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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逢君只说受生因,便作如来会上人。
一念静观尘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
欲知今日真明主,须问当年嫡母身。
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步一花新。

  却说那乌鸡国王太子,自别大圣,不多时回至城中,果然不奔朝门,不敢报传宣诏,径至后宰门首,见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见太子来,不敢阻滞,让他进去了。好太子,夹一夹马,撞入里面,忽至锦香亭下,只见那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两边有数十个嫔妃掌扇,那娘娘倚雕栏儿流泪哩。你道他流泪怎的?原来他四更时也做了一梦,记得一半,含糊了一半,沉沉思想。这太子下马,跪于亭下,叫:“母亲!”那娘娘强整欢容,叫声:“孩儿,喜呀,喜呀!你这二三年在前殿与你父王开讲,不得相见,我甚思量,今日如何得暇来看我一面?诚万千之喜,诚万千之喜!孩儿,你怎么声音悲惨?你父王年纪高迈,有一日龙归碧海,凤返丹霄,你就传了帝位,还有什么不悦?”太子叩头道:“母亲,我问你:即位登龙是那个?称孤道寡果何人?”娘娘闻言道:“这孩儿发风了!做皇帝的是你父王,你问怎的?”太子叩头道:“万望母亲赦子无罪,敢问;不赦,不敢问。”娘娘道:“子母家有何罪?赦你,赦你,快快说来。”太子道:“母亲,我问你三年前夫妻宫里之事与后三年恩爱同否,如何?”娘娘见说,魂飘魄散,急下亭抱起,紧搂在怀,眼中滴泪道:“孩儿!我与你久不相见,怎么今日来宫问此?”太子发怒道:“母亲有话早说,不说时,且误了大事。”娘娘才喝退左右,泪眼低声道:“这桩事,孩儿不问,我到九泉之下,也不得明白。既问时,听我说:
三载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
枕边切切将言问,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
  太子闻言,撒手脱身,攀鞍上马。那娘娘一把扯住道:“孩儿,你有甚事,话不终就走?”太子跪在面前道:“母亲,不敢说!今日早朝,蒙钦差架鹰逐犬,出城打猎,偶遇东土驾下来的个取经圣僧,有大徒弟乃孙行者,极善降妖。原来我父王死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这全真假变父王,侵了龙位。今夜三更,父王托梦,请他到城捉怪。孩儿不敢尽信,特来问母,母亲才说出这等言语,必然是个妖精。”那娘娘道:“儿啊,外人之言,你怎么就信为实?”太子道:“儿还不敢认实,父王遗下表记与他了。”娘娘问是何物,太子袖中取出那金厢白玉圭,递与娘娘。那娘娘认得是当时国王之宝,止不住泪如泉涌,叫声:“主公!你怎么死去三年,不来见我,却先见圣僧,后来见我?”太子道:“母亲,这话是怎的说?”娘娘道:“儿啊,我四更时分,也做了一梦,梦见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我跟前,亲说他死了,鬼魂儿拜请了唐僧降假皇帝,救他前身。记便记得是这等言语,只是一半儿不得分明,正在这里狐疑,怎知今日你又来说这话,又将宝贝拿出。我且收下,你且去请那圣僧急急为之。果然扫荡妖氛,辨明邪正,庶报你父王养育之恩也。”
太子急忙上马,出后宰门,躲离城池,真个是噙泪叩头辞国母,含悲顿首复唐僧。
不多时,出了城门,径至宝林寺山门前下马。众军士接着太子,又见红轮将坠。太子传令,不许军士乱动,他又独自个入了山门,整束衣冠,拜请行者。只见那猴王从正殿摇摇摆摆走来,那太子双膝跪下道:“师父,我来了。”行者上前搀住道:“请起,你到城中,可曾问谁么?”太子道:“问母亲来。”将前言尽说了一遍。行者微微笑道:“若是那般冷啊,想是个什么冰冷的东西变的。不打紧,不打紧!等我老孙与你扫荡。却只是今日晚了,不好行事。你先回去,待明早我来。”太子跪地叩拜道:“师父,我只在此伺候,到明日同师父一路去罢。”行者道:“不好,不好!若是与你一同入城,那怪物生疑,不说是我撞着你,却说是你请老孙,却不惹他反怪你也?”太子道:“我如今进城,他也怪我。”行者道:“怪你怎么?”太子道:“我自早朝蒙差,带领若干人马鹰犬出城,今一日更无一件野物,怎么见驾?若问我个不才之罪,监陷羑里,你明日进城,却将何倚?况那班部中更没个相知人也。”行者道:“这甚打紧!你肯早说时,却不寻下些等你?”
  好大圣!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显个手段,将身一纵,跳在云端里,捻着诀,念一声“唵蓝净法界”的真言,拘得那山神土地在半空中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使令?”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到此,欲拿邪魔,奈何那太子打猎无物,不敢回朝。问汝等讨个人情,快将獐犭巴鹿兔,走兽飞禽,各寻些来,打发他回去。”山神土地闻言,敢不承命?又问各要几何。大圣道:“不拘多少,取些来便罢。”那各神即着本处阴兵,刮一阵聚兽阴风,捉了些野鸡山雉,角鹿肥獐,狐獾狢兔,虎豹狼虫,共有百千余只,献与行者。行者道:“老孙不要,你可把他都捻就了筋,单摆在那四十里路上两旁,教那些人不纵鹰犬,拿回城去,算了汝等之功。”众神依言,散了阴风,摆在左右。行者才按云头,对太子道:“殿下请回,路上已有物了,你自收去。”太子见他在半空中弄此神通,如何不信,只得叩头拜别,出山门传了令,教军士们回城。只见那路旁果有无限的野物,军士们不放鹰犬,一个个俱着手擒捉喝采,俱道是千岁殿下的洪福,怎知是老孙的神功?你听凯歌声唱,一拥回城。
  这行者保护了三藏,那本寺中的和尚,见他们与太子这样绸缪,怎不恭敬?却又安排斋供,管待了唐僧,依然还歇在禅堂里。将近有一更时分,行者心中有事,急睡不着。他一毂辘爬起来,到唐僧床前叫:“师父。”此时长老还未睡哩,他晓得行者会失惊打怪的,推睡不应。行者摸着他的光头,乱摇道:“师父怎睡着了?”唐僧怒道:“你这个顽皮!这早晚还不睡,吆喝什么?”行者道:“师父,有一桩事儿和你计较计较。”长老道:“什么事?”行者道:“我日间与那太子夸口,说我的手段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却也睡不着,想起来,有些难哩。”唐僧道:“你说难,便就不拿了罢。”行者道:“拿是还要拿,只是理上不顺。”唐僧道:“这猴头乱说!妖精夺了人君位,怎么叫做理上不顺!”行者道:“你老人家只知念经拜佛,打坐参禅,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常言道,拿贼拿赃。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不曾走了马脚,漏了风声。他与三宫妃后同眠,又和两班文武共乐,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唐僧道:“怎么不好定罪?”行者道:“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也与你滚上几滚。他敢道:我是乌鸡国王,有甚逆天之事,你来拿我?将甚执照与他折辩?”唐僧道:“凭你怎生裁处?”行者笑道:“老孙的计已成了,只是干碍着你老人家,有些儿护短。”唐僧道:“我怎么护短?”行者道:“八戒生得夯,你有些儿偏向他。”唐僧道:“我怎么向他?”行者道:“你若不向他啊,且如今把胆放大些,与沙僧只在这里。待老孙与八戒趁此时先入那乌鸡国城中,寻着御花园,打开琉璃井,把那皇帝尸首捞将上来,包在我们包袱里。明日进城,且不管什么倒换文牒,见了那怪,掣棍子就打。他但有言语,就将骨榇与他看,说你杀的是这个人!却教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认夫,文武多官见主,我老孙与兄弟们动手。这才是有对头的官事好打。”唐僧闻言暗喜道:“只怕八戒不肯去。”行者笑道:“如何?我说你护短,你怎么就知他不肯去?你只象我叫你时不答应,半个时辰便了!