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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三十四回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却说那两个小妖,将假葫芦拿在手中,争看一会,忽抬头不见了行者。伶俐虫道:“哥啊,神仙也会打诳语,他说换了宝贝,度我等成仙,怎么不辞就去了?”精细鬼道:“我们相应便宜的多哩,他敢去得成?拿过葫芦来,等我装装天,也试演试演看。”真个把葫芦往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慌得个伶俐虫道:“怎么不装,不装!莫是孙行者假变神仙,将假葫芦换了我们的真的去耶?”精细鬼道:“不要胡说!孙行者是那三座山压住了,怎生得出?拿过来,等我念他那几句咒儿装了看。”这怪也把葫芦儿望空丢起,口中念道:“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念不了,扑的又落将下来。两妖道:“不装不装!一定是个假的。”正嚷处,孙大圣在半空里听得明白,看得真实,恐怕他弄得时辰多了,紧要处走了风讯,将身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妖四手皆空。精细鬼道:“兄弟,拿葫芦来。”伶俐虫道:“你拿着的。天呀!怎么不见了?”都去地下乱摸,草里胡寻,吞袖子,揣腰间,那里得有?二妖吓得呆呆挣挣道:“怎的好,怎的好!当时大王将宝贝付与我们,教拿孙行者,今行者既不曾拿得,连宝贝都不见了。我们怎敢去回话?这一顿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怎的好!”伶俐虫道:“我们走了罢。”精细鬼道:“往那里走么?”伶俐虫道:“不管那里走罢。若回去说没宝贝,断然是送命了。”精细鬼道:“不要走,还回去。二大王平日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儿在你身上。他若肯将就,留得性命,说不过,就打死,还在此间,莫弄得两头不着,去来去来!”那怪商议了,转步回山。
  行者在半空中见他回去,又摇身一变,变作苍蝇儿飞下去,跟着小妖。你道他既变了苍蝇,那宝贝却放在何处?如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却不是劳而无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啊,苍蝇不过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来他那宝贝,与他金箍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宝,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亦可容得。他嘤的一声飞下去,跟定那怪,不一时,到了洞里。
  只见那两个魔头,坐在那里饮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钉在那门柜上,侧耳听着。小妖道:“大王。”二老魔即停杯道:“你们来了?”小妖道:“来了。”又问:“拿着孙行者否?”小妖叩头,不敢声言。老魔又问,又不敢应,只是叩头。问之再三,小妖俯伏在地:“赦小的万千死罪,赦小的万千死罪!我等执着宝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着蓬莱山一个神仙。他问我们那里去,我们答道,拿孙行者去。那神仙听见说孙行者,他也恼他,要与我们帮功。是我们不曾叫他帮功,却将拿宝贝装人的情由,与他说了。那神仙也有个葫芦,善能装天。我们也是妄想之心,养家之意:他的装天,我的装人,与他换了罢。原说葫芦换葫芦,伶俐虫又贴他个净瓶。谁想他仙家之物,近不得凡人之手。正试演处,就连人都不见了。万望饶小的们死罪!”老魔听说,暴躁如雷道:“罢了,罢了!这就是孙行者假妆神仙骗哄去了!那猴头神通广大,处处人熟,不知那个毛神放他出来,骗去宝贝!”二魔道:“兄长息怒。叵耐那猴头着然无礼,既有手段,便走了也罢,怎么又骗宝贝?我若没本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为怪!”老魔道:“怎生拿他?”二魔道:“我们有五件宝贝,去了两件,还有三件,务要拿住他。”老魔道:“还有那三件?”二魔道:“还有七星剑与芭蕉扇在我身边,那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着哩。如今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就教他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老魔道:“差那个去?”二魔道:“不差这样废物去!”将精细鬼、伶俐虫一声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骂也不曾骂,却就饶了。”二魔道:“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来。”二人跪下,二魔吩咐道:“你却要小心。”俱应道:“小心。”“却要仔细。”俱应道:“仔细。”又问道:“你认得老奶奶家么?”又俱应道:“认得。”“你既认得,你快早走动,到老奶奶处,多多拜上,说请吃唐僧肉哩。就着带幌金绳来,要拿孙行者。”
