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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却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处,颈项里与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疼痛,便就除那箍儿时,莫想褪得动分毫,这宝贝已此是见肉生根,越抹越痛。行者笑道:“我那乖乖,菩萨恐你养不大,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那童子闻此言,又生烦恼,就此绰起枪来,望行者乱刺。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后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一点甘露洒将去,叫声:“合!”只见他丢了枪,一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能开放,至今留了一个观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开不得手,拿不得枪,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禜倒,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无半点存留。对行者道:“悟空,这妖精已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行者转身叩头道:“有劳菩萨远涉,弟子当送一程。”菩萨道:“你不消送,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行者闻言,欢喜叩别。那妖精早归了正果,五十三参,参拜观音。
  且不题善菩萨收了童子。
  却说那沙僧久坐林间,盼望行者不到,将行李捎在马上,一只手执着降妖宝杖,一只手牵着缰绳,出松林向南观看。只见行者欣喜而来。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去请菩萨,此时才来!焦杀我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老孙已请了菩萨,降了妖怪。”行者却将菩萨的法力,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道:“救师父去也!”他两个才跳过涧去,撞到门前,拴下马匹,举兵器齐打入洞里,剿净了群妖,解下皮袋,放出八戒来。那呆子谢了行者道:“哥哥,那妖精在那里?等我去筑他几钯,出出气来!”行者道:“且寻师父去。”三人径至后边,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沙僧连忙解绳,行者即取衣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师父吃苦了。”三藏谢道:“贤徒啊,多累你等,怎生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将请菩萨、收童子之言,备陈一遍。三藏听得,即忙跪下,朝南礼拜。行者道:“不消谢他,转是我们与他作福,收了一个童子。”如今说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即此是也。教沙僧将洞内宝物收了,且寻米粮,安排斋饭,管待了师父。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取真经只靠美猴精。师徒们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行经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四众,偏你听见什么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默然沉虑道:徒弟啊,我——
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
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
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
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
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大笑道:“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若要那三三行满,有何难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头道:“哥啊,若照依这般魔障凶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大哥热擦。且只捱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
  师徒们正话间,脚走不停,马蹄正疾,见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马不能进。四众停立岸边,仔细观看,但见那——
层层浓浪,迭迭浑波,
层层浓浪翻乌潦,迭迭浑波卷黑油。
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
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
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
牛羊不饮,鸦鹊难飞。
牛羊不饮嫌深黑,鸦鹊难飞怕渺弥。
只见
岸上芦蘋知绿茂,滩头花草斗青奇。
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泽洞世间多。
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黑水河!
  唐僧下马道:“徒弟,这水怎么如此浑黑?”八戒道:“是那家泼了靛缸了。”沙僧道:“不然,是谁家洗笔砚哩。”行者道:“你们且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八戒道:“这河若是老猪过去不难,或是驾了云头,或是下河负水,不消顿饭时,我就过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纵云翙水,顷刻而过。”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师父难哩。”三藏道:“徒弟啊,这河有多么宽么?”八戒道:“约摸有十来里宽。”三藏道:“你三个计较,着那个驮我过去罢。”行者道:“八戒驮得。”八戒道:“不好驮。若是驮着腾云,三尺也不能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驮着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师徒们在河边,正都商议,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唐僧喜道:“徒弟,有船来了。叫他渡我们过去。”沙僧厉声高叫道:“棹船的,来渡人,来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你虽不是渡船,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你可方便方便,渡我们过去,谢你。”那人闻言,却把船儿棹近岸边,扶着桨道:“师父啊,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好坐下两个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僧道:“这般啊,两遭儿渡罢。”八戒就使心术,要躲懒讨乖,道:“悟净,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等我保师父先过去,却再来渡马。教大哥跳过去罢。”行者点头道:“你说的是。”
  那呆子扶着唐僧,那梢公撑开船,举棹冲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间,只听得一声响亮,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阵狂风十分利害!好风——
当空一片炮云起,中溜千层黑浪高。
两岸飞沙迷日色,四边树倒振天号。
翻江搅海龙神怕,播土扬尘花木凋。
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哮。
蟹鳖鱼虾朝上拜,飞禽走兽失窝巢。
五湖船户皆遭难,四海人家命不牢。
溪内渔翁难把钩,河间梢子怎撑篙?
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泰山摇。
  这阵风,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着那唐僧与猪八戒,连船儿淬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那方去也。
  这岸上,沙僧与行者心慌道:“怎么好?老师父步步逢灾,才脱了魔障,幸得这一路平安,又遇着黑水迍邅!”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们往下溜头找寻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个棹船的有些不正气,想必就是这厮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沙僧闻言道:“哥哥何不早说,你看着马与行李,等我下水找寻去来。”行者道:“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脱了褊衫,札抹了手脚,轮着降妖宝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钻入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言语。沙僧闪在旁边,偷睛观看,那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我为他也等够多时,今朝却不负我志。”教:“小的们!快把铁笼抬出来,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具柬去请二舅爷来,与他暖寿。”沙僧闻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掣宝杖,将门乱打,口中骂道:“那泼物,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唬得那门内妖邪,急跑去报:“祸事了!”老怪问:“什么祸事?”小妖道:“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打着前门骂,要人哩!”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小妖抬出披挂,老妖结束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真个是凶顽毒像。但见——
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
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鬓朱砂乱发蓬。
形似显灵真太岁,貌如发怒狠雷公。
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嵌宝浓。
竹节钢鞭提手内,行时滚滚拽狂风。
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凶。
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唤做小鼍龙。
  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沙僧道:“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弄玄虚,变作梢公,架船将我师父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三合敌得我啊,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发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闻言大怒,轮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两个在水底下,这场好杀——
降妖杖,竹节鞭,二人怒发各争先。
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
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

