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完整贯穿了中国人文化根流的整个生态系统,所以跟着西游记走是没错的,能让你游历一个完整的文明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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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所赠金玉,分毫不受,却命当驾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两套,鞋袜各做两双,绦环各做两条,外备干粮烘炒,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銮驾,并文武多官,满城百姓,伏龙寺僧人,大吹大打,送四众出城。约有二十里,先辞了国王。众人又送二十里辞回。伏龙寺僧人送有五六十里不回,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行者见都不肯回去,遂弄个手段,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斑斓猛虎,拦住前路,哮吼踊跃。众僧方惧,不敢前进,大圣才引师父策马而去。少时间,去得远了,众僧人放声大哭,都喊:“有恩有义的老爷!我等无缘,不肯度我们也!”
  且不说众僧啼哭,
  却说师徒四众,走上大路,却才收回毫毛,一直西去。正是时序易迁,又早冬残春至,不暖不寒,正好逍遥行路。忽见一条长岭,岭顶上是路。三藏勒马观看,那岭上荆棘丫叉,薜萝牵绕,虽是有道路的痕迹,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唐僧叫:“徒弟,这路怎生走得?”行者道:“怎么走不得?”又道:“徒弟啊,路痕在下,荆棘在上,只除是蛇虫伏地而游,方可去了。若你们走,腰也难伸,教我如何乘马?”八戒道:“不打紧,等我使出钯柴手来,把钉钯分开荆棘,莫说乘马,就抬轿也包你过去。”三藏道:“你虽有力,长远难熬,却不知有多少远近,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行者道:“不须商量,等我去看看。”将身一纵,跳在半空看时,一望无际。真个是——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
  行者看罢多时,将云头按下道:“师父,这去处远哩!”三藏问:“有多少远?”行者道:“一望无际,似有千里之遥。”三藏大惊道:“怎生是好?”沙僧笑道:“师父莫愁,我们也学烧荒的,放上一把火,烧绝了荆棘过去。”八戒道:“莫乱谈!烧荒的须在十来月,草衰木枯,方好引火。如今正是蕃盛之时,怎么烧得!”行者道:“就是烧得,也怕人子。”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好呆子,捻个诀,念个咒语,把腰躬一躬,叫:“长!”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躯,把钉钯幌一幌,教“变!”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拽开步,双手使钯,将荆棘左右搂开:“请师父跟我来也!”三藏见了甚喜,即策马紧随。后面沙僧挑着行李,行者也使铁棒拨开。这一日未曾住手,行有百十里,将次天晚,见有一块空阔之处,当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个大字,乃“荆棘岭”;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乃“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见了笑道:“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三藏欣然下马道:“徒弟啊,累了你也!我们就在此住过了今宵,待明日天光再走。”八戒道:“师父莫住,趁此天色晴明,我等有兴,连夜搂开路走他娘!”那长老只得相从。
  八戒上前努力,师徒们人不住手,马不停蹄,又行了一日一夜,却又天色晚矣。那前面蓬蓬结结,又闻得风敲竹韵,飒飒松声。却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间乃是一座古庙,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三藏下马,与三个徒弟同看,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目荒烟锁废丘。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
  竹摇青珮疑闻语,鸟弄余音似诉愁。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绕墙头。
  行者看了道:“此地少吉多凶,不宜久坐。”沙僧道:“师兄差疑了,似这杳无人烟之处,又无个怪兽妖禽,怕他怎的?”说不了,忽见一阵阴风,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头戴角巾,身穿淡服,手持拐杖,足踏芒鞋,后跟着一个青脸獠牙、红须赤身鬼使,头顶着一盘面饼,跪下道:“大圣,小神乃荆棘岭土地,知大圣到此,无以接待,特备蒸饼一盘,奉上老师父,各请一餐。此地八百里,更无人家,聊吃些儿充饥。”八戒欢喜,上前舒手,就欲取饼。不知行者端详已久,喝一声:“且住,这厮不是好人!休得无礼!你是什么土地,来诳老孙!看棍!”那老者见他打来,将身一转,化作一阵阴风,呼的一声,把个长老摄将起去,飘飘荡荡,不知摄去何所。慌得那大圣没跟寻处,八戒、沙僧俱相顾失色,白马亦只自惊吟。三兄弟连马四口,恍恍忽忽,远望高张,并无一毫下落,前后找寻不题。