  二怪领命疾走,怎知那行者在旁,一一听得明白。他展开翅,飞将去,赶上巴山虎,钉在他身上。行经二三里,就要打杀他两个。又思道:“打死他,有何难事?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绳,又不知住在何处,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好行者,嘤的一声,躲离小妖,让他先行有百十步,却又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插上来勒住,赶上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倚海龙回头问道:“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好哥啊,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小妖道:“我家没有你。”行者道:“怎么没我?你再认认看。”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相会。”行者道:“正是,你们不曾会着我,我是外班的。”小妖道:“外班长官,是不曾会。你往那里去?”行者道:“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教他就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缓,有些贪顽,误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小妖见说着海底眼,更不疑惑,把行者果认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前飞跑,一气又跑有八九里。行者道:“忒走快了些,我们离家有多少路了?”小怪道:“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还有多远?”倚海龙用手一指道:“乌林子里就是。”行者抬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里外,却立定步,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铁棒,走上前,着脚后一刮。可怜忒不禁打,就把两个小妖刮做一团肉饼,却拖着脚,藏在路旁深草科里。即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妆做两个小妖,径往那压龙洞请老奶奶。这叫做七十二变神通大,指物腾那手段高。
  三五步,跳到林子里,正找寻处,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不敢擅入,只得吆叫一声:“开门,开门!”早惊动那把门的一个女怪,将那半扇儿开了,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平顶山莲花洞里差来请老奶奶的。”那女怪道:“进去。”到了二层门下,闪着头往里观看,又见那正当中高坐着一个老妈妈儿。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
雪鬓蓬松,星光晃亮。
脸皮红润皱文多,牙齿稀疏神气壮。
貌似菊残霜里色,形如松老雨余颜。
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
  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仵着脸,脱脱的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况先哄了他的宝贝,又打杀他的小妖,却为何而哭?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只为想起唐僧取经的苦恼,他就泪出痛肠,放眼便哭,心却想道:“老孙既显手段,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说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止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他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一卷经能值几何?今日却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风讯。苦啊!算来只为师父受困,故使我受辱于人!”到此际也没及奈何,撞将进去,朝上跪下道:“奶奶磕头。”那怪道:“我儿,起来。”行者暗道:“好,好,好!叫得结实!”老怪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平顶山莲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教带幌金绳,要拿孙行者哩。”老怪大喜道:“好孝顺的儿子!”就去叫抬出轿来。行者道:“我的儿啊!妖精也抬轿!”后壁厢即有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纬幔。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轿里,后有几个小女怪,捧着减妆,端着镜架,提着手巾,托着香盒,跟随左右。那老怪道:“你们来怎的?我往自家儿子去处,愁那里没人伏侍,要你们去献勤塌嘴?都回去!关了门看家!”那几个小妖果俱回去,止有两个抬轿的。老怪问道:“那差来的叫做什么名字?”行者连忙答应道:“他叫做巴山虎,我叫做倚海龙。”老怪道:“你两个前走,与我开路。”行者暗想道:“可是晦气!经倒不曾取得,且来替他做皂隶!”却又不敢抵强,只得向前引路,大四声喝起。