我这去,但凭三寸不烂之舌,莫说是猪八戒,就是猪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着我走。”唐僧道:“也罢,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了师父,径到八戒床边,叫:“八戒!八戒!”那呆子是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情打呼,那里叫得醒?行者揪着耳朵,抓着鬃,把他一拉,拉起来,叫声“八戒。”那呆子还打棱挣,行者又叫一声,呆子道:“睡了罢,莫顽!明日要走路哩!”行者道:“不是顽,有一桩买卖,我和你做去。”八戒道:“什么买卖?”行者道:“你可曾听得那太子说么?”八戒道:“我不曾见面,不曾听见说什么。”行者说:“那太子告诵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明日进朝,不免与他争敌,倘那怪执了宝贝,降倒我们,却不反成不美,我想着打人不过,不如先下手。我和你去偷他的来,却不是好?”八戒道:“哥哥,你哄我去做贼哩。这个买卖,我也去得,果是晓得实实的帮衬,我也与你讲个明白:偷了宝贝,降了妖精,我却不奈烦什么小家罕气的分宝贝,我就要了。”行者道:“你要作甚?”八戒道:“我不如你们乖巧能言,人面前化得出斋来,老猪身子又夯,言语又粗,不能念经,若到那无济无生处,可好换斋吃么!”行者道:“老孙只要图名,那里图甚宝贝,就与你罢便了。”那呆子听见说都与他,就满心欢喜,一毂辘爬将起来,套上衣服,就和行者走路。这正是
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
两个密密的开了门,躲离三藏,纵祥光,径奔那城。
  不多时到了,按落云头,只听得楼头方二鼓矣。行者道:“兄弟,二更时分了。”八戒道:“正好!正好!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二人不奔正阳门,径到后宰门首,只听得梆铃声响。行者道:“兄弟,前后门皆紧急,如何得入?”八戒道:“那见做贼的从门里走么?瞒墙跳过便罢。”行者依言,将身一纵,跳上里罗城墙,八戒也跳上去。二人潜入里面,找着门路,径寻那御花园。正行时,只见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门楼,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映着那星月光辉,乃是御花园。行者近前看了,有几重封皮,公然将锁门锈住了,即命八戒动手。那呆子掣铁钯,尽力一筑,把门筑得粉碎。行者先举步昪入,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呼小叫,唬得八戒上前扯住道:“哥呀,害杀我也!那见做贼的乱嚷,似这般吆喝!惊醒了人,把我们拿住,发到官司,就不该死罪,也要解回原籍充军。”行者道:“兄弟啊,你却不知我发急为何,你看这——
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尚歪。
莎汀蓼岸尽尘埋,芍药荼褵俱败。
茉莉玫瑰香暗,牡丹百合空开。
芙蓉木槿草垓垓,异卉奇葩壅坏。
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鱼衰。
青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
丹桂碧桃枝损,海榴棠棣根歪。
桥头曲径有苍苔,冷落花园境界!”
  八戒道:“且叹他做甚?快干我们的买卖去来!”行者虽然感慨,却留心想起唐僧的梦来,说芭蕉树下方是井。正行处,果见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众花木不同,真是——
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
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
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红。
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
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工。
缄书成妙用,挥洒有奇功。
凤翎宁得似,鸾尾迥相同。
薄露瀼瀼滴,轻烟淡淡笼。
青阴遮户牖,碧影上帘栊。
不许栖鸿雁,何堪系玉骢。
霜天形槁悴,月夜色朦胧。
仅可消炎暑,犹宜避日烘。
愧无桃李色,冷落粉墙东。
  行者道:“八戒,动手么!宝贝在芭蕉树下埋着哩。”那呆子双手举钯,筑倒了芭蕉,然后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见一块石板盖住。呆子欢喜道:“哥呀,造化了!果有宝贝,是一片石板盖着哩!不知是坛儿盛着,是柜儿装着哩。”行者道:“你掀起来看看。”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看处,又见有霞光灼灼,白气明明。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宝贝放光哩!”又近前细看时,呀!原来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八戒道:“哥呀,你但干事,便要留根。”行者道:“我怎留根?”八戒道:“这是一眼井。你在寺里,早说是井中有宝贝,我却带将两条捆包袱的绳来,怎么作个法儿,把老猪放下去。如今空手,这里面东西,怎么得下去上来耶?”行者道:“你下去么?”八戒道:“正是要下去,只是没绳索。”行者笑道:“你脱了衣服,我与你个手段。”八戒道:“有什么好衣服?解了这直裰子就是了。”
  好大圣,把金箍棒拿出来,两头一扯,叫“长!”足有七八丈长。教:“八戒,你抱着一头儿,把你放下井去。”八戒道:“哥呀,放便放下去,若到水边,就住了罢。”行者道:“我晓得。”那呆子抱着铁棒,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将他放下去。不多时,放至水边,八戒道:“到水了!”行者听见他说,却将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扑通的一个没头蹲,丢了铁棒,便就负水,口里喃喃的嚷道:“这天杀的!我说到水莫放,他却就把我一按!”行者擎上棒来,笑道:“兄弟,可有宝贝么?”八戒道:“见什么宝贝,只是一井水!”行者道:“宝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来。”呆子真个深知水性,却就打个猛子,淬将下去,呀!那井底深得紧!他却着实又一淬,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上有水晶宫三个字。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错走了路了!跄下海来也!海内有个水晶宫,井里如何有之?”原来八戒不知此是井龙王的水晶宫。
