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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却说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来杀他,也不曾打他,骂也不曾骂他一句。绰起钢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着他徒弟拿我不成?噫!这多是我浑家有什么书信到他那国里,走了风讯!等我去问他一问。”那怪陡起凶性,要杀公主。

  却说那公主不知,梳妆方毕,移步前来,只见那怪怒目攒眉,咬牙切齿。那公主还陪笑脸迎道:“郎君有何事这等烦恼?”那怪咄的一声骂道:“你这狗心贱妇,全没人伦!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一点夫妇心?”那公主闻说,吓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啊,你怎么今日说起这分离的话?”那怪道:“不知是我分离,是你分离哩!我把那唐僧拿来,算计要他受用,你怎么不先告过我,就放了他?原来是你暗地里修了书信,教他替你传寄。不然,怎么这两个和尚又来打上我门,教还你回去?这不是你干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我了,我何尝有甚书去?”老怪道:“你还强嘴哩!现拿住一个对头在此,却不是证见?”公主道:“是谁?”老妖道:“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沙和尚。”
  原来人到了死处,谁肯认死,只得与他放赖。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问他一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那怪闻言,不容分说,轮开一只簸箕大小的蓝靛手,抓住那金枝玉叶的发万根,把公主揪上前,螟在地下,执着钢刀,却来审沙僧。咄的一声道:“沙和尚!你两个辄敢擅打上我们门来,可是这女子有书到他那国,国王教你们来的?”沙僧已捆在那里,见妖精凶恶之甚,把公主掼倒在地,持刀要杀。
  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书去,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罢、罢、罢!想老沙跟我师父一场,也没寸功报效,今日已此被缚,就将此性命与师父报了恩罢。”遂喝道:“那妖怪不要无礼!他有什么书来,你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们来此问你要公主,有个缘故,只因你把我师父捉在洞中,我师父曾看见公主的模样动静。及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皇帝将公主画影图形,前后访问,因将公主的形影,问我师父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遂将公主说起。他故知是他儿女,赐了我等御酒,教我们来拿你,要他公主还宫。此情是实,何尝有甚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亏天理!”那妖见沙僧说得雄壮,遂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时粗卤,多有冲撞,莫怪莫怪。”遂与他挽了青丝,扶上宝髻,软款温柔,怡颜悦色,撮哄着他进去了,又请上坐陪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回心转意道:“郎君啊,你若念夫妇的恩爱,可把那沙僧的绳子略放松些儿。”老妖闻言,即命小的们把沙僧解了绳子,锁在那里。沙僧见解缚锁住,立起来,心中暗喜道:“古人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松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与公主陪礼压惊。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换了一件鲜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里,转过手,摸着公主道:“浑家,你且在家吃酒,看着两个孩儿,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国里,我也赶早儿去认认亲也。”公主道:“你认甚亲?”老妖道:“认你父王。我是他驸马,他是我丈人,怎么不去认认?”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生得这等丑陋,若见了他,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美,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老妖道:“既如此说,我变个俊的儿去便罢。”公主道:“你试变来我看看。”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间,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俊俏之人,真个生得——
  形容典雅,体段峥嵘。言语多官样,行藏正妙龄。才如子建成诗易,貌似潘安掷果轻。头上戴一顶鹊尾冠,乌云敛伏;身上穿一件玉罗褶,广袖飘迎。足下乌靴花摺,腰间鸾带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耸壑轩昂美俊英。
  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笑道:“浑家,可是变得好么?”公主道:“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啊,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讯,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
  你看他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光,行至朝门之外,对阁门大使道:“三驸马特来见驾,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有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多官道:“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多官道:“三驸马,必定是妖怪来了。”国王道:“可好宣他进来?”那长老心惊道:“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国王准奏叫宣,把怪宣至金阶。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礼。多官见他生得俊丽,也不敢认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却当做好人。
  那国王见他耸壑昂霄,以为济世之梁栋,便问他:“驸马,你家在那里居住?是何方人氏?几时得我公主配合?怎么今日才来认亲?”那老妖叩头道:“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庄人家。”国王道:“你那山离此处多远?”老妖道:“不远,只有三百里。”国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带领家童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题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甚好,说道: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伤,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炼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臣闻得昔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道:“贤驸马,你怎的认得这和尚是驮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与他同眠同起,怎么不认得?”国王道:“你既认得,可教他现出本相来看。”怪物道:“借半盏净水,臣就教他现了本相。”国王命官取水,递与驸马。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将一口水望唐僧喷去,叫声:“变!”那长老的真身,隐在殿上,真个变作一只斑斓猛虎。此时君臣同眼观看,那只虎生得——
  白额圆头,花身电目。四只蹄,挺直峥嵘;二十爪,钩弯锋利。锯牙包口,尖耳连眉。狞狰壮若大猫形,猛烈雄如黄犊样。刚须直直插银条,刺舌驸驸喷恶气。果然是只猛斑斓,阵阵威风吹宝殿。
  国王一见,魄散魂飞,唬得那多官尽皆躲避。有几个大胆的武将,领着将军校尉一拥上前,使各项兵器乱砍。这一番,不是唐僧该有命不死,就是二十个僧人,也打为肉酱。此时幸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暗在半空中护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伤。众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铁绳锁了,放在铁笼里,收于朝房之内。
  那国王却传旨,教光禄寺大排筵宴,谢驸马救拔之恩。不然,险被那和尚害了。当晚众臣朝散,那妖魔进了银安殿。又选十八个宫娥彩女,吹弹歌舞,劝妖魔饮酒作乐。那怪物独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艳质娇姿。你看他受用。饮酒至二更时分,醉将上来,忍不住胡为,跳起身大笑一声,现了本相,陡发凶心,伸开簸箕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傣咋的把头咬了一口。吓得那十七个宫娥,没命的前后乱跑乱藏,你看那——
  宫娥悚惧,彩女忙惊。宫娥悚惧,一似雨打芙蓉笼夜雨;彩女忙惊,就如风吹芍药舞春风。螟碎琵琶顾命,跌伤琴瑟逃生。出门那分南北,离殿不管西东。磕损玉面,撞破娇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残生。
  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惊驾。都躲在那短墙檐下,战战兢兢不题。