  行了五六里远近,他就坐在石崖上,等候那抬轿的到了。行者道:“略歇歇如何?压得肩头疼啊。”小怪那知什么诀窍,就把轿子歇下。行者在轿后,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变做一个大烧饼,抱着啃。轿夫道:“长官,你吃的是什么?”行者道:“不好说。这远的路,来请奶奶,没些儿赏赐,肚里饥了,原带来的干粮,等我吃些儿再走。”轿夫道:“把些儿我们吃吃。”行者笑道:“来么,都是一家人,怎么计较?”那小妖不知好歹,围着行者,分其干粮,被行者掣出棒,着头一磨,一个汤着的,打得稀烂;一个擦着的,不死还哼。那老怪听得人哼,轿子里伸出头来看时,被行者跳到轿前,劈头一棍,打了个窟窿,脑浆迸流,鲜血直冒,拖出轿来看处,原是个九尾狐狸。行者笑道:“造孽畜!叫什么老奶奶!你叫老奶奶,就该称老孙做上太祖公公是!”
  好猴王,把他那幌金绳搜出来,笼在袖里,欢喜道:“那泼魔纵有手段,已此三件儿宝贝姓孙了!”却又拔两根毫毛变做个巴山虎、倚海龙,又拔两根变做两个抬轿的,他却变做老奶奶模样,坐在轿里。将轿子抬起,径回本路。不多时,到了莲花洞口,那毫毛变的小妖,俱在前道:“开门,开门!”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道:“巴山虎、倚海龙来了?”毫毛道:“来了。”“你们请的奶奶呢?”毫毛用手指道:“那轿内的不是?”小怪道:“你且住,等我进去先报。”报道:“大王,奶奶来耶。”两个魔头闻说,即命排香案来接。行者听得暗喜道:“造化!也轮到我为人了!我先变小妖,去请老怪,磕了他一个头。这番来,我变老怪,是他母亲,定行四拜之礼。虽不怎的,好道也赚他两个头儿!”
  好大圣,下了轿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那把门的小妖,把空轿抬入门里,他却随后徐行,那般娇娇啻啻,扭扭捏捏,就象那老怪的行动,径自进去。又只见大小群妖,都来跪接,鼓乐箫韶,一派响亮;博山炉里,霭霭香烟。他到正厅中,南面坐下,两个魔头,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叫道:“母亲,孩儿拜揖。”行者道:“我儿起来。”
  却说猪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的笑了一声。沙僧道:“二哥好啊!吊出笑来也!”八戒道:“兄弟,我笑中有故。”沙僧道:“甚故?”八戒道:“我们只怕是奶奶来了,就要蒸吃;原来不是奶奶,是旧话来了。”沙僧道:“什么旧话?”八戒笑道:“弼马温来了。”沙僧道:“你怎么认得是他?”八戒道:“弯倒腰叫我儿起来,那后面就掬起猴尾巴子。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明也。”沙僧道:“且不要言语,听他说什么话。”八戒道:“正是,正是。”
  那孙大圣坐在中间问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干?”魔头道:“母亲啊,连日儿等少礼,不曾孝顺得。今早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不敢擅吃,请母亲来献献生,好蒸与母亲吃了延寿。”行者道:“我儿,唐僧的肉我倒不吃,听见有个猪八戒的耳朵甚好,可割将下来整治整治我下酒。”那八戒听见慌了道:“遭瘟的!你来为割我耳朵的!我喊出来不好听啊!”
  噫,只为呆子一句通情话,走了猴王变化的风。那里有几个巡山的小怪,把门的众妖,都撞将进来,报道:“大王,祸事了!孙行者打杀奶奶,假妆来耶!”魔头闻此言,那容分说,掣七星宝剑,望行者劈脸砍来。
  好大圣,将身一幌,只见满洞红光,预先走了。似这般手段,着实好耍子。正是那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唬得个老魔头魂飞魄散,众群精噬指摇头。老魔道:“兄弟,把唐僧与沙僧、八戒、白马、行李都送还那孙行者,闭了是非之门罢。”二魔道:“哥哥,你说那里话?我不知费了多少辛勤,施这计策,将那和尚都摄将来。如今似你这等怕惧孙行者的诡谲,就俱送去还他,真所谓畏刀避剑之人,岂大丈夫之所为也?你且请坐勿惧。我闻你说孙行者神通广大,我虽与他相会一场,却不曾与他比试。取披挂来,等我寻他交战三合。假若他三合胜我不过,唐僧还是我们之食;如三战我不能胜他,那时再送唐僧与他未迟。”老魔道:“贤弟说得是。”教:“取披挂。”众妖抬出披挂,二魔结束齐整,执宝剑出门外叫声:“孙行者!你往那里走了?”此时大圣已在云端里,闻得叫他名字,急回头观看,原来是那二魔。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凤盔欺腊雪,身披战甲幌镔铁。
腰间带是蟒龙筋,粉皮靴厮梅花摺。
颜如灌口活真君,貌比巨灵无二别。
七星宝剑手中擎,怒气冲霄威烈烈。
