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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诗曰:
灵台无物谓之清,寂寂全无一念生。
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
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
色邪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

话说唐三藏咬钉嚼铁,以死命留得一个不坏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无词,又早是朱明时节,但见那——
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
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
海榴娇艳游蜂喜,溪柳阴浓黄雀狂。
长路那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汨罗江。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长老勒马回头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诚,怕甚妖怪!”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趱蛟龙。须臾上了山崖,举头观看,真个是——
顶巅松柏接云青,石壁荆榛挂野藤。
万丈崔巍,千层悬削。
万丈崔巍峰岭峻,千层悬削壑崖深。
苍苔碧藓铺阴石,古桧高槐结大林。
林深处,听幽禽,巧声实堪吟。
涧内水流如泻玉,路旁花落似堆金。
山势恶,不堪行,十步全无半步平。
狐狸糜鹿成双遇,白鹿玄猿作对迎。
忽闻虎啸惊人胆,鹤鸣振耳透天庭。
黄梅红杏堪供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四众进山,缓行良久,过了山头,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猪八戒卖弄精神,教沙和尚挑着担子,他双手举钯,上前赶马。那马更不惧他,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只是缓行不紧。行者道:“兄弟,你赶他怎的?让他慢慢走罢了。”八戒道:“天色将晚,自上山行了这一日,肚里饿了,大家走动些,寻个人家化些斋吃。”行者闻言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你说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弼马温,故此传留至今,是马皆惧猴子。那长老挽不住缰口,只扳紧着鞍桥,让他放了一路辔头,有二十里向开田地,方才缓步而行。
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枪刀棍棒,拦住路口道:“和尚!那里走!”唬得个唐僧战兢兢,坐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旁草科里,只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为头的两个大汉道:“不打你,只是有盘缠留下。”长老方才省悟,知他是伙强人,却欠身抬头观看,但见他——
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一个暴睛圜眼赛丧门。
鬓边红发如飘火,颔下黄须似插针。
他两个头戴虎皮花磕脑,腰系貂裘彩战裙。
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担扢挞藤。
果然不亚巴山虎,真个犹如出水龙。
三藏见他这般凶恶,只得走起来,合掌当胸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经者,自别了长安,年深日久,就有些盘缠也使尽了。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那得个财帛?万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罢!”那两个贼帅众向前道:“我们在这里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什么方便方便?你果无财帛,快早脱下衣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三藏道:“阿弥陀佛!贫僧这件衣服,是东家化布,西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剥去,可不害杀我也?只是这世里做得好汉,那世里变畜生哩!”
那贼闻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这长老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怜!你只说你的棍子,还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那贼那容分说,举着棒,没头没脸的打来。长老一生不会说谎,遇着这急难处,没奈何,只得打个诳语道:“二位大王,且莫动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面就到。他身上有几两银子,把与你罢。”那贼道:“这和尚是也吃不得亏,且捆起来。”众娄罗一齐下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