都来水底相争斗,各要功成两不然。
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蟹鳖双双缩首潜。
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门前众怪乱争喧。
好个沙门真悟净,单身独力展威权!
跃浪翻波无胜败,鞭迎杖架两牵连。
算来只为唐和尚,欲取真经拜佛天。
  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僧暗想道:“这怪物是我的对手,枉自不能取胜,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拖着宝杖就走。那妖精更不赶来,道:“你去罢,我不与你斗了,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
  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见了行者道:“哥哥,这怪物无礼。”行者问:“你下去许多时才出来,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寻见师父?”沙僧道:“他这里边,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唤做‘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闪在旁边,听着他在里面说话,教小的们刷洗铁笼,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是我发起怒来,就去打门。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与我斗了这半日,约有三十合,不分胜负。我却使个佯输法,要引他出来,着你助阵。那怪物乖得紧,他不来赶我,只要回去具柬请客,我才上来了。”行者道:“不知是个什么妖邪?”沙僧道:“那模样象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不知那个是他舅爷?”说不了,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远远的跪下叫:“大圣,黑水河河神叩头。”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来骗我么?”那老人磕头滴泪道:“大圣,我不是妖邪,我是这河内真神。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就与小神交斗。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就占夺去住了,又伤了我许多水族。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参拜投生,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行者闻言道:“这等说,四海龙王都该有罪。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师弟,扬言要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暖寿,我正要拿他,幸得你来报信。这等啊,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河神道:“深感大圣大恩!”
  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见一个黑鱼精棒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来,被行者扑个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腮骨查开,嗗都的一声飘出水面。他却揭开匣儿看处,里边有一张简帖,上写着——
  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获得二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爷圣诞在迩,特设菲筵,预祝千寿。万望车驾速临是荷!
  行者笑道:“这厮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正才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宫报大王:“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大圣,请入小宫少座,献茶。”行者道:“我还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龙王笑道:“大圣一向皈依佛门,不动荤酒,却几时请我吃酒来?”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敖顺大惊道:“小龙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龙王见了,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叩头道:“大圣恕罪!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着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舍妹无处安身,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无方居住,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都在那里作怪?”龙王道:“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谁知他不遵吾旨,冲撞大圣也。”行者闻言笑道:“你妹妹有几个妹丈?”敖顺道:“只嫁得一个妹丈,乃泾河龙王。向年已此被斩,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几个杂种?”敖顺道:“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行者道:“我才心中烦恼,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那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敖顺即唤太子摩昂:“快点五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一壁厢安排酒席,与大圣陪礼。行者道:“龙王再勿多心,既讲开饶了你便罢,又何须办酒?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回:一则老师父遭愆,二则我师弟盼望。”那老龙苦留不住,又见龙女捧茶来献。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别了老龙,随与摩昂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贤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昂道:“大圣宽心,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他罪名,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回海内,见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别,捏了避水诀,跳出波津,径到了东边崖上。沙僧与那河神迎着道:“师兄,你去时从空而去,怎么回来却自河内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鱼精,得简帖,见龙王,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都立在岸边,候接师父不题。