  二魔高叫道:“孙行者!快还我宝贝与我母亲来,我饶你唐僧取经去!”大圣忍不住骂道:“这泼怪物,错认了你孙外公!赶早儿送还我师父师弟白马行囊,仍打发我些盘缠,往西走路。若牙缝里道半个不字,就自家搓根绳儿去罢,也免得你外公动手。”二魔闻言,急纵云跳在空中,轮宝剑来刺,行者掣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棋逢对手难藏兴,将遇良才可用功。
那两员神将相交,好便似南山虎斗,北海龙争。
龙争处,鳞甲生辉;虎斗时,爪牙乱落。
爪牙乱落撒银钩,鳞甲生辉支铁叶。
这一个翻翻复复,有千般解数;
那一个来来往往,无半点放闲。
金箍棒,离顶门只隔三分;
七星剑,向心窝惟争一弩。
那个威风逼得斗牛寒,这个怒气胜如雷电险。
  他两个战了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行者暗喜道:“这泼怪倒也架得住老孙的铁棒!我已得了他三件宝贝,却这般苦苦的与他厮杀,可不误了我的工夫?不若拿葫芦或净瓶装他去,多少是好。”又想道:“不好,不好!常言道:物随主便。倘若我叫他不答应,却又不误了事业?且使幌金绳扣头罢。”好大圣,一只手使棒,架住他的宝剑;一只手把那绳抛起,刷喇的扣了魔头。原来那魔头有个《紧绳咒》,有个《松绳咒》。若扣住别人,就念《紧绳咒》,莫能得脱;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咒》,不得伤身。他认得是自家的宝贝,即念《松绳咒》,把绳松动,便脱出来,反望行者抛将去,却早扣住了大圣。大圣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脱身,却被那魔念动《紧绳咒》,紧紧扣住,怎能得脱?褪至颈项之下,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那怪将绳扯,扯将下来,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宝剑,行者头皮儿也不曾红了一红。那魔道:“这猴子,你这等头硬,我不砍你,且带你回去再打你。将我那两件宝贝趁早还我!”行者道:“我拿你什么宝贝,你问我要?”那魔头将身上细细搜检,却将那葫芦、净瓶都搜出来,又把绳子牵着,带至洞里道:“兄长,拿将来了。”老魔道:“拿了谁来?”二魔道:“孙行者。你来看,你来看。”老魔一见,认得是行者,满面欢喜道:“是他,是他!把他长长的绳儿拴在柱芭上耍子!”真个把行者拴住,两个魔头,却进后面堂里饮酒。
  那大圣在柱根下爬蹉,忽惊动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哥哥啊,耳朵吃不成了!”行者道:“呆子,可吊得自在么?我如今就出去,管情救了你们。”八戒道:“不羞,不羞!本身难脱,还想救人,罢,罢,罢!师徒们都在一处死了,好到阴司里问路!”行者道:“不要胡说!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看你怎么出去。”那大圣口里与八戒说话,眼里却抹着那些妖怪。见他在里边吃酒,有几个小妖拿盘拿盏,执壶酾酒,不住的两头乱跑,关防的略松了些儿。他见面前无人,就弄神通,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纯钢的锉儿,扳过那颈项的圈子,三五锉,锉做两段;扳开锉口,脱将出来,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做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幌一幌,变做个小妖,立在旁边。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货,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便问:“那猪八戒吆喝的是什么?”行者已变做小妖,上前道:“猪八戒撺道孙行者教变化走了罢,他不肯走,在那里吆喝哩。”二魔道:“还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等不老实!该打二十多嘴棍!”这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八戒道:“你打轻些儿,若重了些儿,我又喊起,我认得你!”行者道:“老孙变化,也只为你们,你怎么倒走了风息?这一洞里妖精,都认不得,怎的偏你认得?”八戒道:“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因此认得是你。”行者随往后面,演到厨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行至前边。八戒看见又笑道:“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弄做个黑屁股来了。”
  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宝贝,真个甚有见识:走上厅,对那怪扯个腿子道:“大王,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蹉,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将下来才好。”老魔道:“说得是。”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带,把假妆的行者拴住,换下那条绳子,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那曾细看,就便收下。这个是大圣腾那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
