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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旁门见月明





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去宝贝之事。三藏称谢不已,死心塌地,办虔诚,舍命投西,攀鞍上马,猪八戒挑着行李,沙和尚拢着马头,孙行者执了铁棒,剖开路,径下高山前进。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
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还不曾出大门哩!”八戒道:“哥哥不要扯谎,人间就有这般大门?”行者道:“兄弟,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八戒听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行者道:“不必乱谈,只管跟着老孙走路。”
好大圣,横担了铁棒,领定了唐僧,剖开山路,一直前进。那师父在马上遥观,好一座山景,真个是——
山顶嵯峨摩斗柄,树梢仿佛接云霄。
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
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
啸风山魅立溪间,戏弄樵夫;
成器狐狸坐崖畔,惊张猎户。
好山!看那八面崖巍,四围险峻。
古怪乔松盘翠盖,枯摧老树挂藤萝。
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冷;
巅峰屹立,清风射眼梦魂惊。
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
麂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
獐豝结党寻野食,前后奔跑。
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客旅;
行来深凹,四边俱有豺狼。
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场。
那师父战战兢兢,进此深山,心中凄惨,兜住马,叫声:悟空啊!我——
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
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
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
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
孙大圣闻言,呵呵冷笑道:“师父不必挂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师徒们玩着山景,信步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正是——
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
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
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
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
那长老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迭迭,殿阁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时天色已晚,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明日再行罢。”行者道:“师父说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大圣跳在空中,仔细观看,果然是座山门,但见——
八字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
迭迭楼台藏岭畔,层层宫阙隐山中。
万佛阁对如来殿,朝阳楼应大雄门。
七层塔屯云宿雾,三尊佛神现光荣。
文殊台对伽蓝舍,弥勒殿靠大慈厅。
看山楼外青光舞,步虚阁上紫云生。
松关竹院依依绿,方丈禅堂处处清。
雅雅幽幽供乐事,川川道道喜回迎。
参禅处有禅僧讲,演乐房多乐器鸣。
妙高台上昙花坠,说法坛前贝叶生。
正是那
林遮三宝地,山拥梵王宫。
半壁灯烟光闪灼,一行香霭雾朦胧。
孙大圣按下云头,报与三藏道:“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却好借宿,我们去来。”
这长老放开马,一直前来,径到了山门之外。行者道:“师父,这一座是什么寺?”三藏道:“我的马蹄才然停住,脚尖还未出镫,就问我是什么寺,好没分晓!”行者道:“你老人家自幼为僧,须曾讲过儒书,方才去演经法,文理皆通,然后受唐王的恩宥,门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认得?”长老骂道:“泼猢狲,说话无知!我才面西催马,被那太阳影射,奈何门虽有字,又被尘垢朦胧,所以未曾看见。”行者闻言,把腰儿躬一躬,长了二丈余高,用手展去灰尘道:“师父,请看。”上有五个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行者收了法身,道:“师父,这寺里谁进去借宿?”三藏道:“我进去。你们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行者道:“既如此,请师父进去,不必多言。”
那长老却丢了锡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径入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高坐着一对金刚,装塑的威仪恶丑——
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
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右边的手掌眯俸赛赤铜。金甲连环光灿烂,明盔绣带映飘风。
西方真个多供佛,石鼎中间香火红。
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啊,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正叹息处,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见有四大天王之相,乃是持国、多闻、增长、广目,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进了二层门里,又见有乔松四树,一树树翠盖蓬蓬,却如伞状,忽抬头,乃是大雄宝殿。那长老合掌皈依,舒身下拜。拜罢起来,转过佛台,到于后门之下,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相。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鱼蟹鳖,出头露尾,跳海水波潮耍子。长老又点头三五度,感叹万千声道:“可怜啊!鳞甲众生都拜佛,为人何不肯修行!”正赞叹间,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丰姿非俗,急趋步上前施礼道:“师父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到宝方,天色将晚,告借一宿。”那道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得主。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道人,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待我进去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来奉请;若不留你,我却不敢羁迟。”三藏道:“累及你了。”