却说三个撞祸精,随后赶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里等我们哩。”忽见长老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便罢了,却又有这般心肠,爬上树去,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行者见了道:“呆子,莫乱谈。师父吊在那里不是?你两个慢来,等我去看看。”好大圣,急登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即转步,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穿一领缁衣,年纪只有二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前边,叫道:“师父,这是怎么说话?这都是些什么歹人?”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一救,还问甚的?”行者道:“是干甚勾当的?”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我拦住,要买路钱。因身边无物,遂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计较计较。不然,把这匹马送与他罢。”行者闻言笑道:“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似你这样皮松的却少。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三藏道:“徒弟呀,似这等吊起来,打着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么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撒,你供我怎的?”三藏道:“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时救难的话儿。”行者道:“好,好,好!承你抬举,正是这样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残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未曾见数。要时就连包儿拿去,切莫打我师父。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处。若遇着个斋僧的长者,衬钱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几何?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奉承。”那伙贼闻言,都甚欢喜道:“这老和尚悭吝,这小和尚倒还慷慨。”教:“放下来。”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直跑回旧路。
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将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笑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那贼头道:“这小和尚忒乖,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也罢,拿出来看。若多时,也分些与你背地里买果子吃。”行者道:“哥呀,不是这等说。我那里有甚盘缠?说你两个打劫别人的金银,是必分些与我。”那贼闻言大怒,骂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与我,返问我要!不要走,看打!”轮起一条扢挞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当不知,且满面陪笑道:“哥呀,若是这等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的。”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过奖了,也将就看得过。”那贼那容分说,两三个一齐乱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来。”好大圣,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列位,我出家人,果然不曾带得盘缠,只这个针儿送你罢。”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却拿住这个穷秃驴!你好道会做裁缝?我要针做甚的?”行者听说不要,就拈在手中,幌了一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那贼害怕道:“这和尚生得小,倒会弄术法儿。”行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动,就送你罢。”两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如蜻蜓撼石柱,莫想弄动半分毫。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称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怎么知得?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指着强人道:“你都造化低,遇着我老孙了!”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让老孙打一棒儿,却休当真。”你看他展开棍子,幌一幌,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揞土,再不做声。那一个开言骂道:“这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发教你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唬得那众娄罗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却说唐僧骑着马,往东正跑,八戒、沙僧拦住道:“师父往那里去?错走路了。”长老兜马道:“徒弟啊,趁早去与你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些强盗。”八戒道:“师父住下,等我去来。”呆子一路跑到前边,厉声高叫道:“哥哥,师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强盗往那里去了?”行者道:“别个都散了,只是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哩。”八戒笑道:“你两个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这般辛苦,不往别处睡,却睡在此处!”呆子行到身边,看看道:“倒与我是一起的,干净张着口睡,淌出些粘涎来了。”行者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脑子来了!”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慌忙跑转去,对唐僧道:“散了伙也!”三藏道:“善哉,善哉!往那条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脚,又会往那里去走哩!”三藏道:“你怎么说散伙?”八戒道:“打杀了,不是散伙是甚的?”三藏问:“打的怎么模样?”八戒道:“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三藏教:“解开包,取几文衬钱,快去那里讨两个膏药与他两个贴贴。”八戒笑道:“师父好没正经,膏药只好贴得活人的疮肿,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恼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与沙僧、八戒至死人前,见那血淋淋的,倒卧山坡之下。
这长老甚不忍见,即着八戒:“快使钉钯,筑个坑子埋了,我与他念卷倒头经。”八戒道:“师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杀人,还该教他去烧埋,怎么教老猪做土工?”行者被师父骂恼了,喝着八戒道:“泼懒夯货!趁早儿去埋!迟了些儿,就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下面都是石脚石根,扛住钯齿,呆子丢了钯,便把嘴拱,拱到软处,一嘴有二尺五,两嘴有五尺深,把两个贼尸埋了,盘作一个坟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烛来,待我祷祝,好念经。”行者努着嘴道:“好不知趣!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那讨香烛?就有钱也无处去买。”三藏恨恨的道:“猴头过去!等我撮土焚香祷告。”正是三藏离鞍悲野冢,圣僧善念祝荒坟,祝云——
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我弟子,东土唐人。
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经文。
适来此地,逢尔多人,
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
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
我以好话,哀告殷勤。
尔等不听,返善生嗔。
却遭行者,棍下伤身。
切念尸骸暴露,吾随掩土盘坟。
折青竹为香烛,无光彩,有心勤;
取顽石作施食,无滋味,有诚真。
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
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
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八戒笑道:“师父推了干净,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为你取经,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动手打,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怎么会来这里,会打杀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强盗,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性子,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
玉帝认得我,天王随得我;
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
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
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

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
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
三藏见说出这般恶话,却又心惊道:“徒弟呀,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行者道:“师父,这不是好耍子的勾当,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西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庄舍边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
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
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
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
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
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即与相见,道了问讯。那老者问道:“僧家从那里来?”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贵处到我这里,程途迢递,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三藏道:“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老者问:“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抬头,看见他们面貌丑陋,急回身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摇着头,摆着手道:“不、不、不、不象人模样!是、是、是几个妖精!”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爷爷呀,一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那老者听见,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去。三藏搀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这等粗鲁,不会说话。”
正劝解处,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爷爷,为何这般惊恐?”老者才叫:“妈妈,看茶来。”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入里面捧出二钟茶来。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婆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虚惊也。”婆婆道:“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道:“妈妈呀,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言语一发吓人。我说他象夜叉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我听此言,故然悚惧。”唐僧道:“不是不是,象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象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象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净。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什么恶魔毒怪,怕他怎么!”公婆两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请来,请来。”长老出门叫来,又吩咐道:“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师兄撒泼。”行者笑道:“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道:“莫争讲,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
遂此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那妈妈儿贤慧,即便携转小儿,咐吩煮饭,安排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草堂上闲叙。长老才问:“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道:“七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长老:“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道:“那厮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厮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这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淫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沙僧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肖,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教他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在门前打门。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妈妈,那厮们来也。”妈妈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老者方才开门,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叫起他妻来,打米煮饭。却厨下无柴,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里也!”众贼道:“那个冤家?”那厮道:“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里。”众贼道:“却好,却好!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那厮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我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磨枪的磨枪。那老儿听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僧四位道:“那厮领众来了,知得汝等在此,意欲图害,我老拙念你远来,不忍伤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后门出去罢!”三藏听说,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即唤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行者拿了九环锡杖。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