  却说那老者同鬼使,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轻轻放下,与他携手相搀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那长老却才定性,睁眼仔细观看,真个是——
  漠漠烟云去所,清清仙境人家。正好洁身修炼,堪宜种竹栽花。
  每见翠岩来鹤,时闻青沼鸣蛙。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
  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坐久幽怀如海,朦胧月上窗纱。
  三藏正自点看,渐觉月明星朗,只听得人语相谈,都道:“十八公请得圣僧来也。”长老抬头观看,乃是三个老者:前一个霜姿丰采,第二个绿鬓婆娑,第三个虚心黛色。各各面貌、衣服俱不相同,都来与三藏作礼。长老还了礼道:“弟子有何德行,敢劳列位仙翁下爱?”十八公笑道:“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三藏躬身道:“敢问仙翁尊号?”十八公道:“霜姿者号孤直公,绿鬓者号凌空子,虚心者号拂云叟,老拙号曰劲节。”三藏道:“四翁尊寿几何?”孤直公道——
  我岁今经千岁古,撑天叶茂四时春。香枝郁郁龙蛇状,碎影重重霜雪身。
  自幼坚刚能耐老,从今正直喜修真。乌栖凤宿非凡辈,落落森森远俗尘。
  凌空子笑道:
  吾年千载傲风霜,高干灵枝力自刚。夜静有声如雨滴,秋晴荫影似云张。
  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留鹤化龙非俗辈,苍苍爽爽近仙乡。
  拂云叟笑道:
  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不杂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
  七贤作侣同谈道,六逸为朋共唱酬。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
  劲节十八公笑道:
  我亦千年约有余,苍然贞秀自如如。堪怜雨露生成力,借得乾坤造化机。
  万壑风烟惟我盛,四时洒落让吾疏。盖张翠影留仙客,博弈调琴讲道书。
  三藏称谢道:“四位仙翁,俱享高寿,但劲节翁又千岁余矣。高年得道,丰采清奇,得非汉时之四皓乎?”四老道:“承过奖,承过奖!吾等非四皓,乃深山之四操也。敢问圣僧,妙龄几何?”三藏合掌躬身答曰: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产之时命已灾。逃生落水随波滚,幸遇金山脱本骸。
  养性看经无懈怠,诚心拜佛敢俄捱?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爱来。
  四老俱称道:“圣僧自出娘胎,即从佛教,果然是从小修行,真中正有道之上僧也。我等幸接台颜,敢求大教,望以禅法指教一二,足慰生平。”长老闻言,慨然不惧,即对众言曰:
  禅者静也,法者度也。静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涤虑,脱俗离尘是也。夫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漠希夷,六根六识,遂可扫除。菩提者,不死不生,无余无欠,空色包罗,圣凡俱遣。访真了元始钳锤,悟实了牟尼手段。发挥象罔,踏碎涅般。必须觉中觉了悟中悟,一点灵光全保护。放开烈焰照婆娑,法界纵横独显露。至幽微,更守固,玄关口说谁人度?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记悟。
  四老侧耳受了,无边喜悦,一个个稽首皈依,躬身拜谢道:“圣僧乃禅机之悟本也!”拂云叟道:“禅虽静,法虽度,须要性定心诚,纵为大觉真仙,终坐无生之道。我等之玄,又大不同也。”三藏云:“道乃非常,体用合一,如何不同?”拂云叟笑云:
  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傲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凋,千枝节操。似这话不叩冲虚,你执持梵语。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什么?石狮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髓。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壮浑言。此般君子,怎生接引?这等规模,如何印授?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根铁树生花。灵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
  三藏闻言叩头拜谢,十八公用手搀扶,孤直公将身扯起,凌空子打个哈哈道:“拂云之言,分明漏泄。圣僧请起,不可尽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为讲论修持,且自吟哦逍遥,放荡襟怀也。”拂云叟笑指石屋道:“若要吟哦,且入小庵一茶,何如?”长老真个欠身,向石屋前观看,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遂此同入,又叙了坐次,忽见那赤身鬼使,捧一盘茯苓膏,将五盏香汤奉上。四老请唐僧先吃,三藏惊疑,不敢便吃。那四老一齐享用,三藏却才吃了两块,各饮香汤收去。三藏留心偷看,只见那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
  水自石边流出,香从花里飘来。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
  那长老见此仙境。以为得意,情乐怀开,十分欢喜,忍不住念了一句道:“禅心似月迥无尘。”
  劲节老笑而即联道:“诗兴如天青更新。”
  孤直公道:“好句漫裁抟锦绣。”
  凌空子道:“佳文不点唾奇珍。”
  拂云叟道:“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三藏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诗翁也。”劲节老道:“圣僧不必闲叙,出家人全始全终。既有起句,何无结句?望卒成之。”三藏道:“弟子不能,烦十八公结而成篇为妙。”劲节道:“你好心肠!你起的句,如何不肯结果?悭吝珠玑,非道理也。”
  三藏只得续后二句云:“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十八公道:“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孤直公道:“劲节,你深知诗味,所以只管咀嚼,何不再起一篇?”
  十八公亦慨然不辞道:“我却是顶针字起: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道:“我亦体前顶针二句: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欣怜福寿图。”
  拂云叟亦顶针道:“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亦顶针道:“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
  长老听了,赞叹不已道:“真是阳春白雪,浩气冲霄!弟子不才,敢再起两句。”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之士,大养之人也。不必再相联句,请赐教全篇,庶我等亦好勉强而和。”三藏无已,只得笑吟一律曰: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象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
  四老听毕,俱极赞扬。十八公道:“老拙无能,大胆搀越,也勉和一首。”云:
  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
  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
  孤直公道:“此诗起句豪雄,联句有力,但结句自谦太过矣,堪羡,堪羡!老拙也和一首。”云:
  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