  得了这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叫:“妖怪!”那把门的小妖问道:“你是甚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早进去报与你那泼魔,说者行孙来了。”那小妖如言报告,老魔大惊道:“拿住孙行者,又怎么有个者行孙?”二魔道:“哥哥,怕他怎的?宝贝都在我手里,等我拿那葫芦出去,把他装将来。”老魔道:“兄弟仔细。”二魔拿了葫芦,走出山门,忽看见与孙行者模样一般,只是略矮些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孙行者的兄弟,闻说你拿了我家兄,却来与你寻事的。”二魔道:“是我拿了,锁在洞中。你今既来,必要索战。我也不与你交兵,我且叫你一声,你敢应我么?”行者道:“可怕你叫上千声,我就答应你万声!”那魔执了宝贝,跳在空中,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者行孙。”行者却不敢答应,心中暗想道:“若是应了,就装进去哩。”那魔道:“你怎么不应我?”行者道:“我有些耳闭,不曾听见。你高叫。”那怪物又叫声“者行孙。”行者在底下掐着指头算了一算,道:“我真名字叫做孙行者,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孙。真名字可以装得,鬼名字好道装不得。”却就忍不住,应了他一声,飕的被他吸进葫芦去,贴上帖儿。原来那宝贝,那管什么名字真假,但绰个应的气儿,就装了去也。大圣到他葫芦里,浑然乌黑,把头往上一顶,那里顶得动,且是塞得甚紧,却才心中焦躁道:“当时我在山上,遇着那两个小妖,他曾告诵我说:不拘葫芦净瓶,把人装在里面,只消一时三刻,就化为脓了,敢莫化了我么?”一条心又想着道:“没事,化不得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成个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火眼金睛,那里一时三刻就化得我?且跟他进去,看他怎的!”
  二魔拿入里面道:“哥哥,拿来了。”老魔道:“拿了谁?”二魔道:“者行孙,是我装在葫芦里也。”老魔欢喜道:“贤弟请坐。不要动,只等摇得响再揭帖儿。”行者听得道:“我这般一个身子,怎么便摇得响?只除化成稀汁,才摇得响是。等我撒泡溺罢,他若摇得响时,一定揭帖起盖。我乘空走他娘罢!”又思道,“不好,不好!溺虽可响,只是污了这直裰。等他摇时,我但聚些唾津漱口,稀漓呼喇的,哄他揭开,老孙再走罢。”大圣作了准备,那怪贪酒不摇。大圣作个法,意思只是哄他来摇,忽然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摇。大圣又叫道:“娘啊!连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时,都化尽矣,揭起帖儿看看。”那大圣闻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变作个半截的身子,在葫芦底上,真身却变做个蟭蟟虫儿,钉在那葫芦口边。只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大圣早已飞出,打个滚,又变做个倚海龙。倚海龙却是原去请老奶奶的那个小妖,他变了,站在旁边。那老魔扳着葫芦口,张了一张,见是个半截身子动耽,他也不认真假,慌忙叫:“兄弟,盖上,盖上!还不曾化得了哩!”二魔依旧贴上。大圣在旁暗笑道:“不知老孙已在此矣!”
那老魔拿了壶,满满的斟了一杯酒,近前双手递与二魔道:“贤弟,我与你递个锺儿。”二魔道:“兄长,我们已吃了这半会酒,又递甚钟?”老魔道:“你拿住唐僧、八戒、沙僧犹可,又索了孙行者,装了者行孙,如此功劳,该与你多递几钟。”二魔见哥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着葫芦,一只手不敢去接,却把葫芦递与倚海龙,双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龙是孙行者变的。你看他端葫芦,殷勤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奉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这里陪你一杯罢。”两人只管谦逊。行者顶着葫芦,眼不转睛,看他两个左右传杯,全无计较,他就把个葫芦缮入衣袖,拔根毫毛变个假葫芦,一样无二,捧在手中。那魔递了一会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宝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然叙饮。孙大圣撤身走过,得了宝贝,心中暗喜道:“饶这魔头有手段,毕竟葫芦还姓孙!”毕竟不知向后怎样施为,方得救师灭怪,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吴承恩 绘图 陈惠冠)