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枪,吃饱了饭食,时已五更天气,一齐来到园中看处,却不见了。即忙点灯着火,寻多时,四无踪迹,但见后门开着,都道:“从后门走了,走了!”发一声喊:“赶将上拿来。”一个个如飞似箭,直赶到东方日出,却才望见唐僧。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回头观看,后面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而来,便叫:“徒弟啊,贼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他去来!”三藏勒马道:“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罢。”行者那肯听信,急掣棒回首相迎道:“列位那里去?”众贼骂道:“秃厮无礼!还我大王的命来!”那厮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举枪刀乱砍乱搠。这大圣把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搪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搕着的骨折,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几个,痴些的都见阎王!
三藏在马上,见打倒许多人,慌的放马奔西。猪八戒与沙和尚,紧随鞭镫而去。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那贼哼哼的告道:“爷爷,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提着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这泼猢狲唬杀我也!快拿过,快拿过!”八戒上前,将人头一脚踢下路旁,使钉钯筑些土盖了。沙僧放下担子,搀着唐僧道:“师父请起。”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心中念起《紧箍儿咒》来,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眼胀头昏,在地下打滚,只教:“莫念,莫念!”那长老念有十余遍,还不住口。行者翻筋斗,竖蜻蜓,疼痛难禁,只叫:“师父饶我罪罢!有话便说,莫念,莫念!”三藏却才住口道:“没话说,我不要你跟了,你回去罢!”行者忍疼磕头道:“师父,怎的就赶我去耶?”三藏道:“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虽然他的儿子不肖,与我无干,也不该就枭他首,况又杀死多人,坏了多少生命,伤了天地多少和气。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说声去,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遂不见了。咦!这正是:

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吴承恩绘图陈惠冠)

西游漫注

《西游漫注》第五十六回

(1)谁在昧狂?(2)失大位(3)由不得你隐藏(4)前世定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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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在昧狂?


往后这两回书写了孙悟空变成了没心没肺狂放派,轻松打杀许多贼人,猴子因此被唐僧暴力驱逐,然后就招引来了六耳猕猴假悟空。第五十八回的题目干脆直白的叫《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当然看上去是说的孙悟空、他在保护师父取经的路上,长期积累的对唐僧的不争气感到郁闷憋气,生了二心,导致吸引来了同样神通广大的六耳猕猴,结果跟老孙干了一场又一场。而且菩萨也说,孙悟空不该打杀贼人。

你看这孙悟空,想当年大闹天宫的时代,多少天庭地下的神仙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可是这西行路上一步步的走过来,总结一下,这才发现,安排的磨难中,他屡屡被妖魔鬼怪们给修理得够呛,而结果呢,他不得不为此屡屡去跑到五湖四海天上地下,去求想当年自己的手下败将们,来给自己解决麻烦。想当年那些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的那撮小神仙们,却有着各种各样的本领、法宝、消息渠道,能帮助神通广大的他解决自己的神通和武功解决不了的问题。从中,孙悟空能渐渐的悟得,真正做王的道理。
而那蝎子精,作为三藏用自己长期郁结的俗人信念所养育成形的东西,不但有了妖怪的形像,还要借用唐僧的性命想修炼人形。所以,孙悟空困难的源头,肯定是玄奘。但是,孙悟空的困难,同时也就像糖葫芦一样,他自己的问题跟玄奘的问题,是被一根棍儿给串起来了。他在为玄奘的罪愆而苦恼奋斗的同时,也是在为他自己的罪愆而磨砺。玄奘面对人世间层面的、悟空面对天上层面的。

说到这里,聪明睿智的您,肯定知道我往下要说的是什么了。
是的,这个搅乱大乾坤的二心,其实是唐玄奘自己的二心。他的什么二心呢?你看这一回的回目是什么?是《神狂诛草寇道昧放心猿》。这句话的主语是什么?是神狂、是道昧,对不对?不对。
神狂和道昧的主人是谁?前一句是孙悟空,因为是孙悟空发狂杀人。后一句是唐三藏,他一时火大驱逐了孙悟空。可是,孙悟空刚刚替他摆平了一个又一个磨难和魔难,怎么这么睿智的猴哥,会突然癫狂起了呢?
孙悟空的癫狂,是玄奘自己的心神失守造成的。小说写到,在这个初夏、端午时节,路途顺畅,景色宜人,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长老勒马回头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诚,怕甚妖怪!”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趱蛟龙。

