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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却说那国王倚着龙床,泪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这等昏乱!见放着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信时,捞上骨头来看,那里人有那样骷髅?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哭甚!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国王闻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国王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今日天晚,教太师且请圣僧至智渊寺。明日早朝,大开东阁,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果送至寺里安歇。次日五更时候,国王设朝,聚集多官,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了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不在话下。
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这长老散了宴,那国王换了关文,同皇后嫔妃,两班文武,送出朝门。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旁,口称:“齐天大圣爷爷!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闻知爷爷扫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行者笑道:“汝等来了几何?”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说道:“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国王依言,感谢不尽,遂送唐僧出城去讫。
这一去,
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
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道:“在家人怎么?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够!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险峻,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行者道:“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师徒们没奈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八戒道:“罢了,来到尽头路了!”沙僧道:“是一股水挡住也。”唐僧道:“却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行者道:“你去试试看。”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八戒道:“这个却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好大圣,纵筋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观看,但见那——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
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
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
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
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急收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三藏大惊,口不能言,声音哽咽道:“徒弟啊,似这等怎了?”沙僧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么。”行者道:“想是扳罾的渔人,等我问他去来。”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面前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叫:“师父,你来看看。”三藏看见,滴泪道:“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罢。”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
倚山通路,傍岸临溪。
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
沙头宿鹭梦魂清,柳外啼鹃喉舌冷。
短笛无声,寒砧不韵。
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
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
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
忽闻一阵白蘋香,却是西风隔岸送。
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三藏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闯出祸来,却倒无住处矣。”行者道:“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此守待。”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着头,抖抖褊衫,拖着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着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老者还礼道:“你这和尚,却来迟了。”三藏道:“怎么说?”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才来?”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老者道:“既不赶斋,来此何干?”三藏道:“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摇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三藏道:“老施主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藏回头叫声:“徒弟,这里来。”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莽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着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那老者看见,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三藏搀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老者战兢兢道:“这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样丑徒弟!”三藏道:“虽然相貌不中,却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着唐僧慢走。
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八戒掬着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什么经?”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抬头——
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
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
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陋。
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
阇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
难顾磬和铃,佛象且丢下。
一齐吹息灯,惊散光乍乍。
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
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
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着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三藏搀那老者,走上厅堂,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唐僧骂道:“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我?”说得他们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道:“既是了帐,摆出满散的斋来,我们吃了睡觉。”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几个僮仆出来看时,这个黑洞洞的,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抬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关了中门,往里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椅,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们坐在两旁,那老者坐在前面。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道:“是什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果然是相恶人善。”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面前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拢帐。八戒忍不住问道:“老者,你这盛价,两边走怎的?”老者道:“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八戒道:“几个人伏侍?”老者道:“八个人。”八戒道:“这八个人伏侍那个?”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彀。”老者道:“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八戒道:“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
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众人方才不怕。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唐僧上坐;两边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箸来,先念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旁边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小的道:“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儿子们便说谎!分明吃了。不信,再吃与你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噇,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 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彀得半饱也好了。”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
话毕,收了家火桌席,三藏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姓陈。”三藏合掌道:“这是我贫僧华宗了。”老者道:“老爷也姓陈?”三藏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什么斋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老者道:“不是,不是。”三藏又问:“端的为何?”老者道:“是一场预修亡斋。”八戒笑得打跌道:“公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行者闻言,暗喜道:“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做预修亡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蹡到我这里来?”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老者道:“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什么?”行者道:“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行者道:“未见,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老爷啊!那大王——
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祐黎民。
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
行者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这等伤情烦恼,何也?”那老者跌脚捶胸,哏了一声道:老爷啊!——
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
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行者道:“要吃童男女么?”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做陈家庄。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郎?”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说什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贵名!怎么叫做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行者道:“那个的儿子么?”老者道:“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今年七岁了,取各唤做陈关保。”行者问:“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养关圣爷爷,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关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止得这两个人种,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故曰预修亡斋者,此也。”三藏闻言,止不住腮边泪下道:“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行者笑道:“等我再问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二老道:“颇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着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家财产业,也尽得数。”行者道:“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老者道:“怎见我省?”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拚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拚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连绞缠不过二百两之数,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却不是好?”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行者道:“他来行走,你们看见他是什么嘴脸?有几多长短?”二老道:“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即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行者道:“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那陈清急入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着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两个孩儿,搀着手,在灯前跳舞,唬得那老者谎忙跪着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这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行者笑道:“可象你儿子么?”老者道:“象,象,象!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行者道:“你还没细看哩,取秤来称称,可与他一般轻重。”老者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过了!”行者道:“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那陈清跪地磕头道:“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行者道:“就不谢谢老孙?”老者道:“你已替祭,没了你也。”行者道:“怎的得没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与你祭赛去。”
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着那屏门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老大,你这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陈澄才跪下道:“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彀了。但只是老拙无儿,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两个儿女性命,如何?”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行者道:“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八戒道:“哥啊,你便会变化,我却不会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唐僧叫:“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八戒道:“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濛丝袄,上套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濛丝鞋,腿上系两只绡金膝裤儿,也袖着果子吃哩。行者道:“八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象他,我们祭赛去。”八戒道:“哥呀,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莫讨打!”八戒谎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变了看。”这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象女孩儿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象。行者笑道:“再变变!”八戒道:“凭你打了罢!变不过来,奈何?”行者道:“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却怎生是好?你可布起罡来。”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孩儿一般。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讯,等我两人耍子去也!”
好大圣,吩咐沙僧保护唐僧,他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却问:“怎么供献?还是捆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哥哥,莫要弄我,我没这个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着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把你们抬上庙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试。”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抬回放在堂上。行者欢喜道:“八戒,象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八戒道:“若是抬了去,还抬回来,两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抬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却不是耍子!”行者道:“你只看着我,刬着吃我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如何?”老者道:“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众人打开前门叫:“抬出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作者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四十七回(上)

(1) 余波难了 (2) 江山永固能不能? (3) 表面形式 (4)亘古少人行 (5) 夜遇通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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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波难了

 

孙悟空丢了一颗脑袋呦。这颗脑袋可是千万不能丢掉呀,那脑壳后面还有菩萨钦赐的三根救命毫毛呢,这比孙悟空脑袋还值钱的宝贝要是给闹丢了的话,往后孙悟空还靠什么行走江湖嘛。可是丢了宝贝的孙悟空,似乎浑然不记得脑袋上的救命毫毛了。

你看孙大圣这么不珍惜宝贝,咱们也不理他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可是那车迟国国王,眼见得三个神通广大、气宇轩昂、音容笑貌犹在的国师常委,竟然在一盏茶的功夫里,都呜呼哀哉,跟凡俗人一样了结了小命。于是那国王就在那边厢满眼垂泪,身倚着龙床,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奇怪的是,这满朝文武、满庭的宫人,竟然没人有功夫搭理他,而这厮也着实有耐力、有底气,竟然一口气哭到天晚不住。

车迟国的三个国师是什么时候死的?大概应该在下午三点钟左右吧,它们三个跟孙悟空拼修为,从辰时祈雨开始,连午饭也没顾上吃就继续拼下去,直到拼了个罄尽油枯、最终见马克思去了。

当时是晚春季节,天晚日落怎么也七点钟的事情了。这国王,断然的哭了起码三个小时,甚至有四个小时,闹不好,从后面他说的“今日天晚”,很可能这时候已经晚九点之后了。这么能哭,真是够倔够愣的。