《西游漫注》第三十四回

(1) 不想不知道 (2) 教训是深刻的、反省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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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想不知道

 

话说孙悟空骗了小妖宝贝后,这眼睛一眨,孙老神仙人没影子了,眼睛再一眨,换来的宝贝也没影子了。两个妖怪就很郁闷很憋屈,伶俐虫道:“哥啊,神仙也会打诳语。他说换了宝贝,度我等成仙,怎么不辞就去了?”

原来,这小妖跟随它们大王多时,听了很多很多神仙的故事、了解了很多很多修道成仙的道理。这一群妖怪,整天跟着大王打坐立功、炼龙虎、配雌雄、修金丹大道,耳濡目染的,闹得满洞的妖怪们都热衷修道、热衷成神成仙了。根据他们大王的说法,这天上的神仙呀,不说假话不打诳语,言而有信,善良慈悲,……

正是因为急于长生成仙,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才对唐僧肉感兴趣的。也就是说,人家吃人不是为了解决温饱问题、也不是为了土豆烧人肉的共产主义理想,人家是为了成仙哩。说起来最终目标,跟唐僧他们没有区别,只不过它们要成仙的这手段、这途径,相当残忍、背离了修行。

但是孙悟空把两个宝贝搞到手之后,两个宝贝就默不做声的给孙悟空露了一手。怎么说?当两个妖怪垂头丧气的要回家,孙悟空就变作一个苍蝇跟着它们。你道他既变了苍蝇,那宝贝却放在何处?如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却不是劳而无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啊,苍蝇不过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来他那宝贝,与他金箍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宝,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亦可容得。

哎呦呦,这时候的孙悟空,忽然就没了脑筋一样的。这么如意变化的宝贝,必定是超级大神仙的法器呀!猴哥居然没有动脑子琢磨一下。变只苍蝇就走了,却不晓得宝贝已经在向他亮名片。于是,在宝贝看来,既然你孙大圣这么两眼朝天架子大,哼,那就找机会给你点颜色看看。所以后面就发生了孙悟空屡次被这大宝贝给戏弄的事儿。

修行中有好多事情,乍一看自然而然,细一想让人大呼意外。咱们就单说这让人意外的事儿。

说意外的事之前,先理顺一下前后的故事梗概。银角大王压住了孙悟空,就差精细鬼、伶俐虫拿葫芦和瓶子去装孙悟空来,结果是孙悟空早早逃出生天,并且骗了宝贝到手。银角知道了、觉得孙悟空跑了合情合理、骗东西无义无礼,但是觉得孙悟空重要性不是第一位的,第一位的是把狐狸老娘请来共享唐僧的肉肉、孝顺第一。

不晓得孙悟空就在身边听着呢。然后巴山虎、倚海龙被孙武空搞死,并且变作妖怪、舍身拜了狐狸精,骗了狐狸精出来,把金角银角的狐狸娘给宰了,并把另一个宝贝幌金绳也搞到手。孙悟空变作九尾狐狸来到莲花洞,本来想打趣猪八戒,没想到猪八戒不知死活的戳穿了猴哥的把戏。孙悟空无奈跑掉了,两个妖魔气不过狐狸娘被杀,孙悟空想用幌金绳捉妖,却被银角大王用幌金绳给捉了。

孙行者变化逃脱,自称者行孙再次叫阵,然后假名认证有效,被妖怪装进了紫金红葫芦。孙悟空凭着身深厚的功力逃脱,还把葫芦搞到手,又自称行者孙闹事,结果用真葫芦化掉了老实头的银角魔王。金角大王上来打、吃败,又搬来老娘部属、娘舅等来打,结果全军覆没。

然后蹊跷事出现了。其实,蹊跷事早就出现了。你发现没?这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并不是脑袋上长角的家伙。它俩的老娘是只狐狸,娘舅是只小白脸的狐狸,那么,这哥儿俩断然也是两只小白脸狐狸。它们是狐狸蹊跷吗?不蹊跷呀。那蹊跷的是什么?