  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报与妖怪道:“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也。”那怪正坐,忽闻摩昂来,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这早晚不见回话,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正说间,只见那巡河的小怪又来报:“大王,河内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号上书着‘西海储君摩昂小帅’。”妖怪道:“这表兄却也狂妄:想是舅爷不得来,命他来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领兵劳士?咳!但恐其间有故。”教:“小的们,将我的披挂钢鞭伺候,恐一时变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众妖领命,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这鼍龙出得门来,真个见一枝海兵札营在右,只见——
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
宝剑凝光彩,长枪缨绕花。
弓弯如月小,箭插似狼牙。
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
鲸鳌并蛤蚌,蟹鳖共鱼虾。
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
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蹅!
鼍怪见了,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请。”有一个巡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报千岁殿下,外有鼍龙叫请哩。”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束一束腰间宝带,手提一根三棱简,拽开步,跑出营去道:“你来请我怎么?”鼍龙进礼道:“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想是舅爷见弃,着表兄来的,兄长既来赴席,如何又劳师动众?不入水府,札营在此,又贯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请舅爷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久别尊颜,未得孝顺。昨日捉得一个东土僧人,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吃了他,可以延寿,欲请舅爷看过,上铁笼蒸熟,与舅爷暖寿哩。”太子喝道:“你这厮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谁?”妖怪道:“他是唐朝来的僧人,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太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做个猪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徒弟,唤做沙和尚,乃是一条黑汉子,晦气色脸,使一根宝杖,昨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被我帅出河兵,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逃生,也不见怎的利害。”太子道:“原来是你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与他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你怎么没得做,撞出这件祸来?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夺了请帖,径入水晶宫,拿捏我父子们,有结连妖邪,抢夺人口之之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凭着我与他陪礼,你还好得性命。若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鼍闻此言,心中大怒道:“我与你嫡亲的姑表,你倒反护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天地间那里有这等容易事也!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我才与他师父。若敌不过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什么亲人,也不去请客,自家关了门,教小的们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太子见说,开口骂道:“这泼邪果然无状!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你敢与我相持么?”那怪道:“要做好汉,怕什么相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他两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这一场比与沙僧争斗,甚是不同,但见那——

旌旗照耀,戈戟摇光。
这壁厢营盘解散,那壁厢门户开张。
摩昂太子提金简,鼍怪轮鞭急架偿。
一声炮响河兵烈,三棒锣鸣海士狂。
虾与虾争,蟹与蟹斗。
鲸鳌吞赤鲤,鯾鲌起黄鲿。
鲨鲻吃鮆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
少扬刺硬如铁棍,裛司针利似锋芒。
鱓鱑追白蟮,鲈鲙捉乌鲳。
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
混战多时波浪滚,摩昂太子赛金刚。
喝声金简当头重,拿住妖鼍作怪王。
  这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诈,钻将进来,被他使个解数,把妖精右臂,只一简,打了个蠬踵,赶上前,又一拍脚,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揪翻住,将绳子背绑了双手,将铁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来,押至孙行者面前道:“大圣,小龙子捉住妖鼍,请大圣定夺。”
  行者与沙僧见了道:“你这厮不遵旨令,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欺心诳上,弄玄虚,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了了性命。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那怪叩头不住道:“大圣,小鼍不知大圣大名,却才逆了表兄,骋强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见大圣,幸蒙大圣不杀之恩,感谢不尽。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摩昂在旁道:“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沙和尚道:“我认得他那里,等我寻师父去。”他两个跳入水中,径至水府门前,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小卒。直入亭台里面,见唐僧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里。沙僧即忙解了师父,河神亦随解了八戒,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摩昂进礼道:“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领他去罢,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谢。”那太子押着那妖鼍,投水中,帅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不题。

  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唐僧道:“徒弟啊,如今还在东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老爷过河。”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采着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行者扶持左右,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挡住。须臾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行过西边,谢了河神,登崖上路。这正是:禅僧有救来西域,彻地无波过黑河。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西游漫注

西游漫注》第四十三回

(1)水火同源(2)寸劲精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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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火同源

 

菩萨说,如来佛给的这三个箍儿,是宝贝中的宝贝,是轻易不舍得给人的。现在菩萨手里就只剩下一个箍儿,并且是三个箍儿中排名第一的,连孙悟空都没舍得给的金箍儿。这么金贵的宝贝,就送给了红孩儿,可见菩萨对红孩儿的看重。

哈哈哈,是不是有朋友觉得,把这个经常箍人箍到半死的武器,给说得如此的美丽动听,很不忿呀?