  八戒正叙话处,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开了门,看见他的模样,急抽身进去报道:“大王,祸事了!井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赤淋淋的,衣服全无,还不死,逼法说话哩。”那井龙王忽闻此言,心中大惊道:“这是天蓬元帅来也。昨夜夜游神奉上敕旨,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降妖。这怕是齐天大圣、天蓬元帅来了,却不可怠慢他,快接他去也。”那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出门来厉声高叫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八戒却才欢喜道:“原来是个故知。”那呆子不管好歹,径入水晶宫里。其实不知上下,赤淋淋的,就坐在上面。龙王道:“元帅,近闻你得了性命,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何得到此处?”八戒道:“正为此说,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着我来问你取什么宝贝哩。”龙王道:“可怜,我这里怎么得个宝贝?比不得那江河淮济的龙王,飞腾变化,便有宝贝。我久困于此,日月且不能长见,宝贝果何自而来也?”八戒道:“不要推辞,有便拿出来罢。”龙王道:“有便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就元帅亲自来看看,何如?”八戒道:“妙妙妙!须是看看来也。”那龙王前走,这呆子随后,转过了水晶宫殿,只见廊庑下,横赗着一个六尺长躯。龙王用手指定道:“元帅,那厢就是宝贝了。”八戒上前看了,呀!原来是个死皇帝,戴着冲天冠,穿着赭黄袍,踏着无忧履,系着蓝田带,直挺挺睡在那厢。八戒笑道:“难难难!算不得宝贝!想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见的多少,吃也吃够无数,那里叫做什么宝贝!”龙王道:“元帅原来不知,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首,自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你若肯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啊,莫说宝贝,凭你要什么东西都有。”八戒道:“既这等说,我与你驮出去,只说把多少烧埋钱与我?”龙王道“其实无钱。”八戒道:“你好白使人?果然没钱,不驮!”龙王道:“不驮,请行。”八戒就走。龙王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把尸抬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厢,摘了辟水珠,就有水响。
  八戒急回头看,不见水晶宫门,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首,慌得他脚软筋麻,撺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行者道:“可有宝贝么?”八戒道:“那里有!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教我驮死人,我不曾驮,他就把我送出门来,就不见那水晶宫了,只摸着那个尸首,唬得我手软筋麻,挣搓不动了!哥呀!好歹救我救儿!”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驮上来?”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时了,我驮他怎的?”行者道:“你不驮,我回去耶。”八戒道:“你回那里去?”行者道:“我回寺中,同师父睡觉去。”八戒道:“我就不去了?”行者道:“你爬得上来,便带你去,爬不上来,便罢。”八戒慌了:“怎生爬得动!你想,城墙也难上,这井肚子大,口儿小,壁陡的圈墙,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团团都长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哥哥,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等我驮上来罢。”行者道:“正是,快快驮上来,我同你回去睡觉。”那呆子又一个猛子,淬将下去,摸着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撺出水面,扶井墙道:“哥哥,驮上来了。”那行者睁睛看处,真个的背在身上,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呆子着了恼的人,张开口,咬着铁棒,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八戒将尸放下,捞过衣服穿了。行者看时,那皇帝容颜依旧,似生时未改分毫。行者道:“兄弟啊,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八戒道:“你不知之,这井龙王对我说,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首未曾坏得。”行者道:“造化,造化!一则是他的冤仇未报,二来该我们成功,兄弟快把他驮了去。”八戒道:“驮往那里去?”行者道:“驮了去见师父。”八戒口中作念道:“怎的起,怎的起!好好睡觉的人,被这猢狲花言巧语,哄我教做什么买卖,如今却干这等事,教我驮死人!驮着他,腌脏臭水淋将下来,污了衣服,没人与我浆洗。上面有几个补丁,天阴发潮,如何穿么?”行者道:“你只管驮了去,到寺里,我与你换衣服。”八戒道:“不羞!连你穿的也没有,又替我换!”行者道:“这般弄嘴,便不驮罢!”八戒道:“不驮!”“便伸过孤拐来,打二十棒!”八戒慌了道:“哥哥,那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我与这皇帝一般了。”行者道:“怕打时,趁早儿驮着走路!”八戒果然怕打,没好气把尸首拽将过来,背在身上,拽步出园就走。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躲离了城池,息了风头,二人落地,徐徐却走将来。那呆子心中暗恼,算计要报恨行者道:“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里也捉弄他捉弄,撺唆师父,只说他医得活;医不活,教师父念《紧箍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方趁我心!”走着路,再再寻思道:“不好!不好!若教他医人,却是容易:他去阎王家讨将魂灵儿来,就医活了。只说不许赴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这法儿才好。”说不了,却到了山门前,径直进去,将尸首丢在那禅堂门前,道:“师父,起来看耶。”那唐僧睡不着,正与沙僧讲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回之事,忽听得他来叫了一声,唐僧连忙起身道:“徒弟,看什么?”八戒道:“行者的外公,教老猪驮将来了。”行者道:“你这馕糟的呆子!我那里有什么外公?”八戒道:“哥,不是你外公,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皇帝容颜未改,似活的一般。长老忽然惨凄道:“陛下,你不知那世里冤家,今生遇着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文武不知,多官不晓!可怜你妻子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茶?”忽失声泪如雨下。八戒笑道:“师父,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你怎的这等心硬?”八戒道:“不是心硬,师兄和我说来,他能医得活。若是医不活,我也不驮他来了。”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被那呆子摇动了,也便就叫:“悟空,若果有手段医活这个皇帝,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等也强似灵山拜佛。”行者道:“师父,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阳间罪过,就转生去了,如今已死三年,如何救得!”三藏闻其言道:“也罢了。”八戒苦恨不息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他有些夹脑风。你只念念那话儿,管他还你一个活人。”真个唐僧就念《紧箍儿咒》,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毕竟不知怎生医救,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三十八回  