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来了。”那僧官即起身,换了衣服,按一按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开门迎接,问道人:“那里人来?”道人用手指定道:“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那三藏光着一个头,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斜倚在那后门首。僧官见了大怒道:“道人少打!你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这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他!看他那嘴脸,不是个诚实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抽身转去。长老闻言,满眼垂泪道:“可怜,可怜!这才是人离乡贱!我弟子从小儿出家,做了和尚,又不曾拜谶吃荤生歹意,看经怀怒坏禅心;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阿罗脸上剥真金。噫!可怜啊!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打断你的!”长老道:“也罢,也罢。常言道,人将礼乐为先。我且进去问他一声,看意下如何。”
那师父踏脚迹,跟他进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不知是念经,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唐僧不敢深入,就立于天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经过宝方天晚,求借一宿,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你是那唐三藏么?”三藏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道:“你既往西天取经,怎么路也不会走?”三藏道:“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他道:“正西去,只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的人家,方便好宿。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三藏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却是何情?”僧官怒声叫道:“你这游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三藏道:“何为油嘴油舌?”僧官道:“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玄奘道:“怎么‘日前坏了名’?”他道:‘向年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我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般褴褛,即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款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就留他住了几日。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个年头。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三藏道:“有什么不公的事?”僧官道:你听我说——
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
冷天向火折窗棂,夏日拖门拦径。
幡布扯为脚带,牙香偷换蔓菁。
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
三藏听言,心中暗道:“可怜啊!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欲待要哭,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但暗暗扯衣揩泪,忍气吞声,急走出去,见了三个徒弟。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向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来?”唐僧道:“不曾打。”八戒说:“一定打来,不是,怎么还有些哭包声?”那行者道:“骂你来?”唐僧道:“也不曾骂。”行者道:“既不曾打,又不曾骂,你这般苦恼怎么?好道是思乡哩?”唐僧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行者笑道:“这里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是和尚。”行者道:“你不济事,但是和尚,即与我们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我进去看看。”
好行者,按一按顶上金箍,束一束腰间裙子,执着铁棒,径到大雄宝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内里岂无感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来此处投宿,趁早与我报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捣叉子乱说,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来佛前炉里插,被行者咄的一声,唬了一跌,爬起来看见脸,又是一跌,吓得滚滚跄跄,跑入方丈里报道:“老爷,外面有个和尚来了!”那僧官道:“你这伙道人都少打!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报什么!再说打二十!”道人说:“老爷,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生得恶躁,没脊骨。”僧官道:“怎的模样?”道人道:“是个圆眼睛,查耳朵,满面毛,雷公嘴。手执一根棍子,咬牙恨恨的,要寻人打哩。”僧官道:“等我出去看。”
他即开门,只见行者撞进来了,真个生得丑陋:七高八低孤拐脸,两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就象属螃蟹的,肉在里面,骨在外面。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行者赶上,扑的打破门扇,道:“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睡觉!”僧官躲在房里,对道人说:“怪他生得丑么,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我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共总也不上三百间,他却要一千间睡觉,却打那里来?”道人说:“师父,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凭你怎么答应他罢。”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长老,我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奉留,往别处去宿罢。”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僧官道:“我们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师父,师父传与我辈,我辈要远继儿孙。他不知是那里勾当,冒冒实实的,教我们搬哩。”道人说:“老爷,十分不尴尬,搬出去也罢,扛子打进门来了。”僧官道:“你莫胡说!我们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和尚,往那里搬?搬出去,却也没处住。”行者听见道:“和尚,没处搬,便着一个出来打样棍!”老和尚叫:“道人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那道人慌了道:“爷爷呀!那等个大扛子,教我去打样棍!”老和尚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出去?”道人说:“那扛子莫说打来,若倒下来,压也压个肉泥!”老和尚道:“也莫要说压,只道竖在天井里,夜晚间走路,不记得啊,一头也撞个大窟窿!”道人说:“师父,你晓得这般重,却教我出去打甚么样棍?”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