  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
  凌空子笑而言曰:“好诗,好诗!真个是月胁天心,老拙何能为和?但不可空过,也须扯谈几句。”曰:
  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
  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
  拂云叟道:“三公之诗,高雅清淡,正是放开锦绣之囊也。我身无力,我腹无才,得三公之教,茅塞顿开,无已,也打油几句,幸勿哂焉。”诗曰:
  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
  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
  三藏道:“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厚爱高情,感之极矣。但夜已深沉,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意者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寻访,尤无穷之至爱也,望老仙指示归路。”四老笑道:“圣僧勿虑,我等也是千载奇逢,况天光晴爽,虽夜深却月明如昼,再宽坐坐,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高徒一定可相会也。”
  正话间,只见石屋之外,有两个青衣女童,挑一对绛纱灯笼,后引着一个仙女。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笑吟吟进门相见。那仙女怎生模样?他生得——
  青姿妆翡翠,丹脸赛胭脂。星眼光还彩,蛾眉秀又齐。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弓鞋弯凤嘴,绫袜锦绣泥。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当年俏妲姬。
  四老欠身问道:“杏仙何来?”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道:“知有佳客在此赓酬,特来相访,敢求一见。”十八公指着唐僧道:“佳客在此,何劳求见!”三藏躬身,不敢言语。那女子叫:“快献茶来。”又有两个黄衣女童,捧一个红漆丹盘,盘内有六个细磁茶盂,盂内设几品异果,横担着匙儿,提一把白铁嵌黄铜的茶壶,壶内香茶喷鼻。斟了茶,那女子微露春葱,捧磁盂先奉三藏,次奉四老,然后一盏,自取而陪。
  凌空子道:“杏仙为何不坐?”那女子方才去坐。茶毕欠身问道:“仙翁今宵盛乐,佳句请教一二如何?”拂云叟道:“我等皆鄙俚之言,惟圣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羡。”那女子道:“如不吝教,乞赐一观。”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宣了一遍。那女子满面春风对众道:“妾身不才,不当献丑。但聆此佳句,似不可虚也,勉强将后诗奉和一律如何?”遂朗吟道:
  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
  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四老闻诗,人人称贺,都道:“清雅脱尘,句内包含春意。好个‘雨润红姿娇且嫩’、‘雨润红姿娇且嫩’!”那女子笑而悄答道:“惶恐,惶恐!适闻圣僧之章,诚然锦心绣口,如不吝珠玉,赐教一阕如何?”唐僧不敢答应。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挨挨轧轧,渐近坐边,低声悄语呼道:“佳客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几何?”十八公道:“杏仙尽有仰高之情,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如不见怜,是不知趣了也。”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有名之士,决不苟且行事。如此样举措,是我等取罪过了。污人名,坏人德,非远达也。果是杏仙有意,可教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成此姻眷,何不美哉!”
  三藏听言,遂变了颜色,跳起来高叫道:“汝等皆是一类邪物,这般诱我!当时只以砥砺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四老见三藏发怒,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这和尚好不识抬举!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他人材俊雅,玉质娇姿,不必说那女工针指,只这一段诗才,也配得过你。你怎么这等推辞!休错过了!孤直公之言甚当,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与你主婚。”三藏大惊失色,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只是不从。鬼使又道:“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从,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还把你摄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却不枉为人一世也?”那长老心如金石,坚执不从。暗想道:“我徒弟们不知在那里寻我哩!”说一声,止不住眼中堕泪。那女子陪着笑,挨至身边,翠袖中取出一个蜜合绫汗巾儿与他揩泪,道:“佳客勿得烦恼,我与你倚玉偎香,耍子去来。”长老咄的一声吆喝,跳起身来就走,被那些人扯扯拽拽,嚷到天明。
  忽听得那里叫声:“师父,师父!你在那方言语也?”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一夜不曾住脚,穿荆度棘,东寻西找,却好半云半雾的,过了八百里荆棘岭西下,听得唐僧吆喝,却就喊了一声。那长老挣出门来,叫声:“悟空,我在这里哩,快来救我,快来救我!”那四老与鬼使,那女子与女童,幌一幌都不见了。须臾间,八戒、沙僧俱到边前道:“师父,你怎么得到此也?”三藏扯住行者道:“徒弟啊,多累了你们了!昨日晚间见的那个老者,言说土地送斋一事,是你喝声要打,他就把我抬到此方。他与我携手相搀,走入门,又见三个老者,来此会我,俱道我做圣僧,一个个言谈清雅,极善吟诗。我与他赓和相攀,觉有夜半时候,又见一个美貌女子执灯火,也来这里会我,吟了一首诗,称我做佳客。因见我相貌,欲求配偶,我方省悟,正不从时,又被他做媒的做媒,保亲的保亲,主婚的主婚,我立誓不肯,正欲挣着要走,与他嚷闹,不期你们到了。一则天明,二来还是怕你,只才还扯扯拽拽,忽然就不见了。”行者道:“你既与他叙话谈诗,就不曾问他个名字?”三藏道:“我曾问他之号,那老者唤做十八公,号劲节,第二个号孤直公,第三个号凌空子,第四个号拂云叟,那女子,人称他做杏仙。”八戒道:“此物在于何处?才往那方去了?”三藏道:“去向之方,不知何所,但只谈诗之处,去此不远。”
  他三人同师父看处,只见一座石崖,崖上有“木仙庵”三字。三藏道:“此间正是。”行者仔细观之,却原来是一株大桧树,一株老柏,一株老松,一株老竹,竹后有一株丹枫。再看崖那边,还有一株老杏,二株腊梅,二株丹桂。行者笑道:“你可曾看见妖怪?”八戒道:“不曾。”行者道:“你不知,就是这几株树木在此成精也。”八戒道:“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树?”行者道:“十八公乃松树,孤直公乃柏树,凌空子乃桧树,拂云叟乃竹竿,赤身鬼乃枫树,杏仙即杏树,女童即丹桂、腊梅也。”八戒闻言,不论好歹,一顿钉钯,三五长嘴,连拱带筑,把两颗腊梅、丹桂、老杏、枫杨俱挥倒在地,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三藏近前扯住道:“悟能,不可伤了他!他虽成了气候,却不曾伤我,我等找路去罢。”行者道:“师父不可惜他,恐日后成了大怪,害人不浅也。”那呆子索性一顿钯,将松柏桧竹一齐皆筑倒,却才请师父上马,顺大路一齐西行。毕竟不知前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西游漫注
《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上)