最后,还是孙悟空大圣心肠好,跑到国王面前把他给吼醒神了,悟空说,你这么痛惜的好兄弟好国师,其实是来谋夺你江山的。于是国王这才省悟。然后,那些憋在边上一直没吭声的文武多官们,才懒洋洋凑过来,接起了孙大圣的话把儿,要求国王一定要听从孙大圣的话儿:“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看这架势,要不是孙悟空提及他这个国王,好像文武群臣们都不记得还有他这个国王了一样。

国王的眼睛,似乎都不是给自己用的,他闻听群臣所奏,才确信了摆在面前的动物尸体就是他宠信的国师们,这才说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然后国王就毕恭毕敬的安排明天大吃大喝的事情。于是,这一天就在折腾中算是过去了,从大清早五点一直折腾到这晚上八九点,一口气闹腾了起码二十六个小时,几乎是早饭午饭晚饭全都没闲工夫吃。可是这繁忙异常的一天,对于三藏、对于国王以及所有车迟国的上上下下之民众,这一天可是够有划时代意义的。

然这昏聩脑残的国王,第二天一大早刚起床,就急翘翘在召集群臣早朝时很有主见的下令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你说,谁告诉他要出招僧榜文了?是孙悟空吗?显然不是,小说中没提及孙悟空或者谁要求国王出招僧榜文,孙悟空唯一的要求是“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其实这一路上,按照孙悟空的本事,满可以弄个神通、作个手脚,自己动手解决关文盖戳的小事儿。他为啥不做哩,却非要这昏聩国王亲自发话亲自花押?

国王主动要求发榜招僧,是不是真的孙悟空私下里找他谈的呀?要知道,在刚到车迟国城外的时候,孙悟空打死了两个小道士,发放毫毛给那五百僧众的时候,孙悟空很清楚很明确的许下诺言:“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你看看,孙悟空如此许诺,还不能说明问题嘛,的确是孙悟空的主意,等到搞掂了这车迟国妖怪,断然要命令那国王发布招僧榜单,恢复和尚们的名誉和待遇,予以平反呢。

即是如此,等到五百僧人回来,缴纳毫毛之后,孙悟空对国王说了一番话,有严词恐吓,有严词警告,有严词指点。孙悟空怎么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满朝文武与僧人与无数围观民众,孙悟空对国王如是放言:“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说起来,要是孙悟空指点、国王照办的发榜招僧,孙悟空干嘛要在招僧之后,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严厉的教训这国王呢?没必要的嘛。真相自然是,孙悟空等人,均未要求这国王发榜招僧,只是这国王就自己灵光一闪自己决定必须这样了。

正是这国王自己脑袋灵光了一下,引起了孙悟空的警惕。孙悟空之所以警惕,你知道为什么吗?乃是因为这昏聩国王脑袋里面的灵光,居然跟孙悟空之前对流亡僧人们的许诺不谋而合。国王在孙大圣的威武面前,佩服得五体投地,被感化得灵光直闪、想出了跟孙大圣不谋而合的主意,对于此,孙悟空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正常反应啊。你猜孙悟空为什么警惕这国王?

孙悟空之所以警惕这跟自己不谋而合的想法,乃是因为他是智者,不是愚者。要知道,小说一再通过多种角度描写国王的昏聩,这昏聩得摆在面前的畜生尸骸都不敢相信的家伙,你认为他能做出什么英明的决策吗?很困难吧?可是这个招僧榜,确实很英明啊。

是的,正是这个糊涂脑袋发出的英明决策,才值得警惕。因为,以这国王的脑残无智,跟随着招僧榜文的,肯定会是一篇杀气腾腾的灭道榜文。这个国王,性情错乱、脑筋混乱,最喜欢的就是忽左忽右的走极端。当初就因为他崇拜妖道们的神通,才把道人们给捧上了天。现在又是因为孙大圣的神通,马上又要把和尚捧回来,基本可以肯定,随之而来的就是道士踩脚下、儒生滚一边。

正因为如此,孙悟空一百个警惕和不放心,公然恐吓了他之后,就警告他:“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

警告之后,还不放心,又特意的给他指出具体应该怎么做:“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然而悟空的这番话,又激起轩然大波。不是在小说情节中,而是在后人读者中,激起狂澜。

 

 

(2)江山永固能不能?

 

这个车迟国国王之昏聩,跟《魔戒》中刚铎王国那被萨鲁曼附身控制的骠骑王有得一拼。萨鲁曼不是成精的山兽,却是堕落的巫师,萨鲁曼本来是被主神派下界的高级白袍巫师,却跟曾经的天使长路西法一样,渐渐的沉迷于控制人类、享受恐惧的尊崇,最终与恶魔结盟。萨鲁曼和路西法都是上面下来的,而这虎鹿羊三妖,是下界众生创造养育出来的。陈玄奘和车迟王心中对名的巨大渴望,养出来三个拉风又无品的大妖怪。这三个妖怪,正是因为被愚迷所创造,它们对宿主愚迷的利用和寄生,对于宿主来说是那么的自然而然浑然天成。时日久了,就算这寄生妖怪不搞死宿主,宿主也是行尸走肉、虎狼之伥。

西遊记把这些鬼东西就称作外道。可是在唐僧的心目中,原来他以为的外道是什么呢?就是除了他尊崇虔信的佛门之外,都是外道。以他一开始对孙悟空的鄙视和排斥,足见端倪。可是这车迟王比他还过份,什么对自己有用,就是正道,对自己无用则是外道。表面上看,他的判断标准跟唐三藏不同,可是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自私冷血,不过是一个一看可知很露骨,一个是深深的埋藏在心里、甚至埋藏在自己的善、自己的坚持正道原则的下面。

真正的外道,不是别的,就是这种骨子里深深隐藏的自私冷血。

这种自私冷血,看起来是对自己好的、有利的,是坚持原则是一心向佛的是割舍自我的。而正是这种坚持原则割舍自我一心向佛,让修行人毁了自己的修行、让一般人毁了自己的良心,在这里,几乎断送了三藏的修行。其实说断送,说实话,他是积累多年的宿病隐疾,再不去除,就别奢谈什么取经了,连保命都保不成,还修个球啊。

可是对这样本来就心存偏激,做事情喜欢矫枉过正的家伙,不管是修行还是人生,想让他们通过一次两次教训就能矫正他们的极端思维模式,就算不是妄想,基本也是奢求。因为这样,孙大圣才采取了胡萝卜加大棒的全方位讲道理方式,才让这国王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孙悟空说给国王的恐怖言论,不止是说给国王听,还有满朝文武多官以及夹道欢送的百姓,也都是孙悟空告诫的对象。还有,孙悟空这番话,更多的,是说给他的师父唐三藏的:“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这句话是真的吗?那日是怎么灭的妖邪呢?还不全是倚仗孙悟空的神通威能,跟禅门有关系吗?根本就没有。那妖道施展的法术神通,跟道门有关系,却跟妖道们毛关系没有。因为,因为很简单,妖道们念念有词步罡踏尘,却更像是一种表演技能、一种体力活,它们对于法术神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窍不通,对于法术神通如何具体起作用,也一窍不通。唐三藏呢,什么都不懂,也不会玩,也就是一切都由孙悟空铺垫好了、搞好了,告诉他答案,他选择相信了孙悟空给的答案,仅此而已,唐僧说不上有道,禅门也说不上有道,都是孙悟空孙大神的道道。