行者听见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且等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忽抬头,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却就举起棍来,乒乓一下,打得粉乱麻碎。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就吓得骨软筋麻,慌忙往床下拱;道人就往锅门里钻;口中不住叫:“爷爷!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僧官战索索的道:“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行者道:“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穿了长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就不打你了。”僧官道:“爷爷,若是不打,便抬也抬进来。”行者道:“趁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说吓破了胆,就是吓破了心,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接唐僧老爷爷来。”
那道人没奈何,舍了性命,不敢撞门,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径到正殿上,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钟鼓一齐响处,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上殿问道:“这早还不晚哩,撞钟打鼓做甚?”道人说:“快换衣服,随老师父排班,出山门外迎接唐朝来的老爷。”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摆班出门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偏衫,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十分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行者看见道:“和尚,你穿的是甚么衣服?”和尚见他丑恶,道:“爷爷,不要打,等我说。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此间没有裁缝,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行者闻言暗笑,押着众僧,出山门下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八戒看见道:“师父老大不济事。你进去时,泪汪汪,嘴上挂得油瓶。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教他们磕头来接?”三藏道:“你这个呆子,好不晓礼!常言道:‘鬼也怕恶人哩。’”
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甚是不过意。上前叫:“列位请起。”众僧叩头道:“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不动扛子,就跪一个月也罢。”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行者道:“不曾打,若打,这会已打断了根矣。”那些和尚却才起身,牵马的
牵马,挑担的挑担,抬着唐僧,驮着八戒,挽着沙僧,一齐都进山门里去。却到后面方丈中,依叙坐下。
众僧却又礼拜。三藏道:“院主请起,再不必行礼,作践贫僧。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僧官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三藏道:“吃素。”僧官道:“徒弟,这个爷爷好的吃荤。”行者道:“我们也吃素。都是胎里素。”那和尚道:“爷爷呀,这等凶汉也吃素!”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近前又问:“老爷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饭方彀吃?”八戒道:“小家子和尚!问甚么!一家煮上一石米。”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锅灶,各房中安排茶饭。高掌明灯,调开桌椅,管待唐僧。
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三藏道:“我师徒却在那里安歇?”僧官道:“老爷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区处。”叫:“道人,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道人说:“师父,有。”僧官吩咐道:“你们着两个去安排草料,与唐老爷喂马;着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安歇。”
那些道人听命,各各整顿齐备。却来请唐老爷安寝。他师徒们牵马挑担,出方丈,径至禅堂门首看处,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行者见了,唤那办草料的道人,将草料抬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教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间。灯下,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都伺候着,不敢侧离。三藏欠身道:“列位请回,贫僧好自在安寝也。”众僧决不敢退。僧官上前,吩咐大众:“伏侍老爷安置了再回。”三藏道:“即此就是安置了,都就请回。”众人却才敢散,去讫。
唐僧举步出门小解,只见明月当天,叫“徒弟”。行者、八戒、沙僧都出来侍立。因感这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大地分明。对月怀归,口占一首古风长篇。诗云:
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
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
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
浑如霜饼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
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
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
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
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
处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
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
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诗曰:
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
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悟空。沙僧在旁笑道:“师兄此言虽当,只说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得水之金;更不道:
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
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那长老闻得,亦开茅塞。正是
理明一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
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听乱讲,误了睡觉。这月啊:
缺之不久又团圆,似我生来不十全。
吃饭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说有粘涎。
他都伶俐修来福,我自痴愚积下缘。
我说你
取经还满三涂业,摆尾摇头直上天!”
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那本不熟?却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三藏道:“我自出长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闲,等我温习温习。”行者道:“既这等说,我们先去睡也。”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默默看念。正是那:
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
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吴承恩 绘图 陈惠冠)