(1)老猪发奋(2)隐秘梦境(3)吸引力法则(4)吹牛也要有品(5)过招(6)一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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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猪发奋

孙悟空他们为祭赛国解除忧难之后,为了表达谢意,国王一定要赠送金银财宝作为答谢。当然了,唐僧师徒式坚决不干的。唐僧师徒只是接受了人家给的衣物、干粮。这种小的细节,小说中一次一次的反复提及。“国王摆銮驾,送唐僧师徒,赐金玉酬答,师徒们坚辞,一毫不受。”“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所赠金玉,分毫不受。”这说明了什么呢,无非是让我等读者们,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修行人是不可接受钱财馈赠的。连维持基本生活需要的钱财都不接受的话,那么,和尚化缘募资修建寺庙,对于佛教来说,也属于“非法集资”的。有僧众募集砖瓦木材、或自己动手,慢慢的修建寺庙,应该是可以的。像祭赛国这样官府出资修建寺庙、也无不可。金光寺长期接受官府供养,白吃白喝,实属不该。
问题是,为何出家人,有些人,会接受供养、喜欢受人追捧的感受呢?无疑,是不肯吃苦、爱慕虚荣的观念所驱使。爱慕虚荣的人,就跟在金光笼罩下的祭赛国金光寺的和尚们一样,纵然金光罩身,也没有一丁点的长进。

金光是无形的虚荣,似乎虚无缥缈。可是荆棘,绵延千里之遥的山岭上的荆棘,就不是无形的了。在粗浅的层面上,会认为虚荣是虚的,顶多是一种情感,没有现实中的麻烦。当你继续走下去,深行下去,就会跟唐僧一样,赫然看到,这些虚荣的观念,就是这漫山遍野、无边无际、你触碰不得的荆棘。

不但触碰不得,对于玄奘师傅来说,这些荆棘,已是他无力面对的死局了。要不是猪八戒先生、兴致勃勃的替他搂草耙刺,他自己,已经胆怯。老猪表示可以包过。三藏表示不能相信:“你虽有力,长远难熬。却不知有多少远近,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老孙表示这荆棘丛有千里之遥,三藏表示惊慌失措:“怎生是好?”后来发现烧荒也不是办法的时候,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