看见没,第一次,唐长老见着高山阻路,他不再害怕筛糠了,多么了不起的进步嘛。而当听到孙悟空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的向他保证要他放心。你看他,马上就喜上眉梢、满面春风,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白龙马嗷的一声就窜出去了,哈哈,难得唐师父也有这么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是,就像你瞧见的,这时候的他,已经是开始发狂了。然而在他内心中,癫狂的种子,早就深深的埋下了。什么时候?
还记得,青兕牛怪被降伏之后,玄奘被金顖山的山神徒弟给好好教训了一顿之后,孙悟空抱怨之后,他玄奘闻言,感激不尽道:“贤徒,今番经此,下次定然听你吩咐。”这时候,玄奘说这话,不是表明他吸取教训了吗?怎么说他这时候已经是有了癫狂的种子呢?
可是,您不觉得这句话里面,同时包含着对和错两种因素、白和黑两种物质吗?对的白的,当然是他从之前对孙悟空不正确的认识和心态中,走了回来。错的和黑的是什么呢……要想知道他又走入什么错误状态,那就还需要继续往前追溯,问渠哪得清如许、问渠哪得浊如许。

再前面,玄奘是如何自行吞下牛太公的直钩钩呢?是因为他不相信孙悟空的眼力。觉得孙悟空老是夸大其辞、一惊一诈的、为了表现自己的火眼金睛厉害呗。所以孙悟空千万千万叮嘱的要紧话,他当作耳旁风,不为别的,就是不服气你孙悟空。这时候,小说怎么总结这一难的起因呢?“情乱、神昏”。这个神,指的就是唐玄奘这个师父他本人的心智。他是因为在心里面早就跟孙悟空抬杠杠了,因为要抬杠嘛,孙悟空守正位,他就要去守偏位。因为守偏,就导致了情乱神昏,走入了一个低下的极端。守偏走极端,正是癫狂的种子。
而当孙悟空荡平妖魔,这玄奘师父,对孙悟空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便许下承诺:“贤徒,今番经此,下次定然听你吩咐。”他这里面的问题是什么?问题是,他从一个对孙悟空不听不信的极端,走入了另一个偏听偏信的极端。他当初对孙悟空的不听不信,导致对猪八戒的偏听偏信。其实,他依然,处在极端的偏位。什么是偏激?这就是偏激呀。

那么,当孙悟空一次一次的解救他于危难,他对孙悟空的相信态度,就越来越偏激了。孙悟空总是做正确的事情,相信孙悟空难道有错误吗?这么评价猴哥多么的不公平,猴哥多么的无辜。
咳咳,你得知道,他们之前的主从关系是什么先。他们之间,谁是师父呀?是玄奘啊。玄奘是师父,是主体。孙悟空再好,他这个团队的师父,也不能迷失自己、把什么责任和希望都一股脑的压给孙悟空啊。就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不能什么事情都听孩子的、把孩子当成大爷把自己当成奴隶。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中国人的思维,普遍的是基于这种偏激和极端的模式的,所以看到这种偏激也浑然不觉、还以为是中庸和睦。
那么,玄奘的这种极端和偏激,他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就在他不停的摇摆当中,这种强烈的负面因素,支配了孙悟空,把孙悟空给弄得也失去了理智。没办法,虽然他们有神通、有本事,可是他们的状态,是玄奘这个老大决定的。

然后你就看到,往下面,遇到山贼的玄奘,简直像猪八戒一样,搞笑非常。

 

(2)失大位

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妖怪,刚刚走过一段秀美无比的山色地段,来到一段平阳之地,正在意气风发中的玄奘师父,忽然间被强人拦路,人家贼匪的一声断喝:“和尚!那里走!”就把他从火炉拽到了冰窟、让他的心情一下子从天堂跌入地狱,一秒钟都没有的功夫,喜气洋洋变成了浑身发抖、腿脚不听使唤、跌下马来。

本来么,好好平坦地面,走就好好走吧。然后就莫名其妙的,老猪就嫌弃起来人家白龙马走路腿脚不利索。可是,老猪举钉耙吓唬不动白龙马、嗷嗷叫使唤不动白龙马。然后老孙,本来一向喜欢调笑捉弄老猪的老孙,这时候,一反常态的没有看老猪的笑话、没有调笑老猪肚饿想吃饭的小私心,也不知道那根筋错位,就帮老猪吓唬了一下白龙马,让那白龙马窜了出去。你说这白龙马,你窜就窜吧,既然害怕猴头,跑几步就完了,他也很奇怪的,一窜就窜了二十里路,才慢下步子来。估计是,他也走了半天的山路别扭死了,这看见平地、看见唐师父这么的心情愉快,他也十分配合的,狂奔起来。然后就遇见强人了,不知道该说是唐僧倒霉,还是应该说是这伙儿强人倒霉。