蹊跷的是它们的年龄。记得当初金角拿出一幅画儿、语重心长的跟银角说什么来着?金角道:“你不晓得。我当年出天界,尝闻得人言: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我记得他的模样,曾将他师徒画了一个影,图了一个形,你可拿去。”

这段话怎么跟年龄有关系了?哎呀,关系大着呢。金角下界的时候,他在天上还是神仙、能看到唐僧师徒四人的样貌。说明,

他下界应该是唐僧他们过流沙河之后的事情。因为直到流沙河这里,他们的四人团队才完全建设成。过了流沙河,秋天到达五庄观、秋天灭了白骨精、走出宝象国,这才刚刚的阳春三月。也就是说,从流沙河到这里,充其量,这才半年光景的模样。

别说它们投胎做妖怪属于速成,真正的狐狸崽儿,这半年也长不大呀。还有,这妖怪的五件宝贝,都是太上老君的法器。这俩妖怪再强大,也是俗世的兽身、这修炼出来的人形还没成熟,一、没有那个境界怎么可能运用得了宝贝?二、别的神仙的法器它们妖怪怎么可能运用得了?

太上老君变作一个盲眼的老先生向孙悟空讨宝贝,为什么孙悟空看出来他真面目之后,他急速的消失飞上天了?太上老君说这两个妖怪是观音菩萨特意借走的童子。但是为何金角银角却说是自己想下界的?并且小说中还有诗为证,说他们的确是“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

拜托各位朋友,用心细细的想想呗……

 

 

(2)教训是深刻的、反省是必须的

 

孙悟空这一次为了救唐三藏他们一伙,跟妖魔反反复复的折腾,不怕失败、不怕被捉,通过锲而不舍的坚韧的折腾,在走进绝路之后、死里逃生,最终把五个宝贝搞到了手,还搞掂了妖魔。

你看看,孙悟空做事情,不知道什么是气馁,也不知道什么是绝望,没有缝隙就制造缝隙,小缝隙就死死咬住给翘成大裂口。这叫什么?这就叫腾那乖巧嘛。

对了,您肯定想到了,这不是之前护法神给孙悟空的打关提示嘛。护法神这么说:“那怪果然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只看你腾那乖巧,运动神机,仔细保你师父;假若怠慢了些儿,西天路莫想去得。”

孙悟空听懂了神仙的话,于是就反败为胜了。为了唐僧,孙悟空不但“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还为他而受尽了屈辱,连那老妖婆也磕头跪拜了。这个事情,可真的比什么屈辱都大,对孙悟空来说,这是他完全想不到的。他怎么能想到会有一天要给妖怪磕头呢。

对于他来说,修行太简单了,遇见妖魔就打、遇见好人就救,打不过妖魔就死、救不了好人就拉倒。没想到为了他的这个整天只会清谈痛骂的师父,被逼到了不得不给妖怪磕头的境地上。

孙悟空图的是舍己救人的长远之计,然而那猪八戒、却是个目光短浅之辈,他的目光短浅到,只图一时的面子有光。孙悟空变化了老妖婆,深入魔窟去救他们,这猪八戒因为孙悟空一句调笑话,惹恼了他老猪的小性子。为了争一口气、为了他做猪的尊严、为了平衡这满心的不服气、为了表明自己比这死猴子高一等,老猪就悍然的揭穿了孙悟空,让妖魔赶走了要救他们的孙悟空,让他救人的计划泡汤,让孙悟空变孙落空。啊,我看你还吃不吃我的猪耳朵!