不是没办法,是他不想碰。

因为,这荆棘,是他多年培养、钟爱有加的各种思想观念之成就呢,尤其是那些虚荣和美好梦想的蔓延生长。

来,先瞧瞧这大海一般宽广的荆棘丛吧。在孙悟空的眼里,这荆棘: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薛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

这里的荆棘丛,不但浩瀚似海、汪洋星汉的样子,中间可是夹杂分布着松柏柳桑、梅兰竹菊的,并且还有参天古树、如锦鲜花。你可以说荆棘都是无益废柴,这里面的松柏梅兰之属,就不能说是没用的东西了吧?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或赋或比或兴,每每可见以这些植物来比喻君子品性的传说与诗章。人性中的优点和高岸,和自然界中的这些事物,意象相同,彼此映照,让人类那看不见的属性,有了肉眼可见肉身可触的形状和构造。岁寒三友松竹梅,你无论寒暑如何变幻,时局和人心动与不动,它就在那里。伴随着静默的大地山川,斗转星移,它始终按着自己的节奏,兀自生息。决然不会如飞机一样,开着开着,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也不会如你的誓言那般,说着说着,就化作飞尘没了。

知道玄奘为何心中难舍了吧。他的心里面,保留着若干美好的人世间的品性呢。那是昔日的梦想和尊严哩,也是今日他与三个徒弟之间很大的一个分别:彬彬有礼、气节高傲。

可是,在孙悟空的眼里,这些松柏花卉,藤萝古树,都只是荆棘。在猪八戒的眼里也是,在沙和尚的眼里也是。

玄奘的意识里面,一直有着一个高大的士大夫形象,他按照这个形象去为人处世,还按照这个形象去修饰自己。在走上西天道路之前,或许,这个形象的确是玄奘符合的。可是,读者们都知道,自打玄奘走上西天路,每每他的表现,与这个形象背道而驰。

背道而驰,那并不表明玄奘真的就脆弱不堪了。那是因为修行就是不断的面对愈加强力的冲击和压力。一路上,尽管表面上经常做不到,这并不妨碍玄奘构建自己的理想人格概念。而且,在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三个乡巴佬的对比之下,玄奘的君子士大夫人格,往往愈加显得“伟岸”。这种对比,尤其是在沿途中各地的村也居民、君王将相的吃惊和叹息之下,是不是,也强化了玄奘的内心自我形象呢?

玄奘自我体系里面的荆棘,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我们看一下状况。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然后猪八戒就大展神通,一口气耙开了百余里的荆棘。然后,然后就看见一块空地,空地路上有一通石碣,上书三个大字“荆棘岭”。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乃“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

嗯,问题出现了。

实际上问题早就出现了。

早在他们面对这条长岭的时候,岭顶上是路,到了岭上,荆刺棘针下面仍然有道路的痕迹。也就是说,曾经这是有人行走的路。到了荆棘岭界碑这里,碑文标注很清楚的说,这里的核心地带,自古以来就有八百里。并且,虽然荆棘蔓延,虽然几乎没人走过,实际上,依然有人穿越荆棘走过去。

可是,如果少有人走,就算他们全都有八戒般的神通搂开荆棘走过去。就碰他们几个人的几双脚丫,也留不下路痕。怎么回事?我们再看看碑文标注,说得明白,古来有路。啊,原来,这里的路径,是天然的。当然,人身内各种神奇的路途,都是天然在的。是人们自己把他们给堵塞埋没了。

这披荆斩棘一百多里了,才出现了荆棘岭地界的石碑。那说明什么?说明当下的荆棘,比之前蔓延了百十里。

如果荆棘蔓延,应该是两头蔓延的。孙悟空看到的千里长度。扣除两端的百十里,也基本就正好是八百里。

那四根木头的木仙庵在哪里?应在荆棘岭西边界处,或西边界之外。那几根木头呢,也不在荆棘岭的荆棘丛之内。




第六十四回(2)隐秘梦境

从荆棘岭的界碑位置和铭文可知,玄奘自我体系里面的荆棘,古已有之。只是荆棘们的精神支柱,却是表示气节节操的梅兰竹菊等。作为一个人,拥有高尚的气节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它们成为了荆棘的靠山了呢?