《西游漫注》第三十六回

(1) 他们被考验给考爆了 (2) 傍门是什么? (3) 走出俗世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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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们被考验给考爆了

 

话说这太上老君急翘翘索回五件宝贝,再生出死翘翘的两个徒弟,就没事儿人一样昂然飘渺而去。他们走倒是走得干净利索,拖走了每一片云彩、留下了一头雾水的唐三藏师徒,嘎巴嘴儿、眨巴眼儿,反应不过来。

他老人家走了,孙悟空他们还在气哼哼的呢。孙大圣他们气啥呀?他气得是:把自己给折腾得七荤八素的妖怪,居然是尊敬的菩萨大人亲自安插的。唐三藏和老猪气得是:把自己给吓得仪态尽失、脸面扫地的魔障,居然是老师布置的有惊无险的演戏考题。

由于三藏和老猪脸面都没了,所以也就无话可说;特别是三藏,一方面是教训深刻、一方面是惊叹于自己心里最隐秘的小九九菩萨却明察秋毫,于是也就死心塌地再不做二想。这孙大圣就不同了,他实在是理解不了太上老君的大实话,关于菩萨设置此难的目的:“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

菩萨的考验真是酌量加码,老孙这次本来过关就千辛万苦,可是却被太上老君最后一句话,象一根稻草一样,轻轻的就压爆了他的容量……老孙闻言,心中作念道:“这菩萨也老大惫懒!当时解脱老孙,教保唐僧西去取经,我说路途艰涩难行,他曾许我到急难处亲来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若不是老官儿亲来,我决不与他;既是你这等说,拿去罢。”

本来,老孙还满心怀对老李的不满,这跟冷酷无情的菩萨一比较,老君反而显得和蔼可亲起来,所以早就打定主意不还的宝贝也就马上归还了人家。老君的目的就是取回宝贝,人家达到目的当然就马上走人。但是孙悟空说的话里面,反映出几个问题来……

咱只说其中一个,其余的希望诸位慢慢的品尝。你看他怎么抱怨菩萨:“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这句话,您意下如何?我是看出来一个事情,给孙悟空他们安排修行的这个观世音菩萨,修成之前应是南北朝时期妙姓庄王的女儿妙善,人家妙善是一生不嫁、一世修成至尊至善的观世音大菩萨之果。从孙悟空的这句话中,可以反推出来,这个观世音菩萨不是那些其他人修成的观世音菩萨。

孙悟空可以洞察菩萨的前世,却不能知晓菩萨的境界,所以就从他的层面上去推测揣测菩萨的用意,结果自然是驴唇不对马嘴。

前面咱们还说过,唐三藏整个过程中少言寡语,这个可不代表他内心没有多少想法。相反,他的内心在整个过程中,随着孙悟空在妖洞里的进进出出,心情一直在跌宕起伏,并且影响了孙悟空的行动成功与否。这里面就有一个极其高端的益智问题在里面,那就是,请各位有兴趣、对自己的修行有信心、或者对自己的脑筋有信心的朋友,从孙悟空在整个过程中的降妖和被妖降等过程,反向推测一下唐三藏那时节在经历什么样子的内心挣扎……

这是个真正考验人精神集中程度和推理能力的事儿,望各路高人,从这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定要不吝赐教。下面即将来临的乌鸡国关难之多层面与复杂精巧,会愈加具有挑战性。

这一回的题目中有一句“心猿正处诸缘伏”,意思当然是自从经历平顶山魔难,摇摇摆摆中、唐三藏终于摆正了孙悟空应有的位置,因此那些魔难背后的前缘前因,也就都解决了、平息了。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当然我这么一问,您当然就马上觉得可能不是这样了。那到底是怎样呢?那我们看看呗。

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

唉……说老实话,这都四五年了,三藏还是每次看到高山峻岭都胆颤心惊的模样,让人都不想置评了。就单从次数上算,你也应该习惯到麻木了吧?

其实他非但没有麻木、也没有迟钝,每次都象第一次惊见险恶高山的样子。孙行者倒是有耐心开导他别用低俗的人心来看修行的问题,行者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

行者话都说明白到这份儿上来了,没用。这三藏一看山上到处是山魅狐狸、老虎獐[犭巴]的,照例是战战兢兢、凄凄惨惨。就凭三藏这战战兢兢模样,不动脑筋就可以想到,以后的关难还会源源不断的让他战战兢兢的。胆子越是怯懦,就越是会有更气势汹汹的搅屎棍蹦出来拦住你。可是从三藏目前的水平来看,这看上去可是个悖论: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搞不懂。

修行总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越是在心里害怕呢,就越发的恐怖。而且,修行还是求什么来什么……我一说求什么来什么,可能马上就有人会说,哈,我就求马上修成。结果呢……可能很快就会遇到挫折、让你碰一鼻子灰。咦?不是我说求什么来什么吗?为啥求坏的,来坏的;求好的,还是来坏的呢?

这个这个……这个问题嘛,咱们还是老规矩,当作一个思考题,就当给大家一份开胃的小菜呗。

这个乌鸡国之难,依然是多层面的。这一次跟上一次平顶山莲花洞之难不同的是,更加复杂、更加的多层面了。

(2)傍门是什么?