因为,如果,如果没有老猪的突发奇想,没有老孙的意外支持,和白龙马的意外配合,和大家伙儿配合的恰到好处、时间拿捏的精准无比,下面的故事就会展开不了的。

这白龙马,一窜就是二十里,白龙马想不到的是,他想停下来的地方,并不是他想的。因为停下来没两分钟,就遇见了专门埋伏在这里计划打劫的劫匪。如果他再跑几里路,肯定就错过了这伙倒霉鬼,错过了故事自然没办法发生。由于白龙马是飞奔而来,也很可能是大老远山贼们就听见瞧见了,等到马儿飞奔过来还不停歇,山贼要么看见三藏一副狂奔逃命的模样,会以为后面有什么人在追赶,未必轻易对三藏下手;要么山贼不想错过这单生意强行出面拦截,白龙马也不是傻子,见有人跳出来拦截断然会改变飞奔的方向;要么山贼拦截成功,三藏被捉,这时候山贼可能会问你这和尚逃命么,三藏说不定就顺水推舟撒谎说后面有强人追赶。等等。

如果他早几里路停下来散步,故事将提早发生至少15分钟,因为孙悟空三个家伙不是普通人,以最慢的速度来评估他们,我们按照年轻人的速度来估算,年轻人走路的速度,约为每小时11里,这二十里路,他们三个最多走1小时50分钟。马匹奔跑二十里路,一般正常的奔跑速度大约是每小时40里,而白龙马是因为老孙给催的、加上他自己兴奋,就算不是最快的每小时120里,来个折中速度,也应该有每小时80里的速度。那么20里路,顶多这匹马也就是跑了一刻钟,15分钟。如果马匹正常行走,大概是每小时15里,比人快一些。假设白龙马他提早停步2里,那么如果是正常他将行走大概10分钟,会抵达贼匪。可是考虑到他刚刚飞奔过,应该会是缓慢散步的速度,估计也就是12~13分钟。他延迟的速度,加上后面老孙三个家伙的行走,唐三藏往回飞奔、猪八戒再赶上老孙传达棍下留情的时间,会相对增加大概10分钟。孙悟空打杀两个贼首的机会,会因此减少大概30分钟的时间。

其实,孙悟空有时间打死路匪的时间,更短。因为,他们兄弟三人,在赶上来的时候,已经能够望见掉在树上的玄奘了。距离呢,老猪能分辨出来是他,无法分辨绑在他身上的绳子,大概也看不清他是被绑着的姿势,也就是说,分辨率低于一条胳膊的宽度,大概就是半分米多点,距离呢,远于两里、低于四里。就算五里的距离,行走时间大概会花费15分钟吧。老孙窜上去的时间开销不算,放下和解开唐三藏花费3分钟,跟那伙儿贼人扯皮、让他们打闹、并且打死两个人,就按照极短时间来计算3分钟,这已经6分钟过去了,3分钟,老沙老猪走路,就算一里,唐僧飞马而来的时间忽略不计,老猪老沙遇见唐僧的地方,距离贼人四里,其实应该不到四里了。老猪安顿了老唐,继续往前走3分钟,距离贼人三里。三里地老猪再走上9分钟。也就是说,老孙独自一人,有时间打杀妖怪的空档,其实不到10分钟。假如白龙马早停下一两里地,孙悟空就完全没机会独自作案,打杀两个贼首。

白龙马起步奔跑的地方,距离贼人二十里。奔跑15分钟,同时,孙悟空三个行走15分钟走五里,距离贼人十五里。孙悟空他们三个再走十里,会距离贼人五里,这十里花费时间45分钟,也就是说,唐僧大概吊了45分钟。

却说那三藏,惊吓之下逃生,也顾不得孙悟空死活,却不往前跑往回头路跑。假如他往前跑了的话,孙悟空打死贼人的惨状他也看不到,也没有祝词往孙悟空身上推责任的事情了,也没有老孙放肆吹牛自己跟天上地下神仙们的交情了,也没有老猪和老沙妒嫉老孙显摆黑白道平趟的阔气了,也没有师徒四人貌合神离的事情了。孙悟空魔性被激发、从而大开杀戒的事情,估计也就很难发生。发生不了,也无法激怒三藏,发生再次驱逐老孙的事情,那么后面的六耳猕猴,也无法登场的。如果这些不能发生,三藏对孙悟空的依赖,恐怕会变得更加离谱,那么,闹不好就会上瘾,无法自拔,修不下去都有可能的。为嘛呀,因为不管发生什么都有孙悟空挡着,那还有什么可修的?

玄奘和孙悟空的这次矛盾的激化,无论如何都必须发生。不发生断然不行。因为,这时候的他们,还都不懂得真正的慈悲,和做王的道理。他们之所以不懂得,乃是因为,他们都没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就谈不上守住自己的位置。没有位、找不到位,往下你还修个甚呀?