当然了,作为一个尘世间的人,正直贞秀、崇尚天然性情、喜好清幽脱尘,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好的正人君子了。中国传统的道家儒家,正是推崇这类品质的。能做一个君子、以君子的品性来要求自己,无疑是人世间的大好人了。且不说人类,就说这松柏桧竹枫杏梅桂几根木头,即是因为坚守了若干君子之道,而汇聚了灵气、成了精。

实际上,这是玄奘信念中,那些木头一样的品性,由于误解了直、空、虚、节、柔等,成了精。怎么误解了?从这几根木头的名字和诗词上,就可看出名堂来。孤直,自然是把直陷于孤绝之地的极端。凌空,把放空信念错当成了自断根基的空中楼阁一样。拂云一味求静,陷入死寂。劲节崇尚贞秀,流于淤滞。当然了,它们不是真的为了永脱轮回而修道,它们是为了满足自己美好的人生愿望而希望长生。换句话说,它们渴望长生,是因为长生之后,能永远享受它们的君子气节所带来的荣耀感、自我肯定的满足感。这几个家伙,诗词里面,满满的都在表达着它们的这种情趣。

为何说它们不是为了真正修道?你看那劲节它玄奘掳来,嘴上的理由是“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一句话,抓你来唠嗑。“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一句话,想看看你真本事。而且还表明,等聊够了之后“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可是后来忽然冒出来一个杏仙,这四个家伙眼见那杏仙对唐僧有意,就又开始语言撮合淹留,希望唐僧娶亲还俗过日子去,再不提送人走路。你想听禅机,却对唐僧表达的禅机嗤之以鼻,只对唐僧的才情赞不绝口。你想来消遣情怀,却转眼就要唐僧放弃、毁掉他的修行。

这说明什么?当然是说明了,它们对修道本身,充满误解,不是为了真正修道而修道。它们的修道,只是围绕自己的高尚情操,钟爱有加,日益磨练,把人世间的性情的陶冶,当作了了修道。并且,一旦遇到合适人选,它们的美梦,还包含着郎才女貌、百年好合呢。

嘿,这,不正是唐僧一直萦绕于心的才子佳人梦嘛。

就是么孙悟空他们三个,脑袋里完全就没有才子佳人这根弦儿,要是敢对他们三兄弟谈情调谈诗歌、谈人生谈理想,保证是对牛弹琴。正是因为这是只有玄奘才拥有的独特执著,所以才发生了他独自面对的局面。

唐僧他们是在哪里看见的古庙?是在荆棘丛界碑后又深入一日一夜的地段。这一日一夜大概多远?猪八戒开路,一日行有百十里。那么后面这一日一夜,大概也有二百里,二百三四十里的样子吧?荒废的古庙,在荆棘岭深处。古庙周围,却恰好是一段没有荆棘的空地。

这个古庙,是什么时候、谁在这里建的?又有谁曾经在这里修行?又是什么原因,荒废在这里,并且,竟然,淹没在荆棘丛中?

可是,你静心想想,这意象,跟玄奘的心态状况,好吻合啊。古庙是他的初心,坚心修行。上千里的梅兰竹菊,是他尘世中的情操。密缠绕的荆棘,是从情操中滋生出来的纠结杂念、与对情操的自我保护。结果是,最终,荆棘保护着人世间的情操、也淹没他的世界,虽然他本心的周围,荆棘不展,可是他,早已是无力前行。纵然荆棘拦路,也不想失去荆棘的保护。

于是乎,在他自己掩盖和自我保护的意识下,竟然发生了咄咄怪事。

什么怪事?那本领低下的老木头,竟然能当着孙悟空的面,把玄奘给掳走。不但毫无痕迹的掳走他的人,而且还跟那个红小鬼,一起把他给抬着飞了七八百里。要知道,唐僧还是尘世中的人、还是肉身,连孙悟空都不能把他给拖离地面,红孩儿也只能是拎着他拖地而行。这两根木头,却能把他给抬走飞去了。这这这,无法解释嘛。






第六十四回(3)吸引力法则

过于文艺的人,在有的关卡上,是过不去的。像玄奘这样,因为对于荆棘般的杂碎观念、和风雅、坚贞、正直等等优良品性,是混淆不清的。

为此,孔子早有诸多睿见的区分。“巧言令色,鲜矣仁。”“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说话花言巧语动听入心,善于察言观色、俯首帖耳讨巧人的,基本不会是好人。“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乡愿,德之贼也。”“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文艺青年们,早就忘记了,真正的文艺,内质乃是直面自己内心、坚守正道的大无畏精神。就像修道,有人避世修行、有人远离城市,有人就以为,这是弱者的选择,孤傲极端的偏激行为。人世间的斯文,也被阴阳反背地演绎成了阴柔怪气。或者是,把阴柔怪气当作了斯文。可是你看看孔子本人,人家是“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这些荆棘“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薛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漫山夹道,密密搓搓,攀攀扯扯,盘团似架,联络如床,不知所尽。啧啧,简直就是杀马特少年们那惊爆眼球、让人崩溃的发型。