可是禅门无道吗?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厚道。禅门的道,跟道门的道,是有很大差异的。这整个这一场局、一出戏,一次牵扯到天上地下妖怪人类修者神仙的演出,不正是佛门菩萨安排的吗?没有菩萨的安排,这前前后后的一切都是没有的不会发生的。菩萨以神通和大道安排的这一场,范围之大、波澜之深,超越了人类和神鬼的感知能力,之广之深之无形,竟让涉入者们不知道还有安排,不知道也不相信,自己不可预测的想法和行为,竟然都是被安排出来的。

菩萨的深沉用意太广大了,让现在的三藏悟起来,非常吃力,很难理解。“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对现在的三藏来说,他还顶多只能走到相信孙悟空这一步,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是他信了,他终于开始信任孙悟空了。“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这句话,几乎就是菩萨亲口对三藏说一样。之前的唐三藏,虔信修佛,另一方面却满脑袋花红柳绿的怪玩意儿,往往任由这些怪东西控制自己,还往往这些怪东西被妖怪们给控制了,往往是三藏做了妖魔鬼怪们手里的玩偶。三藏有车迟国之难,根源于他的“乱信”。

可是对于他来说,怎么才不叫“乱信”呢?

虔信一种信仰,不是灭掉其他信仰、也不是简单的予以排斥。用一句俗话说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像孙悟空说的“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这是西遊记所说的“三教归一”的意思,也是耶稣说的“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的意思。凯撒没资格指挥上帝,上帝也不屑于跟凯撒这么低档的人谈什么交易;跟凯撒的死了下地狱,跟上帝的死了上天堂,两个完全相反的行走方向,哪里有交叉点嘛。西遊记所说“三教归一”,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能看明白,是把他们都当作一样的教化人类的文化。

中国历来很多人在争执三教合一,就像西方有过中世纪的政教合一一样。其实问题的根源不在于谁合并谁、谁对谁错,释道儒,是侧重于不同层面的、立体的、各有所归的生态系统。傻子才会把他们压扁了放在一个层面上去斤斤计较,被世俗观念压扁了的任何一门生态系统,都是失真的了、扭曲的了,世俗中认为再好也是假货是赝品,仅此而已。

看一个人说话,往往几句就能听出来一个人的档次。他用人类语言的层面表述的内容,背后都有着多层面的牵连,是一个立体的构造,有多高多低的档次,很容易听出来。

这关隘上的唐三藏,还不懂得这么多,孙悟空嘴巴里这么严肃的话语,他听出来多少?

就像悟空对待那五百凡僧,孙悟空想收回来寒毛,哪用得着让他们来交,也用不着数还有多少个和尚,什么时候都尽可以将身子一抖,全都收了回来,可是孙悟空仍然让他们一一交纳,还特意问他们来了多少人,只是从和尚们口里确认了五百人到齐了,才抖身收了毫毛。孙悟空走这些表面形式干嘛呀?

连表面形式都走不过去,那还不什么都是假的了嘛。唐三藏听不出来多少,就是因为他表面形式跟内心总是对不上号。对不上号,是什么原因哩?嘿嘿,很简单,就是因为对不上号。

 

 

(3)表面形式

 

就跟难死人的数学悖论一样,许许多多的历史难题,放置在多层结构的体系中,忽然就发现,并非什么解不开的死结,死结是一个层面上的,而且是多层面投影的交错,等你把它还原到本来的多层面体系中去,才发现解不开的矛盾中彼此并无交叉点。

同理,人也是多层面的,高低各不同。并且,之所以人世间的各种认识会产生冲突碰撞,多是因为把并不在一个层面的东西,扯到一个平面上来人为的制造了对立。人是有高低层面不同的,两个某些方面谈得来的朋友,是有一些存在于同一些层面的东西。可是两个人的最高高度,则未必在一个层面上,有可能高度差并非很大,也有可能十分悬殊。这就是人和人思想差异的一个原因。

同样是心细,有些人就是别人眼里的谨小慎微、斤斤计较、锱铢必较、鼠肚鸡肠、前怕狼后怕虎。有些人就是别人眼里的心细如丝、灵敏、细腻、精致、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区别是什么呢,一个是没涵盖往牛角尖里面去了,一个是有涵盖往深广中去了。这是容量大小的不同。容量大小的不同,就涉及到不同层面的时空。或许有人灵敏,一下子就想到了,现代科学观念中的数字,整数与小数,以及数字表达的精度。是呀!不同大小的数字,本应该是不同层面时空中的东西呀。中国传统的数学,的确不太注重数字的精度,一阴一阳两个杠杠足矣。

下界事物的数量堆砌到一定程度,就会自然形成上界的事物,就会因此自然而然的影响到上界。所以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吕氏春秋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古代读书人聪明,像董仲舒这样的,就因此延伸出一套天人合一的说法。古代的帝王们也聪明,知道一方面下界灾殃会影响到上界,一方面上界出问题会变成下界灾殃。帝王和臣民是一种上下界关系,人世间和天上是一种上下界关系。

如果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出点什么乱子、放荡形骸之类的,作为陈师父,他首先应该想到的肯定是反躬诸己,其次是推诸及人。其实呢,道理说起来都容易明白,做起来就很困难。比做起来还困难的是,如何正确的内求外推。当然这是个技术活,闹不好,就会搞得内心跟外在形式对不上号。更困难的是,有人对不上号了,还觉得自己是高妙、风格高、不落凡俗,并不觉得自己的表现是跟精神分裂一个样儿。

中国传统的术数,为啥就两个杠杠,撑死了也就组合成六十四个卦象,为啥就功效神奇,其计算预测范畴,超过了现代科学呢?想必同学们现在都能轻松回答了吧。

唐三藏注重表面形式、凡事以表面形式优先。如果说作为一个凡人,那是非常好的、坚持人间正义、做正人君子。如果作为一个立志取经的圣僧,则有点那个,走这条路的意思,就是要把平面的自己,逐渐舒展成立体的自己,就像要把折叠的灯笼纸给拉展开变成有体积有容量内心能容得下光明的灯笼。

诗云: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求取三藏真经是唐王给他取名“三藏”的用意,名字是目的,称呼他为唐僧、唐三藏,唐是他所代表的国度,他修行所承包的范围。在世俗的层面上坚守日常伦理、传统道德,是必须的。可是只拘泥于世俗层面,仅仅从世俗层面上坚守之,则是会导致脱节的,就会导致表面和内在的脱节。那你说,是不是说日常人们对世俗层面道德的坚守,就是完美的了?可以说,是正确的,应该的,并说不上是完美的,世间人们对传统道德伦理的认识是表面化的,并不完美,自然有瑕疵。只是,这瑕疵和不完美,是允许的,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就像什么呢?对了,就像尺度测量物体,允许有误差一样。前面说过,更小的数字位数、测量工具的误差,是属于更细小时空层面的范畴,并不属于人世间,在不属于人世间的层面上,当然允许模糊、允许测不准。朦胧的美感,飘渺而过的向往与追求,让人惊叹和好奇的微观,不正是吸引人们向上追求的动力么。