  却说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盏,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受用,外面人尽传道:“唐僧是个虎精!”乱传乱嚷,嚷到金亭馆驿。此时驿里无人,止有白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龙王,因犯天条,锯角退鳞,变白马,驮唐僧往西方取经。忽闻人讲唐僧是个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必然被怪把他变做虎精,害了师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师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无音信!”他只捱到二更时分,万籁无声,却才跳将起来道:“我今若不救唐僧,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顿绝缰绳,抖松鞍辔,急纵身,忙显化,依然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里,只见银安殿内,灯烛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低下云头,仔细看处,那妖魔独自个在上面,逼法的饮酒吃人肉哩。小龙笑道:“这厮不济!走了马脚,识破风讯,翙匾秤铊了吃人,可是个长进的!却不知我师父下落何如,倒遇着这个泼怪。且等我去戏他一戏,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师父不迟。”
  好龙王,他就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宫娥,真个身体轻盈,仪容娇媚,忙移步走入里面,对妖魔道声万福:“驸马啊,你莫伤我性命,我来替你把盏。”那妖道:“斟酒来。”小龙接过壶来,将酒斟在他盏中,酒比锺高出三五分来,更不漫出。这是小龙使的逼水法。那怪见了不识,心中喜道:“你有这般手段!”小龙道:“还斟得有几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举着壶,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层宝塔一般,尖尖满满,更不漫出些须。那怪物伸过嘴来,吃了一锺,扳着死人,吃了一口,道:“会唱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依腔韵唱了一个小曲,又奉了一锺。那怪道:“你会舞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佩宝剑,掣出鞘来,递与小龙。小龙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刀法。那怪看得眼咤,小龙丢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来。好怪物,侧身躲过,慌了手脚,举起一根满堂红,架住宝刀。那满堂红原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两个出了银安殿,小龙现了本相,却驾起云头,与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杀。这一场黑地里好杀!怎见得——
  那一个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这一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一个放毫光,如喷白电;一个生锐气,如迸红云。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界。一个是擎天玉柱,一个是架海金梁。银龙飞舞,黄鬼翻腾。左右宝刀无怠慢,往来不歇满堂红。
  他两个在云端里,战彀八九回合。小龙的手软筋麻,老魔的身强力壮。小龙抵敌不住,飞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只手接了宝刀,一只手抛下满堂红便打。小龙措手不及,被他把后腿上着了一下,急慌慌按落云头。多亏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龙一头钻下水去。那妖魔赶来寻他不见,执了宝刀,拿了满堂红,回上银安殿,照旧吃酒睡觉不题。

  却说那小龙潜于水底,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方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将起去,踏着乌云,径转馆驿,还变作依旧马匹,伏于槽下。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那时节——
  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灾,小龙败战。
  却说那猪八戒,从离了沙僧,一头藏在草科里,拱了一个猪浑塘。这一觉,直睡到半夜时候才醒。醒来时,又不知是什么去处。摸摸眼,定了神思,侧耳才听。噫!正是那山深无犬吠,野旷少鸡鸣。他见那星移斗转,约莫有三更时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诚然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罢,罢,罢!我且进城去见了师父,奏准当今,再选些骁勇人马,助着老猪明日来救沙僧罢。”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回城里,半霎时,到了馆驿。此时人静月明,两廊下寻不见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八戒失惊道:“双晦气了!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么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师父,把马打坏了。”
  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啊,你莫怕我。”八戒战兢兢的道:“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小龙道:“你知师父有难么!”八戒道:“我不知。”小龙道:“你是不知!你与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请功求赏。不想妖魔本领大,你们手段不济,禁他不过。好道着一个回来,说个信息是,却更不闻音。那妖精变做一个俊俏文人,撞入朝中,与皇帝认了亲眷,把我师父变作一个斑斓猛虎,见被众臣捉住,锁在朝房铁笼里面。我听得这般苦恼,心如刀割。你两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时伤了性命。只得化龙身去救,不期到朝里,又寻不见师父。及到银安殿外,遇见妖精,我又变做个宫娥模样,哄那怪物。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尔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闪过,双手举个满堂红,把我战败。我又飞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螟下满堂红,把我后腿上着了一下,故此钻在御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满堂红打的。”八戒闻言道:“真个有这样事?”小龙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挣得动么?”小龙道:“我挣得动便怎的?”八戒道:“你挣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回炉做女婿去呀。”小龙闻说,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里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泪道:“师兄啊,你千万休生懒惰!”八戒道:“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战不过他,不趁此散火,还等什么?”
  小龙沉吟半晌,又滴泪道:“师兄啊,莫说散火的话,若要救得师父,你只去请个人来。”八戒道:“教我请谁么?”小龙道:“你趁早儿驾云回上花果山,请大师兄孙行者来。他还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师父,也与你我报得这败阵之仇。”八戒道:“兄弟,另请一个儿便罢了,那猴子与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岭上,打杀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儿咒》。我也只当耍子,不想那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就把他赶逐回去,他不知怎么样的恼我,他也决不肯来。倘或言语上,略不相对,他那哭丧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捞上几下,我怎的活得成么?”小龙道:“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了他,且莫说师父有难,只说师父想你哩,把他哄将来。到此处见这样个情节,他必然不忿,断乎要与那妖精比并,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师父。”八戒道:“也罢也罢,你倒这等尽心,我若不去,显得我不尽心了。我这一去,果然行者肯来,我就与他一路来了;他若不来,你却也不要望我,我也不来了。”小龙道:“你去你去,管情他来也。”
  真个呆子收拾了钉钯,整束了直裰,跳将起去,踏着云,径往东来。这一回,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便似风篷一般,早过了东洋大海,按落云头。不觉的太阳星上,他却入山寻路。
  正行之际,忽闻得有人言语。八戒仔细看时,看来是行者在山凹里,聚集群妖。他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称“万岁!大圣爷爷!”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来家哩!原来有这些好处,许大的家业,又有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猪有这一座山场,也不做什么和尚了。如今既到这里,却怎么好?必定要见他一见是。”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见他,却往草崖边,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当中挤着,也跟那些猴子磕头。
  不知孙大圣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问:“那班部中乱拜的是个夷人,是那里来的?拿上来!”说不了,那些小猴一窝蜂把个八戒推将上来,按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里来的夷人?”八戒低着头道:“不敢,承问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这大圣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样。你这嘴脸生得各样,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既是别处来的,若要投我部下,先来递个脚色手本,报了名字,我好留你在这随班点扎。若不留你,你敢在这里乱拜!”八戒低着头,拱着嘴道:“不羞,就拿出这副嘴脸来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几年,又推认不得,说是什么夷人!”行者笑道:“抬起头来我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么!你认不得我,好道认得嘴耶!”
  行者忍不住笑道:“猪八戒。”他听见一声叫,就一毂辘跳将起来道:“正是,正是!我是猪八戒!”他又思量道:“认得就好说话了。”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经去,却来这里怎的?想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也贬你回来了?有甚贬书,拿来我看。”八戒道:“不曾冲撞他,他也没什么贬书,也不曾赶我。”行者道:“既无贬书,又不曾赶你,你来我这里怎的?”八戒道:“师父想你,着我来请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请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对天发誓,亲笔写了贬书,怎么又肯想我,又肯着你远来请我?我断然也是不好去的。”八戒就地扯个谎,忙道:“委实想你,委实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我来?”八戒道:“师父在马上正行,叫声徒弟,我不曾听见,沙僧又推耳聋。师父就想起你来,说我们不济,说你还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常时声叫声应,问一答十。因这般想你,专专教我来请你的,万望你去走走。一则不孤他仰望之心,二来也不负我远来之意。”
  行者闻言,跳下崖来,用手搀住八戒道:“贤弟,累你远来,且和我耍耍儿去。”八戒道:“哥啊,这个所在路远,恐师父盼望去迟,我不耍子了。”行者道:“你也是到此一场,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呆子不敢苦辞,只得随他走走。二人携手相搀,概众小妖随后,上那花果山极■巅之处。好山!自是那大圣回家,这几日,收拾得复旧如新,但见那——
  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围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珮,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穠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
  八戒观之不尽,满心欢喜道:“哥啊,好去处!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道:“贤弟,可过得日子么?”八戒笑道:“你看师兄说的话,宝山乃洞天福地之处,怎么说度日之言也?“二人谈笑多时,下了山,只见路旁有几个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旁叫道:“大圣爷爷,请进早膳。”行者笑道:“我猪弟食肠大,却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罢也罢,莫嫌菲薄,将就吃个儿当点心罢。”八戒道:“我虽食肠大,却也随乡入乡是。拿来,拿来,我也吃几个儿尝新。”
  二人吃了果子,渐渐日高。那呆子恐怕误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师父在那里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儿去罢。”行者道:“贤弟,请你往水帘洞里去耍耍。”八戒坚辞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师父久等,不劳进洞罢。”行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就此处奉别。”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行者道:“我往哪里去?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儿,做什么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罢。但上复唐僧:既赶退了,再莫想我。”呆子闻言,不敢苦逼,只恐逼发他性子,一时打上两棍。无奈,只得喏喏告辞,找路而去。行者见他去了,即差两个溜撒的小猴,跟着八戒,听他说些什么。
  真个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回头指着行者,口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这个猢狲,我好意来请他,他却不去!你不去便罢!”走几步,又骂几声。那两个小猴,急跑回来报道:“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大老实,他走走儿,骂几声。”行者大怒,叫:“拿将来!”那众猴满地飞来赶上,把个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将回去。毕竟不知怎么处治,性命死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西游漫注》第三十回