 

话说那唐三藏,哆哆嗦嗦的走进了这座寒气森森的大山,没有撞见妖魔鬼怪,却是意外的碰上了一座寺庙。这豺狼遍地走的景象,按道理,怎么也得有个把妖怪什么的,才对得起如此让三藏毛骨悚然的场景。

并且,小说作者在细细的渲染了恐怖环境之后,还来了一句概括总结的话: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场。这句话,颇有点讽刺那敕建宝林寺中凡俗僧众的味道。西游记这一回内容,完全没有降妖伏魔的有趣故事,却尽是市井泼皮的欢乐勾斗。主体是宝林寺的上下僧众、主角却是我们敬爱的三藏师父。

为何小说如此不厌其烦的、用一回的内容,展示三藏俗不可耐的一面?这跟三藏他自己的渊源有关系。

这敕建宝林寺是个什么地方?乃是那落水国王下令所建。这国王为什么要下令建设一个寺庙?乃是因为他向佛好道。虽然贵为国王,可是却一心向佛。虽然他一心向佛,却又不像萧衍那样拎不清尘世和修佛的关系,他一方面兢兢业业的治理国家、把一个小小的乌鸡国打理得国泰民安,事业有成;一方面又在业余勤谨修心,修炼有成。

但是,但是,就这么一个成就罗汉的优质潜力股,却因为最后一个爱慕面子虚荣的嗔怒之心、起了害人之念、伤害那按道理世俗人决不可伤害的修行人。这么毒念缠身的人,哪能圆满成罗汉呀!

可是这害人之后,他非但成不了金身罗汉,还欠下滔天罪业,成了孤魂野鬼。金身无有、人身也丢。这不就是天堂地狱一念间的写照嘛。

他是怎么成为孤魂野鬼的?乃是这被他侵害的文殊菩萨、派遣坐骑青毛狮子化作法力高强的道人,以超常的法术手段强化了他的迷痴、迷惑了他的心智,让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王道、丧失了本尊,等于是他自己把自己让位于妖魔做主尊。而他自己、则堕入井底成为一个不伦不类的孤魂。

这,是不是跟这个敕建宝林寺中的现状很神似?一群整天不知道修行为何物、比凡俗人等还俗气的僧众,岂止是六神无主,简直是行尸走肉。更可悲的是,这一向很注重自己尊严的唐三藏,还没进这宝林寺,就开始失神失态,跟孙悟空干起仗来、破口大骂。

还有更可悲的,这三藏嫌弃孙悟空哥儿三个不堪重用,“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这样的话,你们三个要是进去了,肯定借不到住宿。结果呢,这三藏就被那六神无主的俗僧给三言两语的就吃了个钉子、气了个半死、闹了个凶心陡起。

恼怒不堪之中,他才想起来用孙悟空那鄙俗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来给自己撑腰:“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打断你的!”

人的尊严是怎么丧失的?就是在自己神不守舍、争名夺利中丧失的。不是别人抢去的,是你早就失舍了,别人的言语冲撞只不过是让你的失舍给暴露出来罢了。

碰了大钉子的唐三藏,折回来之后还碍于面子不愿让徒弟们认为自己没脊骨,遮遮掩掩的说:“徒弟,他这里不方便。”

三藏为什么一到这寺庙,就心神错乱、仪态尽失呢?这宝林寺貌似真是个怪地方啊。

下一回的回目有一句“悟空神化引婴儿”,读者们都知道,这个婴儿指的是那乌鸡国的王子,正品王子。可是王子为何叫婴儿?

这是对应唐三藏的修行之真身。那落水国王,就是他的本尊意识。乌鸡国的现状,正好映射着他的修行现状。他本是自己国度的真王,他本是金蝉子、是如来座前的金身罗汉。由于心神失舍而堕入凡尘。那水淋淋的国王,不正是他自己的形像么?

可是,您是否隐隐中总觉得,有种前尘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了,那就是他之前的那南柯一梦。迷梦中,状元、盗贼、侵夺、落水、江流儿、出家、报复……那南柯一梦中,他没能过去那一关,您还记得我说过么?那么,现在是什么状况?现在是,这一关重新幻化安排、再次重演了!