而当到了上面,那就不能像在下面一样了,要在以往觉得细微和不足道的渺茫细节中,去捕捉真机,去弥合似曾若有若无的裂隙,完成疏漏的修补,铸造宏大与精细齐彰的新世界。

不管您是多么高妙境界的人,只要您是我们这些俗人能看见的人,您就必须在表面上做足功夫、一点轻视忽略这个低俗败坏层面的思想都不能有。因为,因为不管您是多么高、多么牛、多么的超凡脱俗,俗世的肉身层面决定着您的性命,一切都一切,都会投影到这个最低俗层面上来,让你应对。考试和评判,只在这一层。三藏呢,低俗的时候,对应不到上面的正确范围,高傲的时候,又对应不到下面的合乎世间逻辑的范围。这就造成了每每的脱节和错位。俗世中好面子者,绝对擅长于自错其位、自断筋脉。

三藏以往,错位是日常的、对位是偶尔的。自从经历车迟国之试炼,他冲破了自己的关窍,内心和表面开始一致起来,修行人的庄严,自是方生。可是,毕竟,胖子不是一口饭吃成的、也不是一顿、一天吃成的,然后就在还没有走出车迟国地界的临界点上,他又因此遇到麻烦了。

是呀,他在通天之前,本应有了灵感,却遇到了灵感妖王。而这通天河之难,本来没有这么大,菩萨并未安排这么大的麻烦。走到这里,三藏从贞观十三年秋天走到这一年秋天,正好是八个年头。他出发点贞观十三年这一年,正好是女孩陈一秤金出生地那年,得多心经、过流沙河那一年是男孩陈关保出生的一年。为何这一女一男是他本家?

 

 

(4)亘古少人行

 

这通天河的东岸,估计多是连绵的群山。到达通天河之前的唐三藏师徒,估计已经走了多日的山路。为什么我凭空说这儿河边是绵延山岭呢,小说中又没有这么些。小说是这么写的“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一日,天色已晚。”骑马都累得盔歪甲斜的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闻听师父这么说,然后孙行者断然给三藏吃了一颗钉子,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没听出意思,孙悟空断然要求我们出家人就是应该“带月披星,餐风宿水”,要想找地方住宿安身,哼哼,等走到走得无路可走的境地再说吧。

听闻猴子这么断然决然的冷言冷语,然后忍无可忍的老猪,马上就酝酿着绝地反击了,但是现在老猪可不是当初憨厚无脑的猪头了,跟在猴子屁股后头这么多年,吃了猴子这么多苦头,老猪经验值猛涨,说话水平猛涨。你看他,不直接反击否定孙悟空,孙悟空的话虽然冷酷无情,可是又十分的在理,修行人就是应该那么地坚忍不拔、无视自己的艰难困苦,修行的道理,老猪都懂。老猪不懂的是,猴子为何不懂得手腕灵活点。

老猪首先承认猴哥你说的对,很对很对,但是,“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先承认猴子对,再把猴子的普适道理给梳理成“其一”的一种状况,那么,顺理成章的是,其二状况也是同样正确。其二的状况是什么呢?就是最近这些日子“路多崄峻”,也就是说,虽然是路、简直就是跟没路差不多,路太难走了,既然险峻、几同无路,那么也就几同于不是猴哥说的“有路”,那么也就不需要“且行”,那么也就自然是符合“方住”的条件了哩。

老猪意思说到这儿,话儿没敢跟到这儿,他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了猴哥。然后看说到这儿猴子脸上没啥动静,就赶紧把逻辑模式切换成实例模式,打人情牌悲情牌“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然后看猴子除了眼睛在眨巴,脸蛋上还没有反应,老猪赶紧说出目的“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为了怕猴子警惕自己偷懒,老猪赶紧话不停嘴的接着说,表面自己休息不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早早进入行路模式“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

老猪絮絮叨叨的过程中,其他三个人都没吱声。三藏是休息倡议的发起人,自然听着老猪的话儿很顺耳。说到这时候,眼看没人说话,猴子也没张口。老猪顿了一顿,用假设法放心的将了一军:“不然,却不累倒我也?”没想到猴子就跟当初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一样,话没入耳朵,不为所动,仍是冷冰冰的说:“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

通过八戒的话,可以看出来,他们之前走了一段时间险峻的路,这种险峻的路,多半就是在山里。后面,他们遇到水阻挡,又循着鼓钹声寻到一处乡村,唐三藏说了一番话“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三藏的话里面提及,这村子跟那山凹河边是不一样的,山凹河边是不能遮冷露的。里面隐约的意思是三藏天天在山凹河边过夜的确有一阵子了。

并且,他们到达这村庄边上,观察到的这里的地貌,也说明这村子前面是大河,后面是山峦,小说写到这村子是“倚山通路”。并且这村子边上,还有从山上流下来的大溪流汇入通天河“傍岸临溪”。之所以说这溪流较大,乃是小说中写到这河边有沙头,有渡口,有渔船。

好了,为何咱要考究这已经走过的路是不是山路呢?

因为通天河岸上有一块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这碑上刻写的字非常清楚,表明这条河宽度有八百里之巨,因为过于宽了,导致这条河自从有了之后,千古以来就没几个人能过去。

可是,作者显然搞错了,因为对于这陈家庄村子里的人来说,并没有人认为这条河过不去!大不了搞一条大点的船就解决他们师徒的渡河问题了。而且,当河面被妖怪结冰之后,上面有来来往往的人行走,根据老陈的述说,过这条河的人多了去了。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

这不是作者搞错了是什么?

其实,我看,这石碑上的字“径过八百里”描述的的确是通天河的宽度,没错。“亘古少人行”这句话,说的应该是从东面来的人,也就是说,描述的是从东面绵延的崇山峻岭中走过来的人,寥寥无几。你就说吧,这条河有八百里宽,还有人兴致勃勃的搞贸易。这地域本属车迟国元会县,为何却没提到有人去跟车迟国做贸易呢?一、山路过于险峻了,二、山区过于大了。

他们一行,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而孙行者,为何要急翘翘的在这个月中十五的晚上匆忙赶路呀?

 

 

 

(5)夜遇通天河

 

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和教训,三藏遇事,依然不知钻研。他说要休息,孙悟空说出家人不说在家话,孙悟空的话,他不去考虑回味,却反问孙悟空此话怎讲。又行不多时,前面就传来了滔滔浪响。刚刚耳朵边听到点隐隐约约的涛声,猪八戒就第一个反应过来说话,现在的猪八戒,可机灵了。八戒说:“罢了,来到尽头路了!”他认为既然前面有水声,必有河流之类的阻隔,既然有河流阻断,那这就是天涯海角,咱们的路该走的已经走完了。虽然老猪机灵了,可是他的思维模式依然如故。然后是刚才一直在沉默的沙僧开口,沙僧道:“是一股水挡住也。”他不认为这一定就是终点,但是听到水声判断出这是阻断,是难关。

该说的俩徒弟都说出来了,唐僧他仍旧跟刚才反问孙悟空一样,采用反问句式来踢皮球,把问题和答案,都抛给徒弟们:“却怎生得渡?”八戒提出来试探:“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又发话了,依旧是外推式的话语:“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根据丰富的水上经验,用石块探究出来水深浅,唐僧依然踢皮球:“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等到孙悟空钻研好宽度问题之后,我们的唐师傅他,哭了。

你不觉得吗?怎么今天这会儿的唐圣僧,脑筋跟生锈了一样呢!他脑袋里,似乎有漫天的柳絮在飘摇,混沌一片,听到别人说什么,只有下意识的惯性反应,他本人的嘴巴和脑筋,似乎都没有他本人在控制了一样。可能这就是他嚷嚷着想要找个人家住户休眠的原因吧,长途跋涉、骨软筋麻、脑袋供血严重不足。

如果是一个一般人经历这种跋涉、脑袋想一般的事情,那几乎就是这样了。可是他不是一般人,他是修行人,修行人脑袋里想什么可不是肉身能局限的。这一刻的唐三藏,虽说脑袋里还想着修行的事儿,可是已经不是一个修行人的立场了。首先就是很没有出息的口不能言、声音哽咽、小眼泪儿滴滴答答的往下淌。遇到这种难题,这时候他这个师父不拿主意,茫然的向徒弟们讨主意:“徒弟啊,似这等怎了?”