(1)无明之人进退皆失据(2)乌鸡之国(3)乌鸡之王(4)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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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明之人进退皆失据

 

从故事中可以得知,婴儿指的是这乌鸡国太子,金木则是指孙悟空和猪八戒,孙悟空是金公、猪八戒是木母,邪正分别指的是假国王和真国王,参玄是参的什么玄呢?从故事中可以得知,是参的井底的玄,玄指的就是深井。

本来这乌鸡国的乌就是黑的意思,玄有深的意思、指井,也指黑色,并且黑中带红的颜色。可以说,因为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的乌鸡国国王,被那妖道狠狠的推下玄关中、强迫他参玄去了。

这皇帝在水里被拘三年,断乎没有参透自己的玄关死窍,只是怀着绵绵无绝期的恨意,受了三年的苦罪。他本来是应该撒手人寰的、早乘金身、早登极乐的,因为一时的狂暴无良,导致这其实大有因缘的无妄之灾。

如果他当初礼遇了文殊菩萨所变化的俗僧,那么五年前他应该就已经得道而去了。如果他当时就圆满离去,那么,他的儿子应该五年前就继承了王位,到现在应该已经当了五年的国王了。可是他该走的不走,人家该来的就不得不等待,继续做他的王子。

如果他五年前离去,他的儿子老婆满朝文武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因为目睹他家皇帝老儿的圆满成正果,而崇敬佛法、举国向善。并且,当唐三藏他们来到乌鸡国的时候,接待他们的应该是新国王,他们师徒应该顺风顺水的就度过这一关隘了。不但这一关隘过得顺利,前面在敕建宝林寺,那帮子傻和尚也不会那么涣散惫怠、没有修行人的样子。

可是,你知道,修行的路上,怎么可能存在假设和如果……可是,你知道,如果他真的当初走了,这留下三藏的无主之心神、逊位给

糊涂无良的恶念、这可让他认贼作父的元婴如何办?难道就真的认了这恶念为真念、不修成佛王修成魔王?

所以,他还真的有留下来的必要。那么,是不是说,当初文殊菩萨是故意引爆了这乌鸡国国王的执著,从而故意的让他犯错误下套?从而故意的让他留下来,给唐三藏作试炼?好像有点这么个意思呦……

我们来理顺一下,这乌鸡国国王和三藏碰到一起的脉络。国王说,师傅啊,我们这里五年前遇到大旱灾,草不生子、鸟不拉屎,民

皆饥死、官不聊生。记住,说的是五年前。然后这皇帝就觉得是自己哪里搞错了,忤逆了天意,然后就仿效大禹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可是我们知道,禹王治水用疏不用堵、遇到事情疏导脉路、开淤泻洪为治民治水之窍要。他呢,苦倒是受了,却一点不开窍,跟那天灾死磕、苦熬,指望着老天开眼、侥幸盼望解决问题都通过这吃苦受罪一招鲜来解决。

结果,老天根本就不理会他,他始终不开窍、苦熬了三年。然后终于遇到开窍人来了,就是那文殊菩萨派来的青狮化成的修道人。人家三两下就解决了三两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然后他又供奉了人家两年。记住,又是五年过去了。于是,人家不但解决了风调雨顺的治国难题,还解决了他没有崇拜偶像的问题,最后,人家还顺手把他给解决了。让他井底之蛙一样的、泡了三年。

那么很显然,在三藏来到这里之前,这乌鸡国国王冒犯文殊菩萨的事情,至少已经是八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八年前的三藏,肯定没有发生取经的事情了。唐王地狱游、他决定取经,只是三五年前的事情。

也就是说,文殊菩萨决定接那乌鸡国国王圆满的事情,发生在三藏法师决定取经之前,也发生在观音菩萨沿路查看虚实之前。乌鸡国国王修行中的执著、情形,之所以跟三藏的内心中的问题高度相似,那其实正是观音菩萨决定把乌鸡国国王的问题和三藏的问题一并解决的原因。