(1) 真不真 假不假 (2) 妖怪变帅僧变傻 (3) 三藏变老虎 (4) 寻常之中有非常 (5) 须从头收拾旧山河 (6) 为什么会有笑话 (7) 方向是不可以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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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不真假不假

 

却说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来杀他,也不曾打他,骂也不曾骂他一句。这是为何?从妖怪的角度是这么看这个问题的。那妖怪绰起钢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着他徒弟拿我不成?——噫!这多是我浑家有甚么书信到他那国里,走了风汛!等我去问他一问。”也就是说,妖怪认为虽然是沙和尚也跟着来捣乱,但是这事情貌似根子不在老沙身上,他只是个敲边鼓的角色。

那么,其实,你知道,我不会只从妖怪的角度来分析的。我认为,乃是因为老沙这次关难中的表现超好超合格,所以菩萨他们就不让妖怪为难他。让那妖怪想老沙师父唐僧去了。他以妖怪之心,度唐僧之腹“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着他徒弟拿我不成?”也就是说,他打死都不肯信,这个唐僧被自己放了一条生路之后,会不懂得感激饶命之恩,会为了面皮而派遣徒弟前来挑衅他家的主权、干涉他家的内政来。

黄袍怪的推理过程,条件之一是: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条件之二是:我饶了他性命,他应该不会着他徒弟拿我。那么,现状是他两个徒弟前来拿我。潜在条件是这十三年来从来没有外来势力粗暴干涉我家内政。结论是:必有另外的知情人要干涉我家内政。

说起来有趣的很呀,这黄袍怪脑筋这叫一个清晰、准确。并且他还懂得大唐国乃是上邦、是礼义之邦。要说这妖怪,也真是个有品位有内涵的妖怪。奉劝现在那些粗鲁傻气的妖怪,要做人家这种有品位的有头脑的妖怪,别整天跟个僵尸似的被其它妖魔利用,这样没头脑人家用了你也会拿你当垃圾。

虽然本领不济,但因为一身正气,这沙僧免除了一顿暴打。然后这妖怪就把行凶的恶气转向了他亲爱的娘子。当然这公主不能承认了,情急之下,公主只好把一线渺茫的希望,寄托给了修行人:“我和你去问他一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

到这时候,如果唤作被对质的是老猪,结果是什么,用脚丫子都想得出。如果唤作对质唐三藏呢,嘿嘿,对不起,人家可是喜欢一视同仁的“说实话”的呦。他连自己取经的团队成员都可以欣然供出、还没有心理负担,结果是什么,各位都不用想就知道的了。

那怪闻言,不容分说,轮开一只簸箕大小的蓝靛手,抓住那金枝玉叶的发万根,把公主揪上前,摔在地下,执着钢刀,却来审沙僧;咄的一声道:“沙和尚!你两个辄敢擅打上我们门来,可是这女子有书到他那国,国王教你们来的?”

这妖怪对百花羞公主的这番气恨之下的豪迈革命家气魄,我知道,是典型中国小男人的形像。小男人喜欢对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动粗,因为没有后果。小男人更喜欢对自己家里人动粗,当然一样因为没有什么后果。当然,中国小男人跟这黄袍怪还是比不了的,毕竟,这黄袍怪敢于跟外来者动手,也不管是否打得过,也就是说他起码有足够男人,中国小男人,是完全不会挑战强者的。不对,我说的也不对,他们会关起门来痛骂、快活快活嘴。然后出了门之后,照样对拳头点头哈腰,毫无心理负担。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沙僧,就闪现出前生前世修行人的气概来,义字当头、生死两忘,沙僧已捆在那里,见妖精凶恶之甚,把公主掼倒在地,持刀要杀。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书去;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罢!罢!罢!想老沙跟我师父一场,也没寸功报效;今日已此被缚,就将此性命与师父报了恩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的道理,恐怕现在少人明白。有些人也经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上、洋洋自得,殊不知这是何等的一种气魄,殊不知他那轻佻的姿态是何等的让人难受。这师,非俗世中的那种师、这父也非俗世中的那种父。师是给予者、施;父是承负者、负,说的都是修行人的事情,说的是莫大之恩。

遂喝道:“那妖怪不要无礼!他有甚么书来,你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们来此问你要公主,有个缘故。只因你把我师父捉在洞中,我师父曾看见公主的模样动静。及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皇帝将公主画影图形,前后访问。因将公主的形影,问我师父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遂将公主说起,他故知是他儿女,赐了我等御酒,教我们来拿你,要他公主还宫。此情是实,何尝有甚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亏天理!”