他被行者叫道石碑前,当他亲眼目睹了石碑上的可怕词句后,哭哭啼啼的,开始给自己铺垫台阶了,他说他当初不知道会有一路上的妖魔鬼怪、今天这种艰难阻隔:“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言外之意,那不是挺明白的,要是当初知道是这样,当初我才不夸那种海口、干这种傻事呢……

这种难得一闻的怪话,是不是唐僧一时糊涂,脱口而出呢?我看不是,等得后面那金鱼精弄神通降温降雪冻了河冰,听说有人在冰面上往来,他骑马与一行人到河边观看,果然见有人行走。陈老向他解释这些是重利轻生的买卖人。三藏因此浩然长叹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

看见了吧,他此西行本是修行,是自我解脱、超度东土无量众生的大事业,舍生忘死的到得这艰难阔水面前,他开始说自己是奉旨来的、是为了忠于皇帝的、是为了自家名声的。

是不是唐三藏,开始后悔了……

不是呀,你看他为何要来这河边观察冰面与行人呢?那还不是因为他心焦气浮、急于赶路、急于早日取到佛经嘛。可是,他急于赶路取经却又是为何呢,哎呦,竟然不是为了圆满和众生。他在跟陈澄老汉在院子里看雪唠嗑的时候,陈老汉看见他垂泪,表示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也就是说,您尽管放心,走不成也不会让你们饿死在这里,修行不会让你们走后退的路段。三藏的回答,则交了自家底细,“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几时可回?’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回国。’自别后,今已七八个年头,还未见佛面,恐违了钦限;又怕的是妖魔凶狠,所以焦虑。今日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

他怕的是违背自己定的三年期限,担心的是皇帝生气,怕的是妖魔凶狠,做好事为的是求得渡船一只,取经成功求得是早日回他大唐国的家乡。路才走了一半,他的心,已经飞回家乡去了。他这番话里面,骨子里依然是为了一个他自己!他这么伟大的事业,内心深处,他只图自己的解脱。也就是说,他到现在,他的愿望跟他当初的誓言,差距之大,绝不下于这通天河的两岸。这时候的唐僧,端的是以进为退,表面上是要勇猛激进、内心却是在打退堂鼓。

“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他的内心就跟这枝摇叶晃动红蓼黄芦一样,张惶莫名。红蓼清热明目、健脾消食、化淤解散,黄芦明目、清热燥湿、泻火解毒。难道,唐僧的内心又生昏障、又起热毒了不成?

 

(第四十七回上完)转自天涯论坛/作者  挪威龙王

《西游漫注》第四十七回(下)

(6)通天河不通 (7) 隐隐约约的力量 (8) 和尚惧丑僧 (9)味相投 (10)灵感 (11)别怪老天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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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通天河不通 

 

当他们到达陈家庄的时候,正是“半空皎月如悬镜”。明亮的圆月挂在半天空中位置、也就是“成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位置,日期上也就是十五到十六之间,时间上则差不多也就是夜晚10点到12点之间了。假设是十六的晚上十点钟,那么,他们在通天河石碑边上就听到了这村子里发出的鼓钹之声,这声音应该不会太远。当然古代夜里十分安静,响亮的金属乐器声音传播个十几二十来里路是不成问题。可是,你要知道他们当时听到鼓钹声音的时候,就在通天河河边呢,“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这河水,正发出来轰隆轰隆的水声。所以我判断,这个陈家庄,距离通天河石碑应该至多至多四五里路,“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路不好走,算他们从石碑走到陈家庄这十里路花费一小时,那就是大概九点从石碑出发。可是这种季节光景,当时天应该晚六点半左右就太阳落下地平线天黑了。三藏师父和八戒嚷嚷着要休息的时候,估计大概是晚八点左右。天黑都这么长时间了,也难怪他俩嚷嚷着要休息。

这时候的三藏,从修行的履历表上来看,他已经筋脉相当通畅了,正所谓河车运转、浩浩汤汤,“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可是由于水流之湍急,渔人们晚上都不敢让渔舟在河边上栖息,“岸口无渔火”。可是这汹涌的奇宽无比的河流,它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对现在阶段的三藏来说,不知起点也不知终点。我们只知道,“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只知道他的筋脉流转,可以贯穿他身体这个层面的每一个地段。

然而这本来表明他修行有成的好事情,现在,却成了三藏他巨大的阻隔。他不但阻碍自己,还阻碍徒弟。猛然间遇到这条河的时候,三藏还懵懵的。是猪八戒脑筋机灵,先想到要探究一下水深:“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可是八戒刚一张口,就被三藏不耐烦给打断了:“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三藏师父,刚刚还觉得八戒说话很贴心,这忽然间听到八戒说出来荒谬的昏话来,顿时就觉得八戒又在犯浑了。是呀,根据三藏的人生经验,哪里听说过水的深浅能试出来的怪事嘛。这猪头,简直是信口雌黄。唐三藏这种反问质疑句式,等于是要猪八戒闭嘴。三藏不是很有涵养吗?有涵养的人不会这样堵人嘴巴的啦。有涵养的人,会这样子对猪八戒说话:“悟能,如何试得水之深浅?为师未尝闻言水深可测。若是乱言,且是罪过。”

三藏要阻止猪八戒,想不到八戒胸有成竹,师父你不信的事情多着哩,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三藏闻言默然卡壳,太出乎他的预料了。行者闻言,觉得十分靠谱,值得一试,便说:“你去试试看。”其实这话,应该是三藏师父来说,他来说才显得有气度、有当师父的尊严。可是现在他想到的不是气度和尊严,他想到的是气人和面子。老猪看猴哥说话师父不说话,心里想,师父不信,哼我就当场做给你看,于是就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

到了这一步,三藏对八戒的质疑已经落空,于是三藏张口了。可他张口说出来的话,并非我们期待中的“悟能,果然试得水深。为师问你,这水之宽阔可能测得?”三藏说出来的话,意思一样,却满满的憋着一股气,不是询问,依然是质疑到底:“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这个质疑,终于难为倒了了老猪。可是三藏忘记了猴哥会多事,他一个筋斗就窜到天上去了。

猴哥带来了三藏期待中的意外,并且是当他真的听到这意外消息之后,却把自己给吓哭了。他期待中的意外,就是孙悟空看不出来宽阔,可是意外的意外是,孙悟空说出来自己视野半径的最短距离,竟然不是三五里远近,确实可怕的三五百里远近。猴子不撒谎,猴子不吹牛,猴子说的那些听起来荒谬吓人的话,往往比自己说的还靠谱。三藏阻断这个、阻断那个,终于最后阻断了自己。