从上面来讲,是观音菩萨一看这乌鸡国国王、差不多应该就在三藏走到这里的当儿凑满三年的水灾,并且他俩的毛病几乎完全一样。于是就跟文殊菩萨一商量,就把这两拨不成器的修行人的问题,决定一并解决了。让这国王和唐僧他们哥儿俩互相做镜子,照见自己丑陋的执著。让他们的执著、发挥参照物的作用,起正面的作用而不是负面的作用,这不就是善解嘛。

三藏和乌鸡国国王这一对儿难兄难弟,都是一样的迟迟的留恋着自己的恶念。最终应该走的是什么?正是他们的狂暴无良之恶念人心。他们的这个执著恶念不去,那么他们的人身也走不了,他们的金身也得不到,其实金身根本就修不出来。

狂暴的人、往往就是六神无主之人。这样的人,看似暴横、很有主见很坚定的样儿,其实那个暴横的有主见的并非他本人,他本人却是那恶念的傀儡,他本人被那恶念给拘禁在了这个肉身中,并且给推到了深井里。

这么一说,您肯定就想到了三藏。那国王鬼魂要求三藏出手相救,三藏以存在法律风险为借口要推辞:“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您听三藏这么说,表明他法律意识强、知法懂法、是个好公民。

后来孙悟空跟那太子交待好事情,孙悟空夜里辗转反侧的觉得事情需要更周全,就要推醒师父一起协商。孙悟空说:“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却也睡不着,想起来,有些难哩。”唐僧当时正恼怒不堪,听他这么一说,正好可以用来堵孙悟空的嘴:“你说难,便就不拿了罢。”

没想到孙武空苦苦思索的不是跟他一样推卸责任,而是如何把责任揽好。行者道:“拿是还要拿,只是理上不顺。”唐僧一听,到后边句话,觉得又抓住了孙悟空的话把儿。唐僧道:“这猴头乱说!妖精夺了人君位,怎么叫做理上不顺?”

这下,唐僧他露了项了,一下子被孙悟空看出他的问题来,原来这个一遇到麻烦首先考虑法律风险的师父,根本就不懂法律的精神。行者道:“你老人家只知念经拜佛,打坐参禅,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常言道:拿贼拿赃。……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孙悟空想要当场亮出罪证来,让妖怪没办法抵赖,让俗人的文武多官和后宫们以及百姓们看到活生生的证据。

看见没,唐僧三藏的漏洞在哪里?他做事远不如孙悟空这么面面俱到、层层对应,在每一个层面上,尽量都不留把柄,这把柄,其实是修行的漏洞。修行人的每一个层面,都要能对应起来,对应不起来的修行人,都会显得言行不一、精神不正常,别人看他要么神神叨叨、要么鬼鬼祟祟,总之是让人瞧不起。别说让他有个修行人的范儿了,连个一般人的尊严都没有。

所以么,修行人要找真正的生因、真正的明主。说白了,就是找到真正的自我。

 

 

(2)乌鸡之国

 

孙悟空在宝林寺搞掂了众僧人和取经队伍的吃喝住用问题。三藏大餐一顿,吃完喝完,三藏就惬意的打着饱嗝,来到院子里准备小解。然后一出门,才发现已经是入夜了,再一抬头,好大好大的月亮挂在中天,好亮好亮的满月正看着他呢,原来八月十五了呀。

唐僧只知道月亮大月亮圆,只是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却不晓得这每天绕着地球不知疲倦的转动的月亮里面,有什么奥妙。

畅快了之后的唐僧,当场吟诗一首,末了是向三个徒弟提问:“何日相同返故园?”唐僧的这一问,一语双关,问得很体面很有面子。但是三个徒弟并没有照顾他的面子,而是听出了他的问题。

于是行者就点评了一番,让唐僧恍然大悟了一下。行者说什么了?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阳魄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水为黑、黑为乌,金为酉、酉为鸡。乌鸡国的名字,说明这个国家正处于晦暗的纯阴无阳之景况。但是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是处于否极泰来的临界状态。在修行,唐僧为月,佛法为日。每一境界,都会是从至晦暗中一阳升起,随着修行,对佛法的认识不停的提高,渐至满月,达致这一层的完满过关。

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在阳世,唐僧为火,可辟作日,在这一境界,这山河大地之晦暗王国,可辟作月,深埋在井底的国君,可辟作阴,感触到正法修行之徒唐僧的到来,开始升起新生的希望,在这一层面的身体开始生成。

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这一关隘,唐僧是一阳,孙悟空是一阳,猪八戒是一阳,由于他们三人的参与,以及孙悟空精心策划的追本溯源,生长的希望越来越大,最终阴阳持平。到了如今天的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国王一家人得以团聚。

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完成这一境界的修行,当知进退。内心的阴火、阴戾之火,如妒嫉、恨意等当随着妖怪而去,随着谜底揭晓、知道这国君所遭受的断非无妄之灾而去。再生之阴,乃是隐去、不持亢阳的阴。应该进的,则是修行人持续西行、继续向更高境界进发的进。所以说,退即是进,进即是退。进退有据,乃是因为有明确的方向,知道自己是谁,在走向何方。

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先天采炼,不就是逆向攀升吗?前弦之后后弦前,这个过程是不断的重复的,重复的是过程,不重复的是境界。如何保证能不断顺利的攀升,那就得药味平平气象全,保持中正平和的心境,以正直无私的清净心态,来在自己身体的这个高精密的“炉子”里熔炼、化合,用来构造这一境界的身躯。

采药炼丹是辅助之外在手段,把持好内心才是真正的机密、根本。在阳气上升阶段,达致上弦之卦象为兑,兑为金,需要锐意进取,这是沙僧所说的: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得水之金。水是什么?是悟空所说的温养二八,二八为水,守住中心一阳。水德之柔,是柔外而刚中。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