正因为依然是跳不出的迷梦,三藏他这高僧,一踏入旧日迷途、依然是浑浑噩噩中就着了道了。

这一关的解释,比较耗费思量。我想,恐怕,为了安排这一关,菩萨她们更费思量。

这一回题目中有一句:“劈破傍门见月明”。三藏目前正处在这门后、已经徜徉徘徊了十生十世。什么是傍门?偏离善心慈悲宽容的,就是旁门。一方面,三藏的修行已经日久年深、根基壮大,一方面却完全不能主宰自己的真身,任凭俗心私念主宰自己,再发展下去肯定要完蛋的。现在他面临的,就是生死抉择。

眼看三藏师父就真的要成棺材填料了,孙悟空他们三个徒弟就借着当空明月,各自讲解自己对三藏的修炼的作用。他们这一点破,三藏也恍然大悟,自己的面皮人心架子自尊,原来是自我孤立、自我放逐、自我毁弃。

志心功果即西天,什么采药炼丹、水火相掺、全凭一真念驱动。这就是三藏终于搞明白了的道理。正是理明一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

在这之前,三藏对修行总是不得要领。在这宝林寺,当他面对一对金刚塑像,你看他怎么说。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啊,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

可是对这泥胎塑像,孙悟空是什么态度?他执着铁棒,径到大雄宝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内里岂无感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来此处投宿,趁早与我报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

您想必对比出问题来了吧?这三藏,把拜泥胎这种肤浅表面的礼貌举动,当作真修行啊!以幻为真。

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三藏心中狂野昌盛的炽念,终于开始平息下去。而您心头的燥热轻狂的烦恼,会不会也停止蔓延?

 

 

(3)走出俗世天地

 

三藏在刚刚走进人家寺院之后,见到泥胎的四大金刚、观音菩萨。并且一抬头,看到了墙上的浮雕作品,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鱼、蟹、鳖,出头露尾,跳海水波潮耍子。生动之态、跃然而出。三藏看得感慨不已,连连点头,忍不住抒发起来他的情怀来:“可怜啊!鳞甲众生都拜佛,为人何不肯修行!”

是呀,虽然人们觉得自己聪明、自己了不起,可是,满世界的生灵,再没有比人类还愚痴的了,生活在梦游中、并且不知道寻找永恒的自我。那些鱼鳖虾蟹,都比人类明白,并且我们从西游记中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只要是有了一点灵气的动物生物什么的,都热巴巴的模仿人类修行去了。但是没用呀,它们没有人类的这个身体,不能获得究竟解脱、难于修成正果。

三藏也有人身,也有修行的愿望,也勤勉于修行。但是依然是屡屡的误入歧途,为什么?修行的事儿,主要还是修心,心里面不正,脑筋歪歪,修什么法门都没用。

你没看这唐三藏,一看是座寺庙,就好象回到了他家一样,马上觉得这里面的和尚应该都是亲人一样了,马上觉得三个丑八怪徒弟给自己丢脸了。结果呢,人家寺僧根本就不把他当回事,人家虽然脑袋是光的、也出家了、也会念经,可是人家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多了,比他唐三藏还多。闹得这唐师父,进去的时候兴冲冲的、出来的时候泪汪汪的。

于是乎,三藏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善其实是大面蛋。然后他就自然而然的把倚靠的指望放给了孙悟空,虽然他嘴巴上没要求孙悟空去耍横,但是言行中却默默的怂恿着悟空。于是悟空就自然的冲上去、三两下就把一群和尚给收拾得妥妥贴贴的了。等到孙悟空押着众僧,出山门下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八戒一看,就说话两头贬损,一头嘲弄师父不济事,一头挖苦孙悟空耍流氓。

八戒这一嘲讽,三藏当即就恼了,呵斥八戒“不晓理”,并且生平第一次给孙悟空的暴力撑腰“常言道鬼也怕恶人哩。”唐三藏说的话,有进步、有退步。

进步是什么?他开始明白善里面应有刚强的成份、武力的成份。退步是什么?他竟然认为刚强、武力也是一种恶,并且还满足于“恶”给自己带来的利益享受。

悟空的武力,实在是被他给误解了。悟空耍横,实乃是冲着这群和尚的恶俗、还有三藏的恶俗。他们这种恶俗,你给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早就被獐智巧言给蒙蔽了心窍。只有用钉子、用这种类似棒喝的方式,才能让他们警醒警醒。他们的怕心严重,孙悟空就利用了他们的怕心,拿捏的分寸到位,既让他们有所惊怵,又没有吓到三魂出窍、瘫作一滩。

其实,如果三藏稍微放下点面皮,他本来是有机会跟这群和尚和谐沟通、达成住宿协议的。怎么说呢?