玄奘对孙悟空过度的相信,肯定是离位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修行团队中的决定权位置,一味的相信孙悟空,等于是舍弃自己的王位。王都离位而去了,下面的三个徒弟和白龙马,自然就要偏离正道了,由不得他们不偏,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孙悟空呢,眼见得唐师父对自己如此信赖,自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正确了,包括他自己的狂放不羁、还残存的自己认不清的魔性,孙悟空也开始过度自信,开始指使唐师父,打窜了玄奘的坐骑,对玄奘的第一次劝诫全然不在乎,对玄奘的第二次劝诫反其道而行之,总之,他开始支配玄奘了呢。

一个团队,肯定要有一个撑事儿的人,这个人本来是玄奘,现在是他自己离位而去了。那么,这个团队的话事人的位置是不能空的,就好比一个人,是不能没有灵魂元神的,如果灵魂元神主意识离去,肯定这个空位子有东西会过来蹲上去的啦,空位子没人坐,我坐上去有什么错嘛。现在唐朝的这个取经团队,一方面是玄奘离位而去,一方面是他要亲自把孙悟空给摆到老大的位置上去。玄奘呢,你看他,有事问悟空,有难找悟空,有罪推给悟空,有错惩罚悟空,总之是,什么都是悟空的。所以说,后面的假悟空不出来,那才不可能的呢。

当然,现在我们是替他俩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可是从具体的修行上,他们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3)由不得你隐藏


前面咱们之所以算来算去,无非是想考校一个问题,就是菩萨她老人家到底是如何环环相扣的、让孙悟空和玄奘两个人,在互相激发中、展现出来自己深藏不露的龌龊观念的。其实把小说看完的读者都知道,这一切,包括那些看起来是菩萨都奈何不了的妖魔鬼怪,其实,都是菩萨安排的而已。前面的蝎子精、后面的六耳猕猴,不会有人真的以为,菩萨奈何不了它们、识别不出来真假吧?菩萨是出考题的、是菩萨不能参与、不能说破、让玄奘他们没机会磨炼。那你说,菩萨不也经常现身、提供线索、甚至出手解决吗?是呀,可是你分析一下,菩萨都是什么状况下才出来的嘛。

贼人为什么要把玄奘吊起来,给远方的传说中的携金带银的小徒弟看的吗?贼人可能是出于这样的目的,玄奘也是这么认为。实际上,如果不吊起来,孙悟空就没有变化之后耍弄一番、打杀贼人的事情了。那就是三个家伙撞将上来,把一伙儿贼匪给吓得屁滚尿流的跑光光了。后面一连串的大难、六耳猕猴、小雷音,就没有了导火索。

孙悟空变化了小和尚前来晃荡,是玄奘预料不到的。玄奘只是为了逃避贼匪的殴打,才口不择言的信口雌黄,含沙射影的把祸水导向了个头矮小的孙悟空,他说:“二位大王,且莫动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面就到。他身上有几两银子,把与你罢。”举起的棍子还没落下了,他就这样落花流水了,这样毫无气节的贼人都颇为不齿:“这和尚是也吃不得亏,……”但是,显然贼人并没有按照玄奘预期的,出卖了部下,就会放了他这个领导逃命去,贼人显然是把他这种小算盘看得透透的,接着就吩咐到:“且捆起来。”这下玄奘可傻了眼。在中国,出卖自家人,一般都会得到回报奖赏的嘛,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咱出卖的不够多,不够彻底?

既然这样,那么,等到孙悟空变化的小和尚到来之后,为了自我解救,玄奘这样跟小徒弟商量:“不然,把这匹马送与他罢。”孙悟空听到之后,给气得笑了。但是为了自我解救,玄奘已经豁出去了,继续寻找可出卖之物:“他打的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也。……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且教道莫打我……”

孙悟空被气得无奈的原因,是什么呢?行者道:“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似你这样皮松的却少。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

孙行者只知道这老哥儿不济,孙行者不知道,遇见贼人的时候,三藏是多么的搞笑。开始是吓得掉在路边草科里闭着眼睛大喊饶命,贼人说不劫性命只劫财物,眼见得凶神恶煞模样的两个贼首,他开始战战兢兢的自报家门,不过,说着说着,他反而胆气状起来,敢于跟贼人讨价还价了:要钱没有、衣服不给,要是抢了我害了我,你要下辈子变畜生哩。等到贼匪举起棍子,他立刻改变姿态,把祸水引向了孙悟空,从而避免了一顿臭揍。等到孙悟空来了,就跟孙悟空协商用马匹换取性命的划算买卖。孙行者以许诺的财宝换下来玄奘的性命,玄奘又不说把马匹给贼人了,而是抢了马匹夺路飞奔而去。改用孙行者的性命来给自己垫底了。