所以,前面的对话,基本上就涵盖了后面故事的来龙去脉。而到本回的开篇,则是一首寓意明显的诗。

逢君只说受生因,便作如来会上人。一念静观尘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欲知今日真明主,须问当年嫡母身。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步一花新。

 

受生因,获得生命的原因。这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缘何来到尘世间、成为凡人的原因,一个是如何逆流而上、重回西天重塑天上生命的因由。这两个一个是下行,一个是上溯。了解下行就是为了回溯,碰到君、自我本尊的主宰,如果能参透这原因,自然就有机会重新回去,成为如来佛座下听法会上的正果神仙。

如果你能像佛一样无执无念的静观尘世,像神仙一样立体思维同时参详天上地下人间八方,就知道如果你想找到真正的君王、真正的自己,需要探寻你的生身之处。那去处,别有世间根本就不知道的也没有的种种。在那境界,每行一步便是一番境界与天地。

这就是太子在孙悟空的指导下,追溯自己的生身母亲,获得的惊人发现。是他作为一个凡俗世界王子想都想不到的真相。

一花新是什么?是王子他开始从代表母亲的阴、开始追溯到代表父亲的阳。当他只有母亲是真正的母亲的时候,仿如月之晦。一阳之生长、便可做一花新。

那老君主的肉身是一阳,已经悄无声息成了植物人儿。那老君主的魂魄是一阳,需要回到肉身。那君主的王位是一阳,现在是被妖怪侵夺,虚位以待。等到君主回魂、并且归位,则是三阳备足。此三阳加上唐三藏孙悟空猪八戒建功的三阳,就周身圆满了。

这时候的乌鸡国,不应再称作乌鸡、应该改名叫白凤国了。那代表婴儿的王子怎么办?如果不出意外,等到唐三藏他们师徒离开,这国王得道而去的日子也就近在眼前了,该走不走怎么行。这金蝉脱壳,是旧的去、新的来,一茬接一茬。

为何打趣说这乌鸡国该改名叫白凤国了?因那长在玄井之上的一棵硕大的芭蕉树,却被当作国王的形象在描绘,浑然是一副似凤非凤的样子。

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

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

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红。

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

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工。

缄书成妙用,挥洒有奇功。

凤翎宁得似,鸾尾迥相同。

薄露瀼瀼滴,轻烟淡淡笼。

青阴遮户牖,碧影上帘栊。

不许栖鸿雁,何堪系玉骢。

霜天形槁悴,月夜色朦胧。

仅可消炎暑,犹宜避日烘。

愧无桃李色,冷落粉墙东。

 

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说的是这君王的本质,颇有根基。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叶大枝不茂、并非大根器。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红。作为国王操劳国事千丝万缕牵挂纷纭,可是他毕竟是一心向道赤诚至敬。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严酷的考验来临,对他来说真的是太吃力了、毕竟非大器。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工。是持续不断积累,成就了他,竟然能作为一个君王而修行到了正果的境界,这也绝非一般人能比的。缄书成妙用,挥洒有奇功。可是人家毕竟有人家的妙用,能走一条别人走不通的路途。凤翎宁得似,鸾尾迥相同。也颇有鸾凤之仪、的确是值得称道。然后纵然是别有风姿,属于他的盛夏季节已经过去,可惜已经是八月清冷霜意渐起,时间不等人,机会不重来,再不来一个脱胎换骨的升华,那可真的就面临着凋落死亡了。

归乡的鸿雁、出关的宝马,匆匆而过,可惜他,连挽留的气力都没有了。人家都在匆匆的回乡路上,你呢,除了日渐清冷的秋风与霜天,还有什么是你能期待的?

 

 

 

(3)乌鸡之王

 

孙悟空恐怖的很,他是从来不需要睡觉的,他所谓的睡觉基本上是宁息存神、瞑然一念仅存,也就是修行人入定的状态,但是又不是很多修行人那种呆气的入定。所以么,作为天天要睡觉的唐僧老猪他们,是万难接受这样一个怪异事实的,并且他们还没有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孙悟空能知晓别人的心里想法。所以么,唐僧竟然敢在孙悟空找他协商事情的时候——装睡。

于是乎孙悟空就不屑了,行者摸着他的光头,乱摇道:“师父怎睡着了?”这一下可是踩到了三藏的尾巴了,他嗷的一声就怒吼了起来:“这个顽皮!这早晚还不睡,吆喝甚么?”

原来孙悟空激怒他不是目的,目的是想要他坐起来正儿八经的商量大事情。

但是显然三藏识破了猴头的这个小奸计,愣是在床上躺着不起来就懒洋洋的问:“甚么事?”就听孙悟空絮絮叨叨的跟他唠,三藏就模模糊糊的顺着孙悟空的话走,走到后面,孙悟空忽然又不跟他协商了,说自己计已经成了,没有障碍,只是你老人家才是障碍,你的护短是障碍。

这时候三藏脑筋真转不过来弯儿,又闭上了眼睛哼哼唧唧的让话儿顺着嘴角往外吐噜:“我怎么护短?”嘴上说的轻松,估计心里面已经开始紧张,开始合计怎么跟孙悟空斗嘴了。

谁想到孙悟空话头一转,矛头没有指向三藏,而是转向了八戒:“八戒生得夯,你有些儿偏向他。”唐僧一听,准备好的斗嘴词儿都没有了用武之地,被孙悟空的话给卸了个七零八落。听得孙悟空的话,转来转去,唐僧着实已经没了方向感,只有下意识的跟着孙悟空的话走,唐僧道:“我怎么向他?”