话说这一关,本来菩萨的安排,不是这金鱼精闹腾。因为这金鱼精过来闹腾,是菩萨不知道的,菩萨是等到他三藏被捉到棺材里做活死人之后,菩萨才察觉到这地方出了变局。按照后来小说讲到的这老鳖又给三藏他们补充了最后一难,以凑够八十一难,你就可以推测,菩萨原来路过这里时候,安排的是老鳖精给他们制造点魔难的。

可是从小说中可以看出来,这金鱼精几乎就是在菩萨安排好之后前脚刚离开这里,就偷偷摸摸的过来了。而且,它来了菩萨还不知道。居然菩萨安排的修行之路出了岔子,居然能躲过菩萨的法眼,可想而知,这金鱼精,其实是佛祖给赶过来的,当然金鱼精自己是傻里吧唧的什么也不知道,以为就是自己逮着了空子溜出来了。

为何会佛祖如此安排?因为佛祖比菩萨了解三藏更深层的问题,菩萨安排的这一关难,触及不到三藏内心隐藏的不肯让人见的角落,那是三藏死守的、宁肯以命相搏的东西,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7)隐隐约约的力量

 

孙悟空飞到河面上跑了老远,回头一望,天上月光,水面月光光。可是依老孙的火眼金睛,也看不到河对岸。孙悟空自述眼睛视力的性能参数“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也就是说他的视野半径白天一千里,晚上三五百里。晚上的可见视野浮动范围将近70%,根据与白天的视野差距来比较,可能是晚上他的视野要因为昏暗程度有变化。白天可见光强烈,晚上可见光少,有月亮星光还好说,如果是阴沉的黑夜,一般人伸手不见五指,可能这种条件下,孙悟空能看三百里,月光明亮如现在这会儿孙悟空应该能看到五百里。我猜孙悟空的眼睛,对可见光、红外线敏感。

话说孙悟空这么卓绝的视力,却对脚丫子前面几步远的一块石碑都注意不到。虽然是夜里了,可是月光皎洁,一众人都对几步远之外的那块石碑看不清。沙和尚看到了那水边影影绰绰的,以为是一个人。孙悟空瞄一眼过去,没看清,并且还猜错了,行者道:“想是扳罾的渔人,等我问他去来。”结果不但搞错了,这石碑上的大字小字,孙悟空也是走到跟前才发现的。孙悟空白天里千里之外的蜻蜓展一展翅都瞧得见、夜里能看见三五百里的比红外望远镜还厉害的眼睛,这近在身边、皎洁月光下的石碑和大字,都看不清楚。而且这石碑,假设不是在月光下,是在山石的阴影里面,这石头碑可不会像动物昆虫一样可以发出红外线,按理论讲,孙悟空应该能察觉这不是一个人的嘛。

从这些细节中可以嗅出来一点味道,那就是,孙悟空的超能力,又被什么给选择性抑制了。猴哥的超能力被抑制,三藏的恐惧被放大,八戒耳朵的灵敏度,也大幅攀升,从滚滚浪涛的声音中,他老猪就能分辨出来飘渺而来的鼓钹声,从鼓钹声中,八戒就能奇准无比的猜中那里有做斋的人家。三藏的分辨率更精准,马上分辨出来是他僧家的乐器不是人家道家的乐器。反正是一猜到有本家饭吃,一伙儿人就很亢奋,急冲冲没高没低的冲着鼓钹声去了。

漫过沙滩,然后他们就望见一簇人家住处,望过去约摸有四五百家,皎洁的月光下整个村子历历在目。这四五百家人家如果能一眼看到并且估算清楚的话,他们所在地位置,应该在村子地平线上三四十米的高度,这是最低的高度了,还得假设这村子是近似方形的分布。整个从石碑到这村子,地面高度落差应该没有超过三四米的高度,纵然这村子在石碑的下游,因为他们是“漫过沙滩”就到了这村子。就算有超过十米的高度差,也不能是在村边有一个急坡供他们站在那里观察整个村子,不然那河流就不是河流,就成了瀑布了。所以这个视野和观察,主角应该不是别人,应该就是孙悟空。

这个村子“倚山通路,傍岸临溪。”说明从村东边的山里面,有溪水流出来,有路途通往山里面去。“忽闻一阵白蘋香,却是西风隔岸送。”这白蘋的香气,您肯定不会认为是通天河对岸飘过来的吧?那就应该是这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的西岸。现在他们一伙到了村边,这村子的西边应该是通天河,怎么这溪流也是南北向的呢?并且,既然他们闻到了西风从对岸吹过来的香气,那么他们必然在这溪流的东岸。那你猜这溪流是顺流而入通天河,还是逆流而入通天河呢?

如果是顺流而入,那么这条溪流应该就挡在取经队伍和村子之间,并且溪流半绕村子流入了通天河。那么,他们几个要进入村子,必然要经过一座桥。这条溪流不但有桥,还有渡口呢——“渡口老渔眠钓艇”。

话说之前师徒几个,从险峻的深山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来,没想到距离他们行走路线不远的地方,却有一条默默恭候他们行走的路……实在是,悲催啊。

哎呀,不管多么悲催,反正是已经悲催过了,还是研究眼前的问题比较好。话说两个小时之前,孙悟空为何要急翘翘的在这个月中十五的晚上匆忙赶路呀?其一老孙不知道前面有一条河挡住去路,只知道应该趁光亮勤勉修行。其二猴哥自己的精进中也渗透着燥进。其三,他们必须要加班加点的赶路,不然,不然后面即将登场的好戏,缺了他们哥儿几个就没办法儿开锣了。

 

 

(8)和尚惧丑僧

 

三藏在通天河前,内心那往日轻微不显著的念想,通通的汹涌而出了。这个怪不得的,因为,因为在车迟国的关难考验,对他来讲非常重要。通过了车迟国的考验,就证悟回到了他当初的境界。他当初的境界,也就是金身罗汉的境界,大罗汉。对他来说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重大成果了,原来菩萨认为,走到这一步对他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大难题,但是莫名其妙的是在号山关难中,他们四个集体掉链子了,低于菩萨的期待。因此等到了车迟国这里,考验就有点惊心动魄。

等几个人在漫长的夏季闷热的深山老林里钻了几个月,痛苦中的煎熬,对于三藏来讲有点吃不消。所以等到钻出险峻深山之后,三藏疲惫懈怠浮躁激进了。反而是八戒和沙僧,在长长的跋涉吃苦中,消去了不少迷障执念,脑袋清晰明了起来,境界获得了攀升。要不然你看整个这一次通天河遭遇战中,比起以往来,猪八戒遇事脑筋反应快、心态沉稳、并显得经验十足,差点让人忘记了他是一头猪。

然后正是被咱夸赞的这是兄弟几个,到了陈家庄之后,粗鲁莽撞,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个高太公家里给折腾个鸡飞狗跳。

之前他们听到的鼓钹声,正是这陈太公家里正在诵经做斋事的和尚们捣鼓出来的。过去僧道做法事,往往是有音乐伴奏的,用来奏乐的乐器,还往往都是本土化的,入乡随俗、就地取材。传统佛教音乐不是现在流行歌曲风格的小调,现在有些流行歌曲的歌星唱了一些佛教流行歌曲,还是流行歌曲。传统佛教音乐道教音乐,跟传统音乐一样,跟现在流行音乐目的功用不一样,流行音乐不是传统音乐,也不是古典音乐,风格差别蛮大。