猪八戒为了面子,可以不顾师父和师弟的死活。被幌金绳绑缚在妖洞的孙悟空,施展神通变化脱身,猪八戒看见了,故意揭发。八戒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货,吊的是正身!”当然猪头的揭发反映出孙悟空变化神通的一个问题,在修行过程中孙悟空只有一次完美的无漏的变化,那就是跟菩萨在一起,在菩萨的加持下变成仙丹的那次。

并且,他不会像孙悟空那样积极努力、改变命运,却会死到临头了、还可以淡定的努力去争取能死得舒服点。旁一小妖道:“大王,猪八戒不好蒸。”八戒道:“阿弥陀佛!是那位哥哥积阴德的?果是不好蒸。”又有一个妖道:“将他皮剥了,就好蒸。”八戒慌了道:“好蒸!好蒸!皮骨虽然粗糙,汤滚就烂。[朩圈]户![朩圈]户!”

妖怪为什么要吃猪八戒?乃是因为烦他嘴巴太臭、尽说风凉话。那老魔闻言,心中大怒道:“只说猪八戒老实,原来甚不老实!他倒作笑话儿打觑我!”

猪八戒的这一切,唐三藏都看在眼里……毕竟,这一次真正遭受魔难的主角,是唐三藏,我们来看看,如果从唐三藏的视角来看整个这场魔难,会是如何一种情形。

对猪八戒的啰嗦和无厘头,恐怕三藏第一反应是心烦、觉得猪头真讨厌。恐怕三藏再反应一下,就是他自己开始羞愧了。为什么他应该羞愧呀?因为,他一直钟爱的、欣赏的、袒护的这个猪头,原来是个目光短浅、不知死活的家伙。

估计第三个念头,唐僧就会想到,自己在出事之前,对待有远见的孙悟空那骂骂咧咧的态度,跟这猪头的不知死活、目光短浅简直是如出一辙。

所以,在他看来。刚骂完孙悟空,这妖怪露出原形了,还没来得及哆嗦几下,徒弟沙和尚战败被捉了,自己也被妖魔顺手牵羊又牵马的给掳走了。当被妖魔拽着脖子拎小鸡崽一样、拖地把一样的贴着地面飞驰的时候,三藏对妖怪的爱心、应该差不多几下就给磨干净了。估计这时候,他才会反思,才会想起来当初的白骨精、才会想起来前面的黄袍怪。

到被妖怪捉到洞里之后,看见人家妖怪把水淋淋的猪八戒吊起来,三藏才意识到,自己的团队已经全军覆没。可是这么悲惨的局面,是自己的善心招来的。善心怎么会招来魔难呢?……我的善心,是不是真正的善?

然后唐三藏就看见孙悟空车轱辘一样的来回飞奔,一次又一次,试图营救他们。并且在这过程中,还尽情饱享了猪八戒的捣乱。你就想想吧,这鲜明的对比之下,对比猪八戒和孙悟空,对比孙悟空和自己,对比自己之前和现在,在如此刺激的对比下,唐三藏内心会有多么的汹涌澎湃,冲击太强烈了。

甚至自己跟妖怪比起来,都差得远,你看人家妖怪,人家的魔窟里,充满了对修仙的憧憬、充满了修道的气氛、人家妖怪们和睦相处努力建设和谐社会、个个的苦炼人身的功果息。

所以,这个魔难过程的自始至终,唐三藏终于闭上了他的尊口,修行呀,不是耍嘴皮、也不是高谈阔论,是步步生死。因此,三藏差不多一直到最后,才张开嘴巴。孙悟空跟八戒在莲花洞外跟妖怪们大战的时候,却说那三藏坐在莲花洞里,听得喊声振地,便叫:“沙和尚,你出去看你师兄胜负何如。”

经过这一魔难,三藏终于明白修行修行,必须有行,没有实际的行动、不在实际的魔难中走出来,没用。

下一回,咱们再研究研究菩萨的设置、妖魔的问题。

 

(第三十四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者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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