小说中早就给出答案了。这不,写到这最后一个箍儿套住了红孩儿之后,小说作者唯恐我们记不住看不懂,又特意说明了一下。红孩儿若要箍儿不勒紧不疼痛,唯有正性。他之所以会疼痛,是因为野心不定、火性未退。如若他心中半点邪念也无,那箍儿

恐怕自己就凭空化掉了。就跟孙悟空到得灵山之后一样,那箍儿早就没有了。

这箍儿是跟魔心邪性相生相克而打造的,是专为修行人定做的。你的魔性有多强,并且又实在是内心想修行成功,那么唯有这种情况下,这箍儿对你才有用。否则,无用。

红孩儿内心深处是渴望解脱的,也一直在埋头修行,并且他看到菩萨莲台,虽然已经迷了,早就迷失在自己的邪念妄想中。可是就在这样迷失的情况下,他看到菩萨莲台,还忍不住的向往菩萨端坐莲台的仪容,还要模仿菩萨,还要学着菩萨端坐的高贵模样,爬上莲台、盘手盘脚。

看到红孩儿如此,悟空看不懂红孩儿内心,以为红孩儿只是霸占莲台。只有菩萨知道,红孩儿善念升起,就是这一善念,菩萨看重。菩萨度人者高贵的仪容,凡夫俗子有几个不钦羡、不愿意追随的?很少。有几个会恶言相向的?很少。除非是恶魔的死党死徒、伏地魔的食死徒。

通过使用箍儿,如来传度、菩萨收伏的这三个家伙,一方面根基超好一心向道,一方面魔心强盛不能自持,所以就用了这种看上去有些残酷的方式,来保证他们一定能修行成功、一定能脱离苦海。道门铁律、佛门戒律,本意如此。

孙悟空之前杀了红孩儿一个身体,已经脱了他一层禁锢外壳。奈何唐三藏内心浮躁难定,所以魔难就有些大。按照小说中之前的情节,唐三藏如此之善恶颠倒混乱,他是没能力度过这一关的,是菩萨眼看他们无望,孙悟空又有着赤诚的决心,所以就以降低他们未来的正果之果位为代价,并且自己出手相救,来换取他们一定能度过这一关。

魔根已经被菩萨收伏,可是三藏表面漂浮徘徊的浮躁之火却仍未褪去。三藏内心游荡的火,其实是阴火,跟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同性不同根,根源不一样。三藏这股阴火的根源是什么?是疑心。红孩儿的根源是什么?是灵动。疑心与灵动,都是一样的闻风即起,一样的可以顷刻间周流六虚。对于唐三藏来说,俗人的心念一动,就是阴风阴火起来了。是的,妄念妄想、皆是阴性的。

唐师傅,不怕苦不怕累,有决心有志气,可惜就是缺心眼儿。他就是忘不了自己的这个身体,不但忘不了,而且还爱惜的不行,属于严重的“身本忧”。悟空是灵性,他缺少灵性。沙僧是定性,他定性不够。八戒是钝实天真,他经常是心里面左摇右摆、自我否定。

看小说中说得清楚。行经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四众,偏你听见甚么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默然沉虑道:“徒弟啊,我

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

说得这么直白浅显,都无需动脑筋细想了。“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三藏他这一句,已经道出了他遭逢红孩儿魔难的内因之一。“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这句话说出了他内因的内因。悟空则点评出来他不肯面对的内因的内因的内因:“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

烈火已熄,阴性未除。所以这魔难,只不过是一张烙饼翻了个个儿。烈火之后是黑水,所谓黑水,意思是极寒之水。五形中的水,本色是黑。本色黑水不是浊水,是清水,黑是沉静聚敛的属性的表现。而这黑水河之黑水,是黑且污浊,看看小说都怎么形容的吧:乌潦、黑油、墨、灰、积炭、翻煤。

“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黑水河!”这种污浊黑水河,人人身体里面都有,脑海中日日翻腾。但是只有志心修行的人,修到一定程度的人,才得以窥见自己所迷恋的人生,竟是天天搅混水度日。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菩萨并未用净水熄灭。菩萨用善收伏了红孩儿,用善所化的金箍定了红孩儿的内心,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红孩儿以善获,鼍龙精以威擒。

不管是红孩儿的邪火,还是鼍龙精的黑水,均属于阴性的,看上去一个是火一个是水,似乎水火不容,其实都是一回事,是一种性情的两个极端。并且这两种属性,也都属于客邪。

妖怪没文化,犯精很可怕。鼍龙精看似精明的泼皮干部一个,事实上,它蠢透腔了。鼍龙精到底是如何精明的了?