而这时候,必当是老猪他们的生猛混不吝的糙劲儿,正好是文艺藤萝克星。面对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杂乱思绪和小资情调,还是八戒清醒:“要得度,还依我。”来到荆棘岭界碑,看见那行小字“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豪迈的笑了,就你这点烂东西,还敢来拦咱?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拦老猪是拦不住的,对孙悟空和沙和尚来说,这荆棘也跟杂草差不了多少。于是,故事的情节就必须转了,让玄奘直面自己的内心。于是就出现了古庙,以及早就躲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木头文妖。

这古庙,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台阶之上,有绿芜覆盖。庭院之内,有竹摇青珮,墙头之上,有野蔓萦绕。那鸟儿,悲啼如诉。让老孙,直叫凶多吉少。然后,那两个树精就在孙悟空举棍打来的当儿,把玄奘给抢走了。实际上,一直到最后,这几个树精,连跟孙悟空他们三兄弟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灭了。这样的本领,还能当着孙悟空他们的面儿抢走人。速度之快,简直是超过全副武装的职业抢尸大军。

实际上,之所以能抢走唐僧,小说的下一回有答案。暂且不研究怎么能把唐僧抢走。咱们看,为什么让他可以被抢走。抢走了,这荆棘岭的大关可不是就等于过了半截儿,便半途而废了吗?不是废了,而是猪八戒的勇猛,促使他面见自己的初心。既然初心已现,那就直击内心的考验吧。让他跟内心变异的品性节操,直接交锋。

交锋不是打仗,却是用最钻他心的文艺范儿,来跟他刀锋相见。怎么刀锋相见?吟诗!你想不到这种奇特的方式吧?

是实际上,修行人才是真勇猛的。在过去,他们远离尘世,进入深山,外人以为清净,实际上是钻进了自己体系内的妖魔窝,与妖魔正面直击,运金刚智、行善无畏。

修行人不会自己去找妖魔。却是只要你心念有动,便会有妖魔应化而来。如这树精四操与杏仙。老木头说:“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圣僧勿虑。我等也是千载奇逢。”小木头说:“我听说有佳客在此会诗应酬,特来相访。敢求一见。”

实际上,玄奘是一开始开腔吟诗,就是入局了。后来见人家石屋环境优美,完全符合自己的理想,更是心花怒放,得意开怀,忍不住裂开嘴巴笑哩。你看他在乐极中念叨的一句是什么?“禅心似月迥无尘。”就在这种深度入局的情况下,他还以为自己修得无漏呢。要不是最后杏仙有那配偶之求与他,促他惊醒,估计他最后肯定是乐滋滋的在执迷中离开这里的木仙庵呢。

唐长老一上来,就喜欢上了人家这里的清幽之所,因此,当四个看上去道貌岸然的老头,潜意识就认定了人家是高尚之辈,所以,当四个老汉排着队对着他用诗来吹大牛,他非但没听出来,还钦羡不已,觉得眼前这四个,应该就是汉时“四皓”。





第六十四回(4)吹牛也要有品

三藏眼见这四位老汉,骨骼清奇,样貌另类,不自觉的内心就断定了,这四位乃是绝世的高手、离世的仙翁、理想中的师父。于是乎马上以弟子自谦,以仙翁供奉这四位:“弟子有何德行,敢劳列位仙翁下爱?”啊,我想知道,四位仙翁抢我来,是看上了我哪个优点哩?知道了,我好自己鼓励鼓励自己。

一听三藏说话这么入耳贴心、给台阶上,松树那木头就立码儿眉花眼笑,很是满足,同样的恭维就即刻回奉了:“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啊哟,总是听别人说你是多么多么的有道的圣僧,老早老早就想跟你斗斗法了。今天真是老天开眼,让你撞上门来。来来来,坐坐坐,好好的聊聊禅机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真本事。

既然要斗法,那就一一报上名来,三藏躬身道:“敢问仙翁尊号?”十八公道:“霜姿者号孤直公,绿鬓者号凌空子,虚心者号拂云叟;老拙号曰劲节。”报过名号之后,三藏问起了它们的年龄,尊寿几何。一听问年龄,挠到得意处,四个家伙马上就有精神了,然后就轮番开吹。

柏树说:“我岁今经千岁古,撑天叶茂四时春。香枝郁郁龙蛇状,碎影重重霜雪身。自幼坚刚能耐老,从今正直喜修真。乌栖凤宿非凡辈,落落森森远俗尘。”长了千年,嗯,厉害。嗯,说了一大堆,实际上才刚刚入门。

