂,就知道它真的是害人不浅了。

唐僧和八戒这方面一样,这怪异的思维方式,指导着他俩一样的每每给自己下套,给自己人下套。三藏见到高山就觉得是恶地,可当遇到真的恶地反而认为是好地方、自投罗网去。三藏认为斋僧的就是好人中的好人,却不考究对方为何要斋僧。再说说猪八戒。他的搞笑情节,大多就这种思维方式的结果。

当初唐三藏要赶孙悟空走。孙悟空说:“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唐僧道:“你有甚么不相应处?”八戒一听,有一件不相应,就以为是有一件衣服孙悟空在惦记。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回去?你把那包袱里的甚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

睡得稀里糊涂的猪八戒,被沙悟净喊醒了,看找不到师父,沙僧就埋怨老猪:“都是你这呆子化斋不来,必有妖精拿师父也。”老猪很有信心的笑着说,这里决然没有妖精,因为这是个看上去清雅的去处。

猪八戒和唐三藏,他们这种思维的方式,主要奇特在推理过程上、和因果顺序上。看问题只看表面,然后从表面往深层逆向推理,推理的依据不是从下往上的推、却是从上往下的推。结果,自然是、越推越低级、也越推越离谱。他俩的这种思维,其实,在我们身边,太普遍了,司空见惯。用一个简单的说法来描述,就是说车轱辘话、循环论证。用一个最常见的说法来举例,就是:为啥打你?肯定是因为你有错了;既然你有错,那当然要打你了。

修行人,无论如何,都要把这种怪异的思维方式给修掉的。这种思维,会导致你总是大头朝下的思维,总是得出低级的结论、指导你往下堕落的结论。尤其是,对于修行人来说,所有的矛盾都表现在表面,往深层追究的途径只有自己自身这一个路途,遇到问题、万万不可动用常人思维。只是,天底下,万万千千的修行人,都淤滞在了这里。“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人类现在所掌握的逻辑,是不讲层面的,但是讲因果。可是因果本身是微观和宏观的关系,也就是深层和浅层的关系。

其实呢,西方现在的逻辑学,也的确是个很好的学问、简单明了、极其实用,起码我本人非常欣赏,常常使用。但是就这么简洁实用的学问,到了中国这旮瘩,依然免不了扭曲、变形,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中国人的很多观念是扭曲变形的。这废料一样的观念,在逻辑的设备上加工,无论设备如何精良,也只能加工出来跟废料一个档次的物品了。

 

《韩愈: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唐孙猪沙白,哥儿几个都是从天上被贬下来的,一落到底。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想要帮助太宗皇帝再整河山、重开天地,时间还来得及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重重执着和观念如山阻挡,观念之雪迷蒙,修行停滞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知道黄袍哥为啥盯着我了,毒瘴侵蚀,我修行不行了呗。

 

(第二十八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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