三藏跟人家争嘴的时候,他话里都问到了人家不留他的原由。原来在多年之前,也来过几拨游方僧,既然住下来了,就索性住到底,赖着不走,吃喝拿要,仗着同是佛门修行人的身份、撒泼耍赖。

那位僧官恼怒中吼出来这一番渊源,正是他三藏反思自我的好机会,也是跟人家讲清楚真正佛门规矩、化解开自己深藏的依赖之心的时候。但是,这个时候,他放弃了。却是抹着小眼泪、忍气吞声的急急的找孙悟空他们去了!为啥三藏一听人家这没头没脑的训斥就这么着急的扭头就走掉了?哎呀,他老人家的小心思,你还不明白吗?人家那愣头愣脑的话,戳中了他!

他不堪面对对方的奚落才是实情,他想找三个徒弟出头给自己出气才是实情。

这说明什么?说明三藏在他的修行中,三藏不会问因由,不懂深究探寻根源。不问因由、不探根源,那么你怎么可能真正的返观内照呢?!

这一回中的诸多对话,都蛮有趣味的,限于篇幅不多分析,以免浪费大家时间。大家尽可以细嚼慢咽的品咂品咂。

满寺的和尚,都被孙悟空给撞钟打鼓的给张罗出来,站得整整齐齐的摆班出门迎接。可是这群和尚的衣服,却并非一般寺院中那种统一着装风格。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偏衫;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十分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这表明宝林寺中的和尚,贫富分化比较明显。哎呀,都是佛弟子,都是一样的苦修苦行,怎么还有贫富之分了?

这些僧人已经全然是常人心态,这里都快成一个常人小社会了。常人小社会自然就是有贫有富的了。可是小说,描写这些干什么?一来这说明了这些僧人已经背离了修行,一来却是映照了他唐三藏师父的内心,在三藏的内心中,修行人的确是分三六九等的!在他的心目中,自己跟三个徒弟不是一个档次的,三个徒弟在他眼里还是有好恶区别的呢。咱们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三藏是个分别心很严重的。

有位朋友很有水平,就看出来孙悟空让唐三藏读蒙尘牌匾的寓意。之前还有一位朋友疑问到,地狱中的名册,为何会写着“孙悟空”的名字?之前还有一位朋友,点出了本回开头唐三藏吟诵的那首中药名拼成的诗的寓意。看到这些朋友的留言,鄙人都好高兴的,就高兴看到这样有思想有水平的疑问或分析!这样的朋友,有空之余,不妨经常留言探讨西游记。

孙悟空的名字是后来菩提祖师取的,地狱名册为何会写着他“孙悟空”的名字?这可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名字、人,那种对应关系,可不是咱们世俗中人所以为的,多想想肯定能知道为什么。

三藏的分别心,导致自己的修行骨肉分离、五脏失序,到得夜里明月皎洁、玉宇深沉之际,孙悟空他们看到唐三藏对修行的认识有了本质的变化之后,就给他讲解了五行相和、师徒互助的道理。这番道理,对应着本回开头孙悟空他们师兄弟三个的对话。

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还不曾出大门哩!”八戒道:“哥哥不要扯谎。人间就有这般大门?”行者道:“兄弟,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

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

唐三藏躲在俗世的观念的小屋中,念着不能成就的经。孙悟空劝他不要念这非大乘经典了,他还是觉得舍不下的要温习温习。他念的什么经?乃是《梁皇水忏》,《孔雀真经》。

孔雀经内容其实是一个寓言故事,说北方有一个国度,供奉外族人引种来的乌鸦,然后这里就乌鸦遮天蔽日的、乌烟瘴气的。后来有人又引进来了孔雀,人们跟乌鸦一对比,才发现乌鸦简直是一坨屎,于是乌鸦就从宠物变成了垃圾,最终消失了。乌鸦就是比喻的旁门左道各种世俗学说和观念,这些的世俗观念对修行不但无益、反而有害。三藏他这时候,就是满脑子的世俗观念、贪嗔痴,自念却难自知。《梁皇水忏》,当然是劝善之文,但是根本就不是经,一个百姓念念当然很好,你一个修行人念他何用啊?

所以孙悟空非常不理解三藏的愚痴,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那本不熟?却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

修行呀,真是坎坷多,这三藏,明白一个道理,又糊涂了;再明白一个道理,忽然又糊涂了……

 

(第三十六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者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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