 

(2)寸劲精微

 

妖怪发誓赌咒什么的,肯定是不能相信的,因为它们自己都不相信,你要是相信了它的赌咒发誓,它非但不会尊敬你、认可你对它的尊重,还会发自内心的鄙视你,会变本加厉的践踏你的尊严。

红孩儿在被菩萨降伏之前,就是这样的,用发愿的方式换取了菩萨的谅解和救度,“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果饶性命,愿入法门。”但一看自己本来就应该血肉模糊的身体复原了,本来应该死翘翘的自己活蹦乱跳的没事了,恩将仇报,要置菩萨于死地。

其实这鼍龙精也是这样的。它被大表哥率兵捉下之前,奸诈非常、泼皮非常,跳着脚跟前来劝善的表哥胡搅蛮缠,等到被表哥三两下搞掂,就马上表示服软,脸色变得快极了。孙悟空表示可以放他一马,不肯再像以前那样,一棍子就打死了,管你是什么鸟兽。刚刚领教过菩萨慈悲真相的孙悟空,心中的铁石早就开始软化了。

可惜,并不是因为孙悟空沙和尚他们悲悯于它,这鼍龙精就会感动的,有些怪物,早就坏透了,再无从善的可能,对这些东西,想要它们遵从游戏规则、做一个合理守法的妖怪都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你看那摩昂大表哥,虽然还没有登王位,已经具备龙王的敏锐洞察力“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逆怪么,就是生了反骨的魏延,无论跟着谁混,将来都会当倒打一耙的叛徒。这种逆怪,也个个都是吕奉先,见了胳膊硬的人就喊爹、有了机会有坑爹。

尽管如此,孙悟空依然很罕见的没有对之斩草除根,悲悯了一次,制止了猪八戒杀死这逆怪。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

逆怪们一般都不会相信,它们那点狡诈阴毒的内心,其他人其他神仙妖怪,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它们耍弄毒计、欺诈疯癫的时候,在它自己眼里自己是聪明绝顶、天地不知神鬼莫测,其实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捂着自己的耳朵偷盗铃铛。

孙悟空、红孩儿、猪八戒他们这些正经出身的妖怪,还懂得妖怪和妖怪之间的规矩。孙悟空跑到红孩儿门前叫阵,说:“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红孩儿一听是这个道理,立码儿就跟着孙悟空跑路了。“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这是传统匪盗上的规矩,过去不少土匪,在家乡人眼里并不是坏人,就是因为他们不在自家门前耍横,相反还有机会就帮衬乡里人。不只是土匪,几十年前的小偷们也遵从这种规矩,不偷窃邻里人、不偷窃相识或面熟的人。

而这鼍龙逆怪就不同了,只在自家门前耍横,眼看沙和尚落败了也不敢追。大表哥来了一言不合就要绝亲,说自己“也没甚么亲人”,甚至还拼死拼活的“要做好汉,怕甚么相持!”。表兄弟争执不挑个背人的地方,就在自家门前。

结果呢,结果它手下的妖怪,没有一个看得起它。等到它一落败,结果它府里上下的妖怪,全都乘机开溜了,“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小卒。”啧啧,连一只小虾米都没剩下。妖怪们的联盟,往往都是这样,要么是因为被恐吓上了贼船下不来,要么是因为纯粹的利益关系而走到了一起。

黑水河就像这个浊世。住了很多自作聪明的妖怪,在这里兴风作浪。妖怪没文化,犯精很可怕。话说这妖怪为何满心的要吃唐僧肉?“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妖怪们总以为,吃了好人的肉,就可以走长生的捷径,好人在它们眼里,只是好欺负的人的同义

词。妖怪们当然不学无术、连个起码的逻辑常识都没有。就像中国式妖孽一样,满口长篇大论,是什么都能说得一套一套的,不管别人怎么看,它自己就觉得很满意。中国式妖孽往往只懂胡搅蛮缠、以强词夺理取胜,它们不会严谨的逻辑分析,当然也不知道还有逻辑悖论这回事了。

如果像它们想的,唐僧的肉吃了长生不老的命题为真,那唐僧应该已经是长生不老仙才对呀。那他还要苦巴巴的去什么西天哩?就没必要了。

如果像它们想的,取经的唐僧能被它们给捉来吃了,如来佛和菩萨还安排唐僧取经作甚?还安排他途径这里作甚?