你看看,你看看,那妖见沙僧说得雄壮,就被震住了。为何说他说得雄壮?那是因为沙僧这些话的里面,压入了他自己的性命、恩义为大、以命相搏,那黄袍怪只不过是一个下界小怪,怎么会承受得了这么大的气魄?他承受不了,就被冲击得恶意和疑虑都一干二净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沙僧说了谎话,镇住了妖魔。那唐僧说了真话,却几乎要“坦白从宽牢底坐穿”。真是谎话也有谎话的用处、真话也有真话的恶劣……

你看看,你看看,果然你被我转移了注意力。这事情的实质,跟真话假话没关系,跟你面临的局势、面临的对象才有关系。实质的问题在表象之后,人们往往都习惯于从表层的表象上抠抠索索的,却不知到愿力是什么,也不知道对行恶者是不能顺从的。

面对行恶者、妖魔,是任何事情都不应该顺从的,就算他是变作帝王将相、权贵豪强,也不能膝盖发软,这是第一大义。

第二,沙僧已经说的很清楚,这时候若“如实回答”,根本就是假真话,这时候的真话,是被用来掩盖自己求生、掩盖自己懦弱、嫁祸于人,根本就不是真的为了讲真话。“她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

沙僧的假话,又是怎么样的假话?他首先是守定了根本大义,其次是要往自己身上揽罪,要以命换命、以命报恩。他的选择,就是要改变公主死亡的命运、减少唐三藏的魔难,他的假话,是他用来兑换别人生命的誓言,他说的时候,因为还没兑现,看上去就是谎言一样。可是,他是就要用生命去兑现的了。他兑现了,那就决不是假话了。假话和誓言,差别就只有一点,那就是你是否最终会兑现。

习惯撒谎的人,肯定很难看透其中的窍要。因为看不透,所以才轻易许诺、最终成了大话王、成了谎言的奴隶。

沙僧这威武雄壮的志念一起,马上天机逆转、死亡威胁马上烟消云散。那妖怪就丢了刀,并且顾不得沙僧,重新跟老婆秀恩爱去了。

 

(2)妖怪变帅僧变傻

 

一样是谎话,你看那黄袍怪,说起来就如同水银泻地一样的肆无忌惮、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完全不像沙僧那样要瞻前顾后、保护这个、保护那个。

妖怪的撒谎技巧,跟目前国内市面上流行的撒谎技巧,毫无二致,编故事、打动你的糊涂、贪婪、爱慕和虚荣。不管谎言多么精美,都是为了抓取捕获你的缺点、弱点。

并且,自从开天辟地、宇宙洪荒,再精美的谎言、所有的谎言、都有一个说不拢的缺口、一个永远不能周全的漏洞。

你看那妖怪如何撒谎就知道了。国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带领家童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题‘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甚好。说道: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伤,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炼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臣闻得昔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首先这妖怪变得非常符合世俗人追求俊美的心理,其次这妖怪又祭出英雄救美的必杀技,完全符合了这人类的执著所在,然后又把这些用外貌和甜言蜜语赚来的信任,马上给唐三藏编织了一张绝杀的大网。

但是您看出来这妖怪精美谎言外衣上的大破洞没有?仔细梳理梳理……你看这妖怪,说来说去、编来编去,就是说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公主的身份是公主了。并且,这公主乃是一个重情之人,怎么会不交代自己身份而跟一个陌生人成亲?就算他不交代,帝王家儿女,跟普通人家不同,哪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你以为你是无官无法之处闭塞的山野村夫吗?媒妁不需要,官方证明也不要,那为啥还要处处表现自家家境殷实、还摆出一副懂教养的样子:衣着光鲜、举止优雅、家童众多、能文能武。

这家伙,跟之前的白晶晶一样,不懂人世间,不懂人类的那些规矩,这些妖怪们,就算你给他们四书五经之类的天天念也没用。没有人类的身体,学也学不懂,传统文明伦理,都是跟人类的身体结构符合的,没有人类的身体是学不进去的。

也就是说,不管你遇见什么样的人,就听他说话里面有没有人伦、有没有实质的人伦,一听就知道了,根本不需要用天眼才能看。当然,并不一定站在你面前说怪话的就是妖怪。可是说怪话的,一定不是他本人。是谁?嘿嘿,您说是什么东西呢?

但是呢,这满朝文武和这个宝象国国王,早被谎言那华丽丽的外衣给炫得两眼昏花、两耳轰鸣,如同吃了鸦片一样舒坦得口涂白沫了。

本来么,这唐三藏逃离信访办一样的魔窟,到了宝象国以为是到了美领馆一样安全,没想到妖怪来了,才发现这里还是信访办。来,咱们一起想想,这美领馆是怎么变成信访办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三藏自己信心虚弱,妖怪还没进来,他就放弃抵抗、主动投降了。

你看那妖怪变作一个英俊小生,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光,行至朝门之外。对阁门大使道:“三驸马特来见驾,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有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多官道:“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你说这皇帝糊涂得,你自己两个女婿,事情那么清楚,你居然还要问其他人?

还是旁观者清,多官道:“三驸马,必定是妖怪来了。”事情很显然。然后这皇帝又糊涂了,不知所措,国王道:“可好宣他进来?”然后,唐三藏的心理防线,就轻易瓦解、自行崩溃、于是就开门揖盗了。

那长老心惊道:“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

什么是邪魔侵正法?这就是了。邪魔,真正有威胁的邪魔,并不是外在的、不是站在门外的那个,那个黄袍怪,只是真正邪魔手里的棋子。真正的邪魔在哪里?就在三藏哥哥的身心中徘徊。

本来,他身心都在邪魔笼罩之下,当这三藏仅存的最后防线一崩溃,他就彻底完了。外在的邪魔,就顺理成章的欺负他了,把他变成了一只大老虎。

变什么不好,要变成大老虎?那妖怪说了他是老虎精嘛。老虎说他是老虎精,肯定是出发之前就打定了主意,构思好了谎言的。这黄袍怪,心里是对唐三藏肯定充满了气恨,恨他“恩将仇报”。当然了妖怪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说法,唐三藏确实有些软骨头,但好歹人家还是懂黑白的,虽然妖怪放了他,也断然不至于变态到要感激妖怪的不杀之恩的程度。

可是,你自己琢磨琢磨这黄袍怪的话,里面还颇有味道、别有一番景象,真的还不是这黄袍怪的水平能胡编乱造的,起码相当程度上,不是他的水平能说出来的话。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这句话一语双关,说的是修行炼化之事。坎水出离、炼化未成、修炼误入歧途,“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如同炸雷一样。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在说唐三藏已经出问题了?!

 

 

(3)三藏变老虎

 

咱们一直在说,唐三藏脑筋有问题,而且很大很大。他的歪脑筋被无形的恶魔抓住了,给放大、放大。然后终于在恶念的作用下,赶走孙悟空之后,他自己开始坠入恶魔的坑坑。后来逃到宝象国,又在虚荣心的作用下再度膨胀、二次探底,终于,被那黄袍怪给抓住漏洞,变成了一只大老虎。

这个大老虎,的确就是唐三藏内心可怕执著的形象。如果他不被这黄袍怪给魔他一下子,把他给变成老虎,他还真的以为自己前面的种种恶念恶行是符合佛法的哩!