中国传统音乐以调节心灵、目的是做精神推拿接骨治疗,中国传统音乐离不开传统乐器,传统乐器的发声、乐谱以五行阴阳为基本理论基础,采用五行生克的手段,做精神的针灸治疗,三两个音色,就如细细的银针透入了你心灵的淤滞通道。不知不觉中,给你做精神疗伤,恢复你的精神肢体。因为是从深层次上着手,中国传统音乐听起来感觉就清心寡欲、清汤寡水的感觉,就跟针灸扎在穴位上一样,感触轻微,可是解决的确是大问题。

宗教音乐当然是提萃了的传统音乐了,往更深层面研究去也,一般人听起来,并不会觉得怎么好听,只是会感觉平缓、干巴巴的没味道。当然了人家修行人听本来就不是为了追求感官刺激、也不是为了情感满足的。对于这种音乐,如果有一般人也认为美妙悦耳,十有八九并非听懂了。可是对很多修行人来说,也不一定听的明白,如果他说听明白了,顶多是口头认可赞许,以示自己有水平。各种法事场合下,这种音乐往往不是给人类听的,奏乐是法事仪式中不可缺少的一项内容。并且借助这种乐器的声音和曲调,神仙有神仙要使用的目的。

那么这里一群奏乐诵经的和尚,是不是真的明白了?显然没有明白,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愧是车迟国的和尚,他们不仅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甚至是为什么要出家做和尚,都糊里糊涂的了。正因为如此不堪,正在他们吃饱喝好兴致勃勃的念经的当儿,忽然间看见进来了三个奇形怪状妖魔样的和尚,尤其是首当其冲的和尚竟然是一头猪,他们被吓得魂不附体、腿脚不听话、惊慌失措的丑态,哪里像出家人,还不如这陈老汉和他们家人镇定。

和尚们正在念经作甚?正在做不伦不类的“预修亡斋”。这斋事名称的荒谬,让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老猪都觉得不可思议,按照老猪的分析,搞这种破斋事的和尚,十有八九是扯慌架桥、哄人的大王。

通过这帮和尚的反应和老猪的评论,你就知道,这群人简直就是现在大陆寺庙中上班混饭挣钱的“和尚工作者”。他们在念伟大的佛经、他们在做伟大的超度事业、他们在演奏着跟神灵对话的音乐、他们是伟大的修行人,可是这些光环和光芒,丝毫不能掩盖他们浑身上下那洋溢四射的土鳖流氓气息。掩盖不住也就算了,你们毕竟也算是出家入了佛门的人,就算是在佛门里图个谋生的差事,也要有点起码的敬业心态吧?你看他们“难顾磬和铃,佛像且丢下。”

这群鸟和尚着实可笑,然而三藏却没过脑分析一下,这群和尚惊惧跌爬的丑态,并不是被三个丑陋徒弟给吓的,实在是他们装腔作势在这里骗吃骗喝、白吃白喝的愚弄人家,全然不顾人家要死人、依然端着和尚扮相去伸手吃喝拿要,岂止是骗子、简直是残忍冷血。

三藏没有去观察询问分析,照例是看到了是同行和尚就有了强烈的亲和心理倾向,对三个徒弟教训了起来。并且教训中,三藏还引用了明代高人王阳明的话来给自己撑腰。对比王阳明的话,衡量出来这仨徒弟“诚为至下至愚之类”来。别的不说,这见到怪物就落花流水的惨样儿、是真和尚吗?这因为灾难恐慌就把佛像磬铃乱丢的和尚、配修行吗?

三藏不知道,性情急快的陈老汉嘴里描述的妖怪,正是他本人的另一面。

 

(9)味相投

 

话说和尚们演奏与上界沟通、解决俩小孩无端枉死的音乐。没想到到了八戒和三藏耳朵里,就变成了香喷喷让人馋涎欲滴的味道。这哪里是在做法事,简直就是在奏乐表达:饭菜香、炕头暖、骗人赚钱真快乐。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嘴巴念经、手脚奏乐的时候,脑袋里塞满满的都是吃吃喝喝之类的东西。这样的人,不由自主的就通过音乐表达出来内心的想法了。然后等到唐僧一群真修的和尚一到,人家满身的正气和肃杀、让这群浑身邪气黑气歪气的鸟僧,自然是心惊胆颤、恐慌凌乱。人家惊扰实属无意,他们逃窜实因有鬼。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着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惊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

你就说吧,是不是以前每年这妖怪来陈家村吃童男童女,都是这群野和尚来超度哩?听到他们这种鬼水平的音乐,那灵感大王恐怕没食欲也给激发如同吃了鸦片一般,口水猛流、肚皮猛响、再不吃人就两脚发软、两眼发黑了。妖怪骗人吃、歪和尚骗饭吃,你看这陈家村真是倒霉,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一样,上游被人吃、下游被人吃,和尚吃完妖怪吃。这群和尚,明里不是妖怪一伙的,实际上干的勾当,跟妖怪的确是同行。

然后往下诸多细节描写,非常有现场感、人物心理活动和反应,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诸如老者喊家人掌灯的反馈;僮仆猛然看见黑影里浮现的猪头和蓝脸之后的反应;僮仆对老猪丢饭下口的观感等等等。作者尤其是从话语细节中,详细勾勒出来这陈老者的性格来,他反应、说话都是急快型的,开口语多重复。

猛然遇见问讯的唐三藏,他不了解人家来路,即想当然以为是来他家吃白饭的和尚:“你这和尚,却来迟了。”等到唐僧介绍完来历,他又热心的让唐僧招呼徒弟们:“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兄弟吓了老者一跳,三藏数落,老者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嚷嚷着要吃斋,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老孙变作他侄子关保儿,唬得那老者慌忙跪着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行者笑道:“可像你儿子么?”老者道:“像!像!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是,是,是;是一般重。”“忒好!忒好!祭得过了!”这位性格活跃外向的老汉叫陈澄,他是哥哥。

他们兄弟俩,善于经营打理,并且乐善好施、尤喜布施斋僧等等。他们热衷上行善,并非是自幼家教、也不是学而知之,乃是因为年到五旬还没有子女,才知道是自己命里无子女。听说行善积德可以换来得子女的福份,于是陈澄就积极投入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于是换来了一个女儿。而老弟陈清,则是由于供养关公关云长,求来了这个儿子。行善积德可以换来子女、专门祈求子女也可以,这种事情,在我们家乡也屡见不鲜。求来子女,会要折损一些另外的福份,并且求来的子女,跟现世亲友因缘不完全兼容。求子女只说明一个道理,人的愿望是至关重要的,只要是你本人发出来的、郑重的、一定会有另外层面的生灵帮你运作。哪怕是有人不是出于本意、却是强烈的,也一样会起作用,会随之出现超常的现象和结果。求善的好的、上界神仙帮忙运作,求恶的坏蛋、下界阴鬼上界恶魔都会帮忙运作。不管是善求还是恶咒,凡是发出这种强烈意愿的人,绝对都会在祈求的时候、提供交换条件,也就是代价、价码。交换其实是等价的。

等价交换,并不是说求一个子女的人,会损失一个子女或同等的灾祸损失。一般求子女的会折换一些福份、寿运,更多的是在子女生养中遇到很多挫折痛苦、以这种方式交换。而求恶的人,代价其实是双倍的,根本就不等价。

哎,你看我不是说等价吗?怎么一转眼就说是双倍了?当然是双倍的,行恶者全部都是双倍的交换价格,这不是不公平,这才是公平。因为,因为计较双倍价格不公平的人,全部忽略了一种损失和收获……