按道理说,这玄奘见风使舵、顺水推舟,应该说是挺精明的嘛,怎么说他搞笑呢?因为呀,他这是,市侩的精明。不要以为,修行中,遇见市侩、遇见这种流氓无产者,就可以用市侩的精明来对付了。那是断然不行的。虽然面对的是贼匪,虽然应该用贼匪这个层面能理解的语言来沟通,但是,真正要他回答的,绝对是修行层面的问题。修行的层面,不是高于俗世层面的么,你怎么能用世俗中也认为低俗的市侩的精明,来处理修行的问题呢?那你不是猪八戒的水平了嘛。可是这一刻,玄奘的水平,的确还不如猪八戒呢,老猪一向喜欢耍小聪明耍滑头,但是老猪并不喜欢嫁祸于他人呀。老猪的问题,是智慧被业力执著屏蔽了,表面有点聪明其实很笨的那种智商下降,老猪的快乐和烦恼,有点像低龄低智儿童那种快乐烦恼,如果你看过电影《第八日》中的男主角乔治先生,或许就更明白了。不光老猪不爱嫁祸,就连这一群贼人,也没有表现出来嫁祸于人的倾向,甚至,还表现出来有财大家分、见者即有份的原始的朴素的共产主义作风来。你看这伙贼人,当孙悟空提议三三开,贼匪首长还非常表示理解的支持孙悟空攒个小金库呢。

这伙小毛贼,让三藏如此不堪,着实让行者恼火,三藏的不堪,一样让行者失望和恼火。这不但让老孙的心里引发了要打杀这伙毛贼的构思,还埋下了要跟三藏对着干的种子。

行者打杀毛贼,有合理的一面,这伙强人作恶多端,杀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这不是大家伙儿在修行嘛。修行呢就考虑的不是单一层面的通过外在力量的善恶必报,而是应该像菩萨那种态度,虽然作恶多端,也尽力挽救一下。

玄奘教训孙悟空,也有合理的一面,就是说对于恶人,也要想办法挽救为要,打杀能解决问题解决恶人,也或许能吓住恶人阻止恶人行恶,却不能让恶人变好人。让坏人变好人、让好人变成更好的人,才是佛家的心怀。

但是,您肯定发现了,玄奘跟他呵斥责骂、用念咒修理的行者一样,一方面理论上懂得应该慈悲,一方面不知道如何实践慈悲,甚至是、所言所行,跟慈悲是背道而驰的。三藏对于老孙的暴行,只是一味埋怨,不跟老孙讲为什么要慈悲为怀的道理。因为他,根本就讲不出来,不懂哩。老孙跟三藏一样,面对贼匪的暴行,只是一味的暴力打杀。面对女儿国那些属于正常人、好人的民众,老孙知道应该珍惜人身。面对属于恶劣到变形得鬼样的贼首、和一群贼匪亡命徒,这些恶人,老孙就不认为应该珍惜他们的人身了。老孙的眼里,黑白善恶是分明的,分明到,稍有不纯,就一概否决。他跟玄奘是想反的,玄奘是黑白混淆,混淆到,哪怕是黑得臭水直淌、他也认为是正常的,对了,他经常是世俗层面的那种糊涂老好人。他们俩,都有善的因素,也都有恶的因素,只是,表现方式截然相反。相反的东西,竟然是一回事,好奇妙耶。

实际上,玄奘、行者现在都到了菩萨界的修行,他们绝对不能抱着自觉而没有觉他之心的往下走了。

从最表面的层面上来看,玄奘和行者,都无法与最底层的人类沟通、从而达成问题的和谐解决。从修行的层面上来讲,玄奘和行者,都无法达成与修行人的沟通、遇到不同认识,最终,俩人都选择了诉诸暴力。

暴力,是无能解决问题的最低级选择,是放弃了自我之后,投降的表现。都对别人暴力相向了、快意恩仇了,怎么能说是投降了?不是你向暴力投降了嘛?向指挥你诉诸暴力的背后的魔性、俯首称臣。

 

(4)前世定今生


孙悟空火眼金睛,看得见千里之外的蜻蜓展翅儿,却看不见20里外埋伏的劫匪。而那伙专事共产行当的贼匪,贪婪到打劫出家人,可见他们财迷心窍到连一点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出家人,如果积攒钱财、携金带银的,那还是出家人吗?但是这帮职业贼匪,仿佛自己是吃特供、抢特供的活在真空里的寄生虫,真的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连出家人不应该有钱财都不知晓。当然了,这群劫匪如果出生在当代,他们还就真的猜对了,现在的出家人,都是职业演员加职业商人,有钱财得很。

所以,当他们听闻孙小和尚说:“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未曾见数。”这么离谱的话,他们闻言甚喜,以为遇见财神了呢。眼前这伙出家人,要真的随身携带这么多金银,你也不想想,还不早就被前面的劫匪们给抢个精光,哪里轮得到你们?