就算这黄袍怪不把他变成老虎,那早就控制了唐三藏身心的执著恶念、盘踞在他心中,也已经是活脱脱的一只猛虎了。你看他前面的种种思想言行,作为他这么斯文的、有涵养的、又软弱的一个和尚,居然可以那么的凶狠、激烈,他对孙悟空的表现,从肉身这个层面上看,就好比一个只小鸟冲着一只雄鹰要拼死拼活一样。那股子凶悍的劲头,就是这只大老虎了。

上面说的这是三藏凶狠的一面,可是咱们还知道,这里面还有个归零原理。就是表面上越是凶狠,内心越是怯懦;暴怒中看上去越是坚决,其实这内心越是没有主意。人往往都是这样的,极端的情绪所对应的,就是内心的混沌。

你看,按道理说,孙悟空那么威猛,三藏都敢于对他发飙,这面对的妖怪黄袍怪,哪有孙悟空那么威猛么,唐三藏应该对黄袍怪更应该发飙吧?其实没有,唐三藏从头到尾都没敢对黄袍怪发飙。第一次跟黄袍怪对话的时候,吓得六神无主、彻底坦白。第二次黄袍怪来到皇城,这还没见面,唐三藏就主动放弃自我、精神自我捆绑、自我献祭了。

过去练武人看人也是这样看的,从表象上看这个人是否浮躁、草率、从一举一动中就可以轻易观察到。这种人,在很多人眼中是很有气魄的、果断啊,其实骨子里是浮躁草率、虚浮。这种从表面上似乎阳刚的东西,内里是虚火、阴火,其形象就是这种阴性的猛兽形象,再深层,就成狡兽这种猛兽了。这内在的猛兽,正是跟黄袍怪同类的,见到黄袍怪,当然就不会发作了,它们乃是同宗同族同类的嘛,人家才不会内杠。

三藏深习传统文化,按道理,这传统文明的文武是同源同宗同理的。三藏只熟习了表面,深层的内涵悟不到,所以就以为强求表面的文雅、温和就够了。深层的脉路没有跟传统文明的架构接轨,那么就这样,在修行的关难中,轻易的就被负面情绪给控制。

等到表现在最表面,他就跟这宝象国的国王、百花羞公主,找到了共同语言。国王和公主,同样是三藏内心性格对映出来的形象。

他们三个的共同性格是什么?就是小说中着力刻画的:水性。水性杨花、心如浮萍。小说对三公主百花羞的水性的刻画、很突出。你看她,在跟黄袍怪差点闹崩之后,等到黄袍怪忽然又对她恩爱起来,她自己也一转眼就由悲转喜了。那妖……遂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时粗卤,多有冲撞,莫怪,莫怪。”遂与他挽了青丝,扶上宝髻,软款温柔,怡颜悦色,撮哄着他进去了。又请上坐陪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回心转意……

黄袍怪说要去拜访国王,百花羞不是心惊自己国家将要遭殃,却在担心相貌问题。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生得丑陋,若见了他,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美;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

等到那妖怪真的变了一个英俊小生出来之后,那公主竟然浑然恍惚间以为自己的妖怪老公真的是英俊小生,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笑道:“浑家,可是变得好么?”公主道:“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啊,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汛,就不斯文了。”唉……

国王的水性,也是跟他的宝贝女儿不相上下,那妖怪几句漏洞百出的漂亮话,就让他如痴如醉的相信了。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

真是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并且真是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妖怪、公主、国王、还有八戒、统统与三藏有着奇特的共同语言,他们的场也因此奇特的互相吸引。狡性与水性是相通的、都一样的是无根、无原则、无厘头,爱你不需要理由、恨你也不需要理由。

可是,你说,这三藏变成了猛虎,怎么说也应该有点虎气的威猛吧?偏偏不,他变的老虎甚至连病猫都不如。原来那师父被妖术魔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难开。这也就是“邪魔侵正法”。

魔性本身就是妖术,魔性大的人,本身就是本尊被囚禁、心智被锁死的。魔性大的人的聪明、强悍、全是假的,这时候,他,只不过是魔性手里的一个木偶、一个工具。

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是系铃人?不正是他本人,和老猪么?所以呀,这请回美猴王的事情,还只能老猪去做。请了回来,解了魔障,自此,三藏的那种傻里傻气的水性狡性就没有了,读者也别担心还会继续如此“尖刻”的挖苦他了。但是对八戒呢,就不好说啰……

 

 

(4)寻常之中有非常

 

修行人在修行过程中有护法神,只是修行人往往不知道,浑然不觉。护法神对修行人来说是不可见的。像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这种护法神,是人身上有的、跟随的,他们这种护法神,在绝大多数修行中都没有其实。而象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他们之前的修行,主要是师父保护。唐三藏的修行、牵涉的人数众多,责任重大。

但是你看,唐三藏连孙悟空他们三个是护法这件事情,他本人都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并且那龙子化成的白龙马,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匹马这么简单。

人心就是这样子,对于轻易获得的,时间久了,就轻易的用寻常心去对待,以为自己拥有的是寻常物什、不知道珍惜。然后再抱着猎奇的心理、去追逐新鲜的玩意儿。对于自己认为不稀奇的所有,就抱着嫌弃的心理、总想一脚踢开。

你看这三藏,对冲击了他的小善心的悟空、一脚踢开。在自己需要面子的时候,就把保护自己性命的八戒和沙僧打发出去打妖怪。结果最后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光杆儿一个。正所谓“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雕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然后就被妖魔乘虚而入,轻易入侵。对于已经被魔魇住的三藏,他仅剩的龙马毅力已经无可奈何。三藏就成了妖魔的瓮中之鳖、大土鳖。在恶念人心的左右下,三藏企图保守的执著被打回原形。“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内在的、外在的互相勾结。

三藏你不得不承认,你这么土鳖真的不如海龟,你是要去西洋求法,最后还不是八戒去东洋请来了洋海归孙悟空,才降伏了妖魔。从上面看,俗世的很多想法都是土堆里的虫子一样,在土里钻来钻去的。守着下界不该守的念,就只能是土鳖了。

不只是修行人,所有的人,都应该了解,圣贤之书中的观点,不是只有一层意思的。中华文化、传统文明的典籍,都有这个特点,是立体的、多层面的。对于易经这样看起来有些深奥枯燥的,可能很多人会抱怨不懂,还有人以为就算卦那点低劣的水平。可是对于孔子的论语、诗经这样的书籍,不就很易于入门吗?