原来孙悟空最终目的,是要借用一下老猪干体力活。三藏估计躺在那里一直没睁眼,就听孙悟空说话机巧多多,再加上睡意袭来,就这么样同意了。

孙悟空想要拉猪八戒一起公干,直接拉就是了,干嘛还要找唐僧协商呢?一来唐僧毕竟是师父,在凡世间他的地位就是师父,理应有事情需要通过的批准。这个道理,就跟孙悟空想要打妖怪,必须先找到前国王的尸体做证据一样,是凡世间的理,这是做事情周全的体现。

三藏虽然在修行上往往需要孙悟空指点,可是他是师父,除非情况特殊,孙悟空轻易不会僭越,自行指使两个师弟。这是俗世中的为师之道、弟子之道、师兄师弟之道。可以说是孝悌的另一种体现,也可以说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另一种体现,总之是一种位置和责任的伦理体系,这是一种分层的人际关系体系。

可是那神通广大的孙大圣,干嘛要费尽心机和口水的,借用猪八戒这么一个夯货呢?

得到了师父的批准还不够,老猪可是个超级大懒蛋,如果他觉得不划算、风险大、吃苦多的事情,恐怕师父命令他都未必会动弹。所以孙悟空在唐僧点头同意之后,拉猪八戒起床,却完全没有提师父允许如何如何。孙悟空明白人,他知道祭出师父的大号没用。你不见这老猪,在唐僧遇鬼之后,一样是喊醒这正在熟睡中的老猪之后,老猪他什么态度?他酣睡中醒来、满是懊恼,劈头盖脸就对三藏一阵痛斥:“甚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务脚!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

孙悟空可是聪明人,他早就知道怎么对付这猪老弟了。他就开始编故事,愣是把一具水淋淋的尸首给描绘得成了个金灿灿的大宝贝,让八戒听得心痒难耐,满心欢喜,踊跃报名。并且孙悟空还故作清高的表示:“老孙只要图名,那里图甚宝贝,就与你罢便了。”这等于是断了老猪对他的不放心。的确也是啊,在老猪眼里这猴子的确是个不懂钱财宝贝之美妙的木头桩子,老孙说他图名不图利,老猪是一百二十个相信。

在必要的时候,孙悟空对利用老猪和三藏的执著,来干些正经事,看来是越来越熟练了。可是,这一次,他在指使老猪下井捞尸的时候,做得过了份,招致老猪报复。看来老孙也有在得意忘形时会干落井下石的损事。

其实,老猪跟三藏的毛病,是同根同源的,他们哥儿俩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东头牵着老猪、时时要回头去寻他的娘子;西头牵着唐僧、巴不得马上就到西天,对修行的关难是既畏惧又想逃避。所以说,其二,从这个层面上,孙悟空要借用老猪,也要先问唐僧。

孙悟空为何非要拉上猪八戒,干嘛不拉沙悟净?咱们先说为何非要拉上猪八戒。

通过后面的故事,孙悟空和猪八戒进后花园的过程,你看到没,猪八戒做贼经验还挺丰富的,起码是熟手一个。他深知做贼的不从门里走、要跳墙过,深知做贼的要闷声发大财、不能乱嚷乱吆喝。

可是这不是找老猪来的真正原因,猪八戒来了也就拱拱泥巴、驮一驮死尸。倒是到了井边的时候,才看出来老猪的功用,原来是孙悟空不敢下水,只有他这个曾经是天蓬元帅的老猪擅长此道。果然老猪不负重望,真个把尸体给捞上来了。

只是,如果说下水,老沙也不遑多让啊,并且,老沙肯定比老猪好说话多了,要是老孙去喊老沙,甚至连口水都不需要费,只需喊一声:师弟,走,驮尸去。

并且,还有那个白龙马,肯定比老猪和老沙更合适。怎么孙悟空也不喊他来呢?

原来,孙悟空不仅是不敢下水。而是,咳咳,真正的原因,是老孙他根本就驮不得凡人的肉身。

那你说,老孙不也说过,像银角大王那样拖着凡人、半云半雾的拖地而行,其实老孙他也会吗,怎么又说他驮不了呢?

要是老孙他拎着这国王的尸首、拖地而行的话,真的很像湘西的赶尸匠那样,只不过老孙的效率更高些。老天哪,那乌鸡国的很多人,不就会看到这个事情了吗?事情不就败露了嘛。

话说这具尸身,还真的有些说头。佛门中,在历史上,往往存在很多谜一样的事情,一些佛经都解释不了的事情。在佛门中,佛经没有指导如何修行得肉身不腐,具体是怎么修炼到肉身不腐的?可是历史上偏偏有一些人真的就修行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到底是谁的弟子?

就跟这个乌鸡国国王一样,他是谁的弟子?为什么是文殊菩萨来接应他?这个国王,从事政治活动、权势富贵、家室儿女一应俱全,这不符合佛教的教义和戒律。可是他怎么就修得到了金身罗汉的境界?

这个国王,他的肉身被井龙王给保存起来了,水淋淋的。为何出现在唐三藏面前他的魂灵的形像,也是同样水淋淋的?他的那柄金厢白玉珪,不是凡间之物么,怎么他的魂灵能拿着,并且还能送给唐僧?

这乌鸡国国王的灵魂离开肉身,貌似也经历过一些事情,从他的话语中我们可以知道,他能到都城隍那里,能到海龙王那里,能到东岳大帝那里,甚至能到十代阎罗那里。这哪是一般人的灵魂能都周游到的地方呀!