然后就在同时,孙和尚说了一句真正有价值的话,给大家伙听,但是很遗憾,素质和拙劣本性所限,当场的一大帮人,没人听懂。孙和尚说:“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这句话,想必在座的各位,看着感动、觉得有道理的人应该还是有的;可是虔信此言的,想必在座的没有。笨贼听不懂,似乎有那么点很正常。尤其是这时候的玄奘师父,本来这句话是他经常拿来教训徒弟们的,这时候的他,似乎也完全听不懂孙和尚在说什么。因为贼人把他放下来之后,他抢马夺路而去,当然,你知道,昏头昏脑只顾偷生的他,没有走西方的正确道路,一头就扎向了回头的邪路而去。

这伙贼人的思维逻辑,忒有意思,听闻人家要分钱,就想着定是分别人的钱,定是这小和尚想藏留私房钱。听闻人家说是反要分自家的钱,就勃然大怒抄家伙打人。他们实在是没有智商去深思一下孙小和尚的怪话,或许是根本就不愿意动用智商思考吧。等到打孙悟空浑然不起作用,他们有功夫吃惊,有功夫害怕,有功夫抢人家棍子,有功夫扯皮骂人,却没功夫动动脑子想想,为什么眼前这小和尚,这么的说话离奇、行为和本事离奇。既然他们不肯动脑子,孙和尚就替他们动了脑子,敲碎了两个贼首的脑壳。终于用了贼匪能看懂的方式,让他们明白他们能懂的道理了:遇见强人了,赶紧逃命吧。

遇见了孙悟空这号超级强人,这伙小地痞有眼不识泰山高,后面等到有机会,还想着要把孙悟空一伙儿给灭了。如果这不叫鬼迷心窍,那还真的没有鬼迷心窍这种人了。这伙贼人怎么个回事?嘿,跟玄奘他内心的那副面孔,贪念密布、不知死活,简直就是孪生兄弟们。

是的,这时候的贼匪们,真的是玄奘的精神肢体。而那后面的杨姓老汉夫妇,则是玄奘懦弱善良另一面本性,那伙贼匪,是他们夫妇的懦弱喂养而成,虽则向善,却屈服于亲情、出于是自己儿子,不愿也不肯跟他割舍。莫说割舍,甚至还奢望这贼匪儿子给自己养老送终哩。你听说过寄生虫会给宿主养老送终么?

这就是目前为止,玄奘他本人的真实心态,他在修行,虔诚的修行。他在固守,死死的固守。孙悟空毫不留情的打杀了他的执念,的确不够善。但是那是他目前为止,认为是自己的命脉一样的东西,所以也谴责孙悟空暴力的同时,恼怒不堪。恶念与恶念互相激发,最终演变成了贼人们不知死活的,要对他这个本尊,进行斩草除根。

恼怒之下,玄奘用他一体的心的约束,惩罚并放逐了孙悟空。正所谓“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狂丹是他和悟空共有的,不在位是他决定的,离位而去的、走上邪路了,还指望成什么道呢?唐僧对老孙的心的惩罚,等于修行人责怪自己惩罚自己的超常能力,也就是对真念的摒弃贬损。他不能对自己的真念进行分辨、更不懂得提纯,只是一味的要么彻底抛弃,要么全部保留。他以为自己这才叫坚决坚定纯净的修呢。殊不知,正中更深层执念的圈套,那曾经被孙悟空替他灭掉的六贼,因为他内心的不肯割舍,不曾放弃,逐渐演化成了超级凶丹,招引来了一个跟他一样级别的、孙悟空都无能为力的超级大神通的六贼之王上王:六耳猕猴。

说到精神肢体,这里一直想说清楚的立体框架,立体传统文明学说、传统道德伦理,是可以自然而然的替人类生化出来立体的精神肢体的。有了精神肢体的人,才知道精神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为什么有人说话就能直入人心?那是人家有大树一般的精神肢体、可以延伸和沟通到很多很广层面的脉络通道,脉路接通,充满光明和煦的能量贯注你的身心,让你如沐春风、如饮甘醇、焕然一新的。谁都知道,那种愉悦让人轻盈、让人静谧而恒久的清醒,跟任何俗世层面的物质和欲望的收获都截然不同。

中国人,我知道,没了精神肢体,所以才唯物是从、唯利是图、生活在茫然和狭隘中,精神猥琐低迷、心态晦暗茫然,不会相信孙悟空所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乃是真相中的真相,真理中的真理。而我们所批评的玄奘,也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玄奘也知道,凭空伤生,会砍断天地间很多很多背后的、多层面的筋脉,伤害到天地间多少和气。

 

(第五十六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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