从小说中可以得知,三藏是熟悉论语、诗经等的。问题是他因为强于记忆、而忽略了去体会。如果他、我们,都稍稍的用心去感受、用身体去体会一下,论语中很多话,都是让人去分辨正邪的、去区分正常人格、不正常人格的,尤其是,让你分别假的正常人格、和真正的正常人格。论语强调的就是感悟、身体的感悟、甚至强迫你用“礼”来实践。

可惜了很多傻子,把这些很好的判断标准和实践行为,给弄得僵化不堪、成了枷锁。

直到目前陷入大难为止,从三藏的言行上,一点看不出来他天天念诵多心经的迹象来,为何?我看是因为他当成小孩子背诵课本一样的来对待多心经了,成了入耳不入心的清风。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他是温故不知新。温故而知新,为什么就可以为师了?要我看,那是这人每次都能从一成不变的经籍内容中,看到不一样的新气象,我所说的象是会观象所能看到的象。心境能跟经籍中更深层的境界沟通上,才能体会到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气脉流动、豁然天开。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能于精微渺茫之中,洞悉真机的灵动。

三藏不但没这种灵动,还排斥有这种灵动的孙悟空。那他不正是邪魔最喜欢的、成了邪魔最中意的猎物了?这纯粹是三藏自己的毛病。所以,那些护法神,眼看着他被妖怪给变成老虎也只当没看见一样。顶多是,保护着他不被那些一拥而上的武将们给砍杀了。当然,那乒乒乓乓砍杀之下,他疼痛的感受应该是一点少不了的。

把三藏内心无形的邪恶成分、给提炼出来变成有形的老虎,这黄袍怪的任务就等于完成。这部份任务,是菩萨安排给它的,当然了,它自己是浑然不觉的。他要是知道自己脑袋里构思的变帅哥、变老虎的想法是菩萨安排的,肯定就不愿意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因为它渴望中的幸福小日子、就因此要结束了。

黄袍怪的任务,等于就是让三藏照照镜子、看到自己内心丑陋的真实模样。完成了这任务,帮助三藏在修行路上面对一个最大的内在障碍,那就是等于立了一功。他剩下的任务,就是挨打了。

中国传统文化,是一个多层面的文化,这种多层面是因为世界构造就是多层面的,从这种意义上说,中国传统文化跟世界真相是一种充分的同构。中国传统文化,又是一个必须以身心一体去感受的文化,这种要求乃是因为人体的构造,跟宇宙的构造也一样是多层面的、有脉路的构造,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传统文化,真的就是我们身体中的脉路指南、寻宝图。

所有你渴望的、梦寐以求的宝藏,都关在你自己的身体内。

 

 

 

(5)须从头收拾旧山河

 

按正常的情况来讲,你看这个黄袍怪,是个有灵性的妖怪、是个有些手段和法力的妖怪。尤其是,他能隐瞒公主前缘十三年,两个人孩子都那么大了,他还守口如瓶的保守着他的小秘密。从中可以知道,这个黄袍怪是个隐忍的、脑袋不容易犯糊涂的家伙。

并且,在出发前,那得之不易的娘子,又刚刚经历了家庭纠纷、两个人重新修复关系之后,出发前郑重叮嘱他,千万不要饮酒闹事,陪领导喝酒可不要喝到原形毕露、露出妖怪的嘴脸来。

并且这妖怪,一方面知道需要谨慎,一方面看上去早就合计好了种种对策,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你看他,跑到宝象国说那一番漫长的谎言,正经是经过了一番动脑筋构思的。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老丈人,从这个角度看,怎么说也得收敛收敛。对不对?

当然了你知道,他没有HOLD住。可是这不妨碍我们推测一下,他原计划到底来干啥来了。当然了,他已经完成的任务有目共睹,变作小白脸,博取国王信任,抹黑唐僧,反过来把他变成老虎。然后他就演不下去提前卸妆了。并且在跟小白龙打斗之后,依然想不起来变回小白脸。

假如他继续坚持演下去,那么他原计划会是什么呢?这唐僧也收拾了、这老丈人也认了、这剩下来的事情,说不定就是把娘子接回来。可是两个妖怪小儿怎么办呢?那肯定是一刀宰了老丈人、一把抢过来王位,就把宝象国给变成一个妖怪国。

但是,他这么成熟的性格、这么美好的梦想,怎么就喝了点酒、听了首歌、看了支舞,就露马脚了呢?

且说小白龙意识到唐僧出麻烦、就现出龙形去打探,正好看见妖怪嘴脸的黄袍怪在吃人,就觉得这妖怪也忒没档次,吃人可是个长进的?然后就化作宫娥要诛杀妖怪。没想到妖怪厉害,自己被妖怪打败了。小白龙之所以敢下去诛杀妖怪,乃是通过看到妖怪在宫廷里吃人、推断妖怪档次低、把持不住自己,结果不是这样。

这又说明,妖怪现出原形,并且吃人、大肆饮酒,是妖怪不由自主的、它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了。别说妖怪会失控,人更是常常会失控,失控了,就是被另外的生灵给控制了。不管是被什么控制了,反正是成了人家手里的傀儡、演戏的道具。

小说写到这里,行文有一处疏漏。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佩宝剑,掣出鞘来,递与小龙。小龙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刀法。之前小说说的很清楚,这魔王佩戴的是大钢刀,锻造工艺都写明了:蘸钢刀,并且还是有名号的,唤作“追魂取命刀”。当时绑缚唐僧的柱子,也有名号,叫做“定魂桩”。这一疏漏,应该是小说流传中的错讹。

白龙和蓝脸,在宝象国皇宫的银安殿中,经历了一次有意思的过招交手。白龙变作宫娥,上前表示要向领导敬酒。正在津津有味吃人的领导,两只手不够用,当然会同意了,主动把酒壶奉上。小龙接过壶来,将酒斟在他盏中,酒比锺高出三五分来,更不漫出。这是小龙使的“逼水法”。那怪见了不识,心中喜道:“你有这般手段?”小龙道:“还斟得有几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举着壶,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层宝塔一般,尖尖满满,更不漫出些须。

你说这小说,写这种神奇的情节做什么,并且还如此的细腻?莫非是为了展示神仙的神通法力?但是,这斟酒的花絮、看上去跟主题没什么关系啊。

那酒,斟满了杯子,被法力拘禁、不漫不溢,也不换大盅。我怎么寻思,都觉得这是表示,三藏的执著膨胀、满了、满了、他还死死的抓住不放、终于形成这样奇特的景观和局面。

可是,如果是这样,白龙应该对着三藏表演,不应该对着黄袍怪表演啊。对了,原来,这黄袍怪,跟公主的缘分、其实也只有酒盅那么高,是他们用共同的执著、加上他们作为神仙的法力和强烈愿望、拘禁了他们的命运,犹如这酒柱一样、到了十三层宝塔的顶端。到了宝塔镇妖邪的这一天。

其实、这黄袍怪和百花羞,这十三年的缘分,真正让他们持续这根本就不该存在缘分的,是上界的神仙们。他们下界维持私缘的私心、愿望,吻合了如来佛祖安排唐僧修行的等待,也恰好可以用来引爆唐僧同样的私心和执著。

于是就这样,都在执著中苦苦支撑,黄袍怪和百花羞在支撑着自己不该有的日子,唐僧在支撑着自己不肯放弃的恶念面子等等。两方面都在相遇的这一刻,互相引爆。唐三藏恶念现出原形之后,这妖怪也跟着当晚就显出原形了。终于,到了问题一起解决的时候。