并且,这些神仙跟这个妖怪如此的交好,这对国王来说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只是他醒悟不了。

 

 

(4)算

 

人吧这心里面一旦有了痴恋,便有了幻想。前一段时间去电影院看少儿动画片《冰河世纪四》,里面就有类似的情节。动画片中的角色,在海上航行,都会通过一个类似奥德赛必须遭遇的海妖统治区,这些海妖其实是奇丑无比,嘴巴里流淌着恶心的口水粘液,可是偏偏这恶心的嘴巴里,能唱出来比美女还美女的美妙歌声。听到这妖歌的生灵,都会进入魔幻,随着自己强烈喜好的念头,在海妖的诱导下、把那恶心的海妖幻想成自己最喜欢的角色。很多角色就幻想美女,那个超级萌的松鼠奎特,则一看见海妖幻化的美女松鼠,就紧张得要死、扭头就走,原来它执著的是松果。后来海妖搞明白了,赶紧就变成松果模样,没想到被这只松鼠给敲了满脑袋的大包,松鼠想要把这超级大松果给砸开了。

瞧,这不猪八戒也心想事成,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看处,又见有霞光灼灼,白气明明。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宝贝放光哩!”

可是,天妒英才、造化弄人,老猪又近前细看时,呀!原来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

看到是闪耀耀的月光,不是什么异常的物什,八戒反而紧张起来了:“哥呀,你但干事,便要留根。”原来八戒担心下面有不祥之物什么的。行者用金箍棒把八戒给送了下去,还给他按了一个没头蹲。这下可让八戒心里和浑身一起冰凉冰凉的:没想到猴哥会干落井下石的勾当,太桑心了,天杀的这么冷酷。

老猪本是天蓬元帅,在水里比在地上应该还惬意,可是他却这么紧张,实在是让人觉得好笑。他肯定是因为在地上呆久了,忘记了自己是一条鱼一样的猪。八戒精神游离于九幽之外,抬头睁眼,忽然看见一座写着“水晶宫”的牌楼,他心里面又是一凉,以为自己在梦游了:“罢了!罢了!错走了路了!蹡下海来也!海内有个水晶宫,井里如何有之……”

话说回来,如果井底有个水晶宫,那妖怪当初怎么还会把乌鸡国国王推下这口八角深井呢?除非是那妖怪不知道井下面有水晶宫有井龙王。可是你相信那神通广大、消息灵通、结交四方的妖怪,会在自家地皮下面的神仙都不知道?

八戒不知道井龙王,井龙王可是知道猪八戒。人家早就知道唐三藏一伙儿要到这里,人家已经专程在这里等候了。哎呀呀,孙悟空会来抢尸体的想法,人家早就算计到了。

都有谁算计到了?首先是夜游神来通知井龙王的,夜游神肯定知道。夜游神是奉了玉皇大帝的敕旨前来,那肯定玉皇大帝不但知道,还参与安排了。玉皇大帝下旨的事情,太上老君如果不知情那就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吧。昨夜那夜游神领着乌鸡国王阴魂去找唐三藏,不但是计划安排的一部分,并且那护法伽蓝等等、肯定是全都知晓了的。通过后面的故事,孙悟空把青狮怪赶到天上去,文殊菩萨早就是守株待兔的等了好久的,不消说,文殊菩萨是主谋人之一。

还有那青狮怪,当初安排的就是三年,让那国王水浸三年、自己做国王三年。后果是什么?后果自然是三年后他走,三年后国王刑满了死而复生。也就是说,连那妖怪都不应该认为那国王会死。

也就说,那妖怪,推国王下井的时候,压根儿就知道,国王不会死。也就是说,井龙王,就是早就在那里等着妖怪把乌鸡国王给推下来,他这里的牢房早就安排好了,只等国王下井了。

并且,那井龙王对猪八戒、前恭后倨,等到猪八戒索取宝贝,就跟孙悟空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的,知道孙悟空说的宝贝就是这国王的尸体。等到猪八戒因为索取不到宝贝、佯装走的当儿,噗通一声就把尸体撂到了水晶宫门外,咣当一声就关了水晶宫的大门,吱扭一声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跑路了。人家干了三年的狱卒牢头的苦差事,到期就走人了。

孙悟空的周全算计,全在人家的算计之中。但是孙悟空算计不到,他调戏了猪八戒,老猪会恼羞成怒的反咬他老孙一口。结果了,出了岔子老孙糟了殃子。

老猪是看准了三藏的软善面蛋,就想好了捉弄猴哥的办法:“撺唆师父,只说他医得活;医不活,教师父念《紧箍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方趁我心!……只说不许赴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这法儿才好。”你看看,老猪为了达到目的,设计了一个死套儿给三藏和悟空。

这三藏果然不负老猪的厚望,他一看见这国王的尸首,居然凄然惨然、涕泪俱下、什么修行人的体统、仪态和戒规,全都抛到九霄之外,简直跟一个孝顺儿子哭自己的亲爹爹一样。他自己一副可怜相,还要发挥爱心去可怜那死去多时的国王:“陛下,你不知那世里冤家,今生遇着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文武不知,多官不晓!可怜你妻子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茶?”

你道是为啥国王的尸体让三藏如此的失态呀?因为呀,国王的身世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梦境纠结、心里过不去的死结,戳到了他修炼的软肋上去、戳中了他的泪点。

所以当猪八戒撺掇他让猴子去医活这个尸体的时候,正合他强烈的执著之愿望,并且说,要是救活了这皇帝,比去西天灵山找佛祖去都强得多。你瞧瞧,这叫什么呀!

然后孙悟空刚表示这不可能,三藏就在八戒的谗言下,恶狠狠的念起了金箍儿咒,直到孙悟空不得不答应,才算罢了。唐僧为何要这么对孙悟空下狠手?一来为了满足自己的执著,二来为了平衡一下前面在宝林寺时候自己的窝囊、被孙武空指使着给那王子给吓得半死,那时候这猴子耍得太闹心了。

可是,唐三藏是谁呀?他可是观音菩萨的徒弟,他心里那点小九九,菩萨们多年前早就算得一清二楚、怎么处理也早就安排得精当妥贴了。要是你觉得你能逃脱天意、逃脱神仙们的算计,那你就太自不量力了……

 

(第三十八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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