 

 

 

 

(10)灵感

 

澄,是让液体静止,让杂质凝敛下降,从而让液体变清的过程,过程的结果就是液体恢复清洁透明、没有了恶浊臭气。这兄弟俩的名字,恰好对应这个过程和结果。他们年过半百、通过积德行善拜神而去除了自己人性中的杂质,从而孕育了子女的灵根。

但是显然,由于他们掺杂着有求之心的杂乱信奉、胡乱膜拜,他们盲目的崇拜招来了一个半吊子神仙、另类妖邪,号称灵感大王。陈澄行善,却是为着自己的收获,当然,当他日久年深的行善成为习惯之后,他也获得了一个女儿的回报,他是真心向善了。可是,你看他供养一群傻里吧唧的野和尚、做污七八糟的“法事”,而且这些和尚不但白吃白喝、还索要钱财物什: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从中可知,他对行善的本质是稀里糊涂的、至少是好坏莫辨。而他的弟弟陈清,则去拜什么关公去了,武灵关公关二哥忠义为先、爱的是国家大事,啥时候去管生男生女去了呀?

沉静不能让他们澄清,却让他们泥沙俱下,供养野和尚,跟供养半吊子神仙灵感大王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杀生养生。是的,供养野和尚、就是污蔑真佛真僧,如果是修行人、则是败坏师门、是欺师灭祖的行为。

陈澄陈清金鱼精和唐僧,他们一方面会干好事,就像陈氏兄弟所言“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祐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一方面,他们同时还理直气壮的干坏事“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三藏来到人家门口、磨磨唧唧的还要玩礼貌,可是那陈老汉劈头盖脸的就说他:“你这和尚,却来迟了。”三藏糊涂,听不出来这话背后有多层意味。是呀,他一行急躁噪的赶路,反而却然来迟了,为何?因为他的沉静和理性,被抛在了后面。三藏的修行,迟滞太久了。他拖着沉重的包袱、拒绝放弃,那些日久年深的世俗的是非善恶观念,他拒绝放弃。

当他早期的时候,可以说是必然这样的,等到走到半道上,就得说时时事事他都应该想想是不是应该坚持。等到走到这阶段、可以透视微观、可脱离尘世的时候,他如果还坚持,那就会带来伤害。伤害自己、伤害周围人。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周围人的伤害,都是很大的。

话说这灵感大王,究竟是怎么个灵感了?陈澄兄弟说:“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即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方受用。”

说实话,这一路上什么样残忍、暴虐、文艺、愚昧、淳朴的妖怪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这么鼠肚鸡肠的妖怪,你看他,一个妖怪,还来来去去叶孤城一样鲜花铺路、遍体异香的,叶孤城是伤口恶化臭气熏天不得不掩盖,这金鱼精呢,莫非是单纯的喜欢涂脂抹粉?并且,它把人家里锅碗瓢勺都要牢记在心,你说你记这些东西有啥用嘛,啥意思嘛。这个金鱼怪,就跟雷锋一样,做好事不留名、光留照片,它给人家下雨、它罩着这里一方人家,同时它要人家对它感恩戴德、顶礼膜拜,并且还把人家当作自家圈养的猪猡一样、每年挑一对打牙祭。

开始看二老说它“甚是灵感”,我还以为会说它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知道天文地理什么的。没想到,这厮满脑袋塞的都是人家里的匙大碗小、老幼生时年月之鸡毛蒜皮事。并且,当孙悟空猪八戒变化了说要去那灵感大王庙去打妖怪,老者说出这么一件事情来:“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你想想吧,有大活人钻在供桌底下,这灵感大王都灵感不到,是不是愚钝的够呛?

再后面灵感大王看到孙悟空变化的童女不怕它,它反而胆怯心慌起来。通过它心内独白自述:“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声不言语;再问声,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看明白了吧,这厮基本上是从来没有吃过活人的,遇到一个不怕它的活人,它反而是接受不了的。

愚钝、怯懦,是这个灵感大王的关键词。并且你看它,对老百姓家的鸡毛蒜皮阿猫阿狗研究那么清楚,是不是很像唐三藏的博闻强记……

 

 

 

(11)别怪老天欺负你

 

听闻陈老汉述说儿女艰难、与这灵感大王的龌龊行径,三藏止不住泪落、怨天怨地的。行者便就递话过去逐言试探,并用一馊主意勾兑于他。眼看那妖怪着实刁蛮、只吃通过它实名认证的亲生童男童女,这一意外回答,让行者顿生恻隐之心。

孙悟空早就打定了主意,可是就是不说。只是继续跟那陈清老汉递话:“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陈清老汉抱出来儿子关保玩耍,孙悟空继续不说话,却就摇身一变,变作一个完整克隆版关保儿出来。但是这时候,陈清的反应你看,他慌忙跪着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这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说不当人子是责骂自己叫唤儿子、却有两个人在回答,其中一个当然是孙悟空变的了,孙悟空回答了他叫的“我儿”,让这位老陈不但没觉得占了便宜,就像我们广大中国人一样觉得嘴巴上过瘾。他反而觉得是自己该骂了。他说自己“不当人子”,乃是因为他占了孙悟空的便宜,这便宜不该占,并且会因为占了这便宜,他认为是对自己年寿的折损。孙悟空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之后。为了表示谢罪,那老者又跪在孙悟空面前。

是孙悟空自己答应的嘛,要按照现在人们的道德素养来看,这肯定没有陈老汉什么罪责、孙悟空自己答应的、老汉也不是叫他而是叫自己儿子的。但是显然老汉不这么认识,过去几乎也没人这么认识。只有当代的一些中国人,才喜欢这种阿Q式精神胜利法。

老孙这般摆显,其实是给大家看,给陈氏兄弟看,让他们亲眼看见从而确信自己有能力去替他们解围。眼见为实,心里踏实。这决定,可不是唐三藏安排的哦,是孙悟空自己决定的。孙悟空现在呀,再不是冷酷到底的孙悟空,他的心肠现在可软了,人家有了菩萨心肠。

而这时候,三藏在干吗呢?他一方面在流眼泪,一方面在责怪老天呢。他说:“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他不是对汉地传统文化知之甚深嘛,应该知道天命无常、应该知道天道无私的嘛。怎么他会说出来“老天偏害没儿人”这种古怪的话呢?是不是被老汉的情绪感染、入戏太深了造成的?

孙悟空方案设计好了,在孙悟空的棍子下,猪八戒也答应无偿友情参演了。唐僧明言的要求他们兄弟二人替换前往那灵感大王庙::“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三藏说的很明确,一救人重要,二感谢人家盛邀吃喝的款待,三嘛是为了修炼积累功德,四呢就是秋天的夜里好凉爽、外出耍耍逛逛也相当不错。

其实,你知道,唐三藏的这些话,都是明面话,他真实的出发点,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人报恩积功德。他是为了什么呢?下一回中,第二天面对大雪和冰封,他自己就说出来心里话了:“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两个徒弟在张罗着救人,他则在那边厢拨弄自己的小算盘。推动行善,唐僧不为救人,只为自己前程。

怪不得他面对一群半吊子野和尚浑然不觉,。怪不得通天河这应该养育灵感圣婴的好地方,养育出来的却是一个客邪妖孽。

 

(第四十七回下完)转自天涯论坛/作者  挪威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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