话说,这百花羞和他的父王,情深意重,对不对?可是他俩,精神一样都有些问题。百花羞咱们后面谢幕的时候再谈谈,先谈谈这个宝象国国王,我怎么看,他的人品都相当的不地道。

面见唐僧,给他通关关牒签章花押倒是痛快,毕竟两个没有怨仇。他毕竟是一个国君,可是一听到他失散姑娘的消息,他马上就一发手软,拆不开书;然后就痛哭流涕、梨花带雨。为了寻找丢失的女儿,并且你看他怎的对待下人——“自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小婢子、太监,也不知打死了多少。”

猪八戒沙和尚一出现,给吓得胆颤魂惊。猪八戒一亮出来,钉耙,他立刻耻笑猪八戒那耙算做甚么兵器。猪八戒沙和尚一卖弄,又破泣为笑。小白脸女婿一番牛皮,又把他给迷得意乱情迷。

你看这国王,残暴、糊涂、一点都没有君王的素质,哪是一个国王的形像啊,简直就是一个见风使舵的愚迷民氓。是的,这就是唐僧这一境界内王的形像,该强却弱、该弱反强,昏聩不堪。唐僧这境界的本尊就是这样的形像。

如果三藏真的符合君子的标准,柔外刚中,他肯定不会是这样的。是啊,我一直都认为,他擅长理论,对文化的内涵却严重消化不良。本来么,中华文化就是一个身心一体的文化,不用心肯定是不行的,只从道理上理解了也是没用的,内圣外王,要用内心和身体一起来理解,身心都理解了,才能内外贯通,豁然开朗。

君回宝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参佛祖。君王回不到宝殿、定不了江山,没有王的刚强笃定,你是不可能走上真正修行之路的。

 

 

6)为什么会有笑话

 

看到一个笑话:上个月,单位有个同事因为车祸去世了,原先单位给他配的电脑就给了我用。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电脑发生了故障,给负责技术的同事打电话求助。那个同事说干脆用QQ给我远程控制一下。那会儿我不用插手,就起来去外面接水了。

我的领导经过办公室(我后来才知道当时他也没走),看到我的电脑屏幕上,鼠标指针颤颤巍巍地自己不断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立马产生了那个逝去的同事又“回来”的错觉,等我回到办公室,看到领导的手都是颤抖的,脸色煞白。今天领导病了,一天都没来,……

这个笑话,是跟错觉有关的,也就是观念的错位,会导致想象和联想方向的偏差,得出错误骇人的结论。

您还别只是笑话这个被自己的错觉给吓得半死的干部,人类日常人生中,往往充满了这种观念的错位,从而促使每一个人,在错觉中度日,在错位观念的左右下、得出荒谬的经验教训、从一个错误走入另一个错误。

说到这种荒谬可笑,就不得不说到猪八戒,他就是这方面的权威。整个西游记中关于老猪给大家带来的欢声笑语,多是这样的。要我说,笑话,应该说都是从观念错位中产生,只有这种笑话,才会给人类带来反思、不少笑话,是让人们在愉快的心情中、如同面对哈哈镜一样,看到一个扭曲的人类自身形像,这种反思是有益的、促使人有机会纠正。

同一层面上的观念错位,是个不同范围的问题。从修行或者说修养的方面,说起来,从上往下看的时候,或者说,从低层向高层上升的时候,就会有这种观念错位的产生。带着低层面的思维进入高层面、用低层的思维看待上面一层现象的时候,往往就是出现笑话的时候。

黄西的笑话,从我听到过的一些个来说,都是关于同一层面上观念错位的,是不同文化范畴之内的思维、互相之间错位。而猪八戒的笑话,则多是上下层面之间的错位。

猪八戒的脑筋,是有些土得掉渣,老猪呢也有他天真的一面。可是这猪头,脑筋其实要我说也是有问题的,他脑筋的思维有碎片化的迹象。你看这老猪,他为了面子要来打妖怪,那沙和尚为了他的安危主动前来帮手。可是你看他,打着打着,眼看骨软筋麻要吃败仗,他竟然突然就埋头睡觉去了,不顾师弟沙和尚死活的。并且,在这么危急的时候,他居然真的能倒头就睡。这实在是让人惊愕。

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回城里。半霎时,到了馆驿。此时人静月明,两廊下寻不见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八戒失惊道:“双晦气了!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么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师父,把马打坏了。”

你看猪八戒的推理,端的是有意思。现实中的现象是:寻不见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他假设的现象是:这该死的马不曾走路。他的联想推论是:想是歹人打劫师父、打劫中马被打坏了。

他的假设:马不曾走路,问题就在这个假设上,他走的时候马在这里,回来的时候马在这里,他能不假思索的认为马始终在这里没挪窝。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姑且承认他的这个假设有可能存在,那么,往后面的故事中我们不难发现并非如此。这呆子“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这个情节表明了,应该是白马的头上没有套缰绳。那么,之前如果老猪稍微留心一下,就应该看到躺在那里睡觉的白马,没有被栓住的。

如果推理的出发点存在错误,无论脑筋多么的发达,也不会得出正确的结论了。所以说,要说脑筋发达、那老猪可是一等一的机灵。可是要说自我欺骗,那老猪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的发达的大脑,全被这种错误的观念、错误的假设给填满了,因此总是闹笑话。再精良的机器,你总是往里面填废料、塞垃圾,那加工出来的,无论如何都是残次品,这个真是没得说。

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啊,你莫怕我。”八戒战兢兢的道:“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

白龙马说了一句人话,把猪呆子给吓了一跳不说,还双腿一软瘫倒了。等他爬起来,第一个动作是往外溜。白马拉住了他,并且说你不要怕。八戒还是哆哆嗦嗦的不住的满脑袋疑思。

是啊,一匹马忽然说起人话来,是够吓人的啊。可是,可是,老猪,好歹你自己也是个非人类耶!好歹你见过的会说人话的各种动物、生灵、各种非人类形像生命,应该也大把大把的吧?这时候,如果不是白龙马,如果真的蹦出来一个小妖怪说话,恐怕猪八戒会吓得当场休克了吧!