既然安排了唐僧团队途径贵地,那还不是结局早就摆在那里了:一定能通过你这里,你的美梦真的是白想而已。结局是:你一定要被搞定。就这么简单、绝对。

对了,有一点希望逆怪你没想错,菩萨要用的,就是你的奸诈阴毒、用来映照一下唐三藏内心深藏的阴毒、顺势疗法、吸出来,反正是早晚要死要消灭的逆怪,干嘛不拿来用用?

不管逆怪是否想明白,唐僧看来似乎是想明白了,悔思莫名、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在那里哭哩。是呀,几次三番的被剥光洗净了、赤条条要上蒸笼,傻子也明白了自己有问题了。

且慢,不是说鼍龙精要请它二舅一起吃唐僧肉吗?看来它还是蛮有孝心的呦。跟红孩儿一样有孝心呢。当然了,除了孝心,红孩儿还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是以唐僧肉为媒介,想要借机改善冷淡到冰点的父子关系。这个鼍龙精呢?它这么有孝心,为何大表哥还说他“极奸诈”?大家不妨想想。

这鼍龙,原来是被魏征斩杀的泾河龙王的儿子,是泾河龙王最小的儿子。泾河龙王的其他八个儿子,都早日成才、飞奔五湖四海任职不同的神仙去了。只有这个最小的幺仔,学坏变坏了。关于泾河龙王殒命,可是这是什么年月的事儿?其实还没有几年呢!才几年前的事情。

想当年,泾河龙王发怒要杀袁大叔,旁边闪过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鳜少卿、鲤太宰,一齐启奏劝告。也就是说,当时他们一家子老小还都在一起呢。泾河龙王有龙孙,那么这个年幼的小幺仔鼍龙,应该差不多跟泾河龙王其他儿子的儿女们一样大了。

而这一回中,当他跟沙和尚打架的时候,小说又说他是“一个黑水河中千载怪”。千载怪,年龄已经上千岁了耶!比孙悟空还大很多,简直跟牛魔王是同龄妖、可以称兄道弟了呢。

那反过来说,他的老爹老娘、泾河龙王夫妻,恐怕没有上万年的年纪,也有个五六千年的年纪了。泾河龙太后,是西海龙王敖顺的妹妹,西海龙王排行老二。那四海龙王兄弟几个,估计应该有万年的高龄。并且这个西海储君摩昂太子,太子应该是西海龙王的大儿子,说不定跟鼍龙精的老娘年龄相差无几呢。跟这些神仙一比,孙悟空也就是六七百年的年龄,太小了。

敖顺说,龙生九子,九子不同。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那么,四海龙王兄弟四龙,应该每个都是不同的龙。从小说中可以隐约推测,东海龙王是黄龙,他西海龙王是骊龙,另外两个龙王是青背龙,赤髯龙。这些龙王们,个个都是上古的神。

可能正是因为古老而阴邪,年幼的孙悟空看不出来这鼍龙变化,只能感觉到它“不正气”,你看,孙悟空连它的邪气都嗅不出来。这是古老邪怪的可怕之处,一般人看不透。就像魔戒中跟甘道夫同归于尽的古老地下火龙一样,武功不济但是就是能让你毁于一旦。

可黑水河的河神不邪,是镇守黑水河的。为了唐僧的修行,就搞来了这一条鼍龙,权当是医用水蛭。这里地名叫什么?叫“衡阳峪”,多么恰当的名字啊!阴毒拔除,真正的阴阳就将平衡,获得阴阳平衡之前,必须通过这黑水河之关峪。

方寸之间,生死两重天。河神为唐僧师徒辟水开路的情形,有没有让您想起来摩西带领犹太人出埃及的典故?辟水开山,对人们来说震撼恐怖不可言表,可是只是下界小神就具备的法力。所以说,表面的轰轰烈烈和内在的轰轰烈烈,不是正比关系。

 

(第四十三回完)作者挪威龙王播音者裴殷绘图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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