所以老猪这个反应,实在是可笑的很。作为一个神仙、作为也曾经是革命根据地首长的妖怪,猪八戒竟然这时候不能接受动物说人话。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反应?是不是老猪自己说的“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显然不是,我以为,乃是这时候老猪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类了。这一在人类的俗世中浸染久了,自然就沾染了人气和俗气。

然后白龙马就诉说了自己拯救唐僧不成反被妖怪打伤的过程。然后,老猪说话就忽然变得简洁有力了。

八戒闻言道:“真个有这样事?”小龙一听,就认为八戒可能在怀疑自己编瞎话了,就说道:“莫成我哄你了!”表明自己说的乃是事实。

然后八戒又简洁有力的问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挣得动么?”小白龙一听,以为八戒意思是能不能两个人合伙拧成一股绳干点大事、起码也是要去一起打妖怪吧。于是就觉得应该贡献力量,就主动询问要是在自己挣得动的情况下,猪八戒如何打算。

然后猪八戒说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口涂白沫。八戒道:“你挣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回炉做女婿去呀。”白龙马是往上追求的思维,猪八戒是往下退缩的思维。结果他说出的话就是这样的拧巴、简直要把其他人给气死。

人家重新进入修行的门才会自称回炉。他可好,把重新回家过常人日子叫回炉。白龙马拉住他不放,一再央求,他这么说:“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战不过他,不趁此散火,还等甚么?”这时候,明明是大难临头,他却认为是散伙良机。师父、师弟、菩萨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是高老庄家里面的娘子,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最大。

猪八戒的观念,别说跟修行人是反的,跟一个普通的有点骨气、有点涵养的俗人比起来,都是反的。还别只笑话他老猪,真正遇到困境、遇到挑战的时候,就想着散伙、就想着自己的小私心、小面子、小情绪,其实,不少修行人经常都这样。就这里喜欢争执的朋友,我看莫不如此。

 

 

(7)方向是不可以错的

 

这圣哲的话和道理,从表面上看也就是普通的道理,从表面上只不过听起来是更舒心更合理。只是圣哲的话,往往都有更深层的涵义。这更深层的涵义,不是附会和牵强进去的,乃是,圣哲在说之前就赋予的、人家亲手灌注进去的。

普通人、在通常情况下,如果他是在心情平静、思绪平静的时候所说的话,也会无意中夹带进去深层的内涵,比如孔子整理出来的《诗经》中的《风》。诗经中的风,据说多是普通民众的日常之讽咏。出乎真情、发自肺腑、都是天然符合人伦大道的话语,因此自然契合天地轮转之筋脉、生机盎然、意味隽永、穿越几千年也不显得过时、甚至更加让人仰望。

那么,如果我们这样的后人,只晓得经籍和人伦的表面意思,不符合天道人伦,那么不管我们往哪个层面去追究、探寻,推论出来的,都是错误百出的结论,或者是扭曲的调调。三藏就是这样的情况,他熟读经籍、强于辩论,同时他又误读严重、结果是常常就成了作茧自缚。

三藏自打遇见伯钦与孙悟空,就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们的打打杀杀的,如同甘地一样三藏奉行非暴力原则,但是跟甘地不同的是,人家是非暴力不合作,三藏奉行非暴力合作。

非暴力不合作,源自早期宗教的为善不为恶的原则,同时,又深深的符合真正的无为精神。真正的无为,不是无作为,而是不为那些不符合道义的事情,其实,真正的无为,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勇敢的拒绝、强势的拒绝。

也就是说,无为就是拒绝投机取巧、拒绝配合俗世浊行。正是这种在我看来是非常强悍的无为,让古代所有的修道人,都充满了风骨、傲然不群、卓然超俗。面对愤怒扭曲的强势人群,耶稣不也是同样的傲骨吗?他拒绝配合,拒绝说言不由衷的话。在我看,圣经中记述的耶稣,很多时候都是这种强势的无为。可是往往被人们误解为柔顺。

新约中就有这样一个典故“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上帝的物当归给上帝。”本来,在我看来,耶稣这话里面的内涵,一丝丝的向世俗强权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耶稣目光锐利如剑、能看穿你遮蔽最深的小念头。

当时,法利赛人出去商议,怎样就着耶稣的话陷害他,就打发他们的门徒同希律党的人,去见耶稣,说:“夫子,我们知道你是诚实人,并且诚诚实实传上帝的道,什么人你都不徇情面,因为你不看人的外貌。请告诉我们,你的意见如何?纳税给凯撒可以不可以?”耶稣看出他们的恶意,就说:“假冒为善的人哪,为什么试探我?拿一个上税的钱给我看!”他们就拿一个银钱来给他。耶稣说:“这像和这号是谁的?”他们说:“是凯撒的。”耶稣说:“这样,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上帝的物当归给上帝。”他们听见就稀奇,离开他走了。

要是换作我们的三藏,他当时就会躬身施礼、匍匐在地,表示不会冒犯大王的龙颜。要是换作我们亲爱的各位朋友,……,我总觉得不堪设想。

三藏把清静无为理解为汤水面条任人捏搓、结果往往变成丧失原则。八戒把顺天意理解为投机取巧、结果往往是贪小便宜吃大亏。跟孙悟空比起来,孙悟空虽然是暴躁刚强,他的错只是他有点儿过了,可是他的方向是对的、没有错误。而八戒和三藏呢,根本就谈不上过与不及的还,因为他们压根儿方向都是错的。在错误的方向上,谈涵养、谈修行,有什么意义吗?

猪八戒的小心眼很多,并没有让他看起来很聪明,却让人觉得他灵气丧失了。倒是每每他言辞背后无意识的淳朴的一面,让人觉得他还有些希望。但是,你知道,修行是不能依靠小聪明的,从哪里做错了,就要从哪里挽回。因此就当他们师徒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真是必须亲自出面、去找回来被他耍小心眼给赶走的猴哥。

猪八戒跑到花果山,发现这花果山真是个好地方呀。并且,通过猪八戒观光的眼睛,我们发现了有趣的现象。什么现象?这花果山这孙悟空才回来没几天,居然就恢复了生气!并且花木繁盛、瑞气红霞、到处都是新树与新花。新树与新花自然是新栽的,可是那美丽漂亮的景色和气势,可不能说是这几天就被猴子们给收拾出来的了吧?!

这圣境,真是不能用常人间的规律来衡量。当初,是因为孙悟空这个王败落了、离开了,花果山灵气才枯萎的。现在,是他这个大王回来了,更重要的是,这个孙大王重新有了道心、有了追求。花果山是他这个大王的一层,王振作起来了,一切都气脉相连、生机重现。

“乾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这就是上下贯通的意思嘛。当你明白一个真理的时候,那种豁然开朗、那种一瞬间充满身心的畅快和轻盈,就是这种内在的表现。

那一层天地的万物,不是一天天从种子长出来的、也不是一天天堆积起来的。是恍惚间,就从虚无凝聚成了星云,再恍惚间,星云就凝聚成了大地山川,等你再仔细一瞧,草木葱茏、流水潺潺、长空飞雁、万里山河都已经若隐若现了。

 

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趣、感到孤独。每每走在街头,感觉还不如站在旷野中让人心里踏实。特别是在北上广这样的大都市,身处其中,只觉得满大街的人都没了灵魂,尤其是前些年,恍然如行走于僵尸帝国。并且周围的高楼大厦、总是那么虚无缥缈。

直到几年前,有一天,正是这样的初夏季节,走着走着,就忽然意从中来,四周恍然间就浮现出来万般的看不见的景致,让人震惊,震惊得让人不敢言说。因此我能知道,花果山怎么回事。

 

(第三十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者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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