有柏树垫底的话,那凌空子桧树,就轻松的笑了。手捻绿髯,口吐香言:“吾年千载做风霜,高干灵枝力自刚。夜静有声如雨滴,秋晴荫影似云张。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留鹤化龙非俗辈,苍苍爽爽近仙乡。”桧树一样是千年老枝了,可是也就是能让鹤在他这儿呆上一呆,它对自己的期待是有朝一日能“化龙”,化龙之后,可以接近仙乡,也就是仙人们待的地方。

眼见得眼前这两位如此不成气候,竹竿儿踏踏实实的微笑起来,表示:“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不杂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七贤作侣同谈道,六逸为朋共唱酬。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竹竿儿这么神气的说的跟仙人一起游玩,实际上,只是“竹林七贤”、“竹溪六逸”,这个七贤和六逸,六个凡人而已,即使在凡人之中,也算不上极品人才。并且,竹林七贤、三对半二愣子,不能算先贤。

既然竹竿儿跟前面两位一样的,沦陷了。剩下最后的老松,豪迈的、毫无压力的站了出来,压轴登场:“我亦千年约有馀,苍然贞秀自如如。堪怜雨露生成力,借得乾坤造化机。万壑风烟惟我盛,四时洒落让吾疏。盖张翠影留仙客,博弈调琴讲道书。”不过,不过,说到最后了,老松的至高境界却是:整天围观仙客们的聚会聊天儿!

吹牛的感觉虽然美好,可是没品的人怎么吹,也不会吹出有品的泡泡来。不过呢,这时候,这四位这么明显的瑕疵,三藏没听出来呢,依然浑浑噩噩的称呼它们“四位仙翁”。由于这四位,采用的是芝麻开花步步高的吹牛手法,一个比一个劲爆,激动人心,三藏满耳朵听到的是“坚刚、正直、远俗、长生、不老、化龙、风流、贤逸、天然、真秀、自如、博弈调琴”等等美好高雅词藻的堆砌。

然后三藏后面一句无意识的话,戳破了它们的肥皂泡,三藏说,你们都上千岁了,高年得道,丰采不凡,兄弟我掐指一算,你们应该是汉初的名士“四皓”吧?!四皓,当然是四个凡人中的高人。可是高人毕竟也是凡人。三藏的下意识,把这四位“仙翁”给降格成了凡人。不过,这时候的四木头,也没大反应过来,满足地谦虚道,过奖过奖,我们不是四皓,我们是四操。

然后,四个家伙垂怜的摸摸三藏的头,小家伙,你妙龄几何?于是,真斗法开始了。不过,前面它们四个的诗词里面,还潜藏着其他方面的意味。




第六十四回(5)过招

它们四个的自我表白中,透露出什么潜藏的意味呢?

柏树说,它自己的坚刚耐老、正直远俗,没有家传、不是师承,乃是“自幼”就顺应自己的天性,自然成长。桧树说它自己得到长生诀、不老方,是因为它自己“盘根”、“受命”。同样是依靠自己的天然之性。竹竿呢,也是“自风流”。松树也是,“自如如”,“借”得“造化机”。

作为一棵树木,只要它们盘根、秉性,默默的活着,符合它们作为树木的各自的天性,自然会符合上天给予的造化之机。符合造化机,很容易的就可以活个千儿八百年。作为人,如果真的符合人类的人伦道德,活个百十岁,也的确不在话下,黄帝内经,不就提到过这个说法么:“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至于它们说的远俗尘、近仙乡、与仙游、留仙客讲道书,并不是它们获得长生的根本。至于它们说的修真、傲风霜、长生诀、不老方,也是自以为是的长生手段。因为,通过它们的话,您发现没有,跟所有的妖怪们、地上仙家们一样,没有师父。自学成材是值得赞许的,延年益寿,可以自学,通过自我维护达致健康的活着、长久的活着。可是修道上,不存在自学成材这么回事儿。

上天有好生之德,因天地有机,有造化之生机。这是深山中的老林木头们都已经懂得的事情,聪明尊贵的人类却越来越不相信了。当然,人类自身的筋脉穴位已经都闭塞淤滞,层层的从天地的生机中剥落下来。

三藏还没开口,这四位节操君的境界和档次,已经暴露无遗:有些道行、又不得其门,附庸风雅、喜欢自我满足的自我标榜。

然后三藏开口,道出了自己脱本骸、读佛经、拜师父的修行方式来。节操君们一听,觉得闻所未闻、匪夷所思,马上要求“望以禅法指教一二”。可是等三藏透彻讲完自己的禅法见解后,那节操君竹竿儿便说了一大堆毫无节操的诋毁之话来。

三藏究竟说什么了,让竹竿君必须强力反击?

三藏说:“禅者,静也;法者,度也。静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涤虑,脱俗离尘是也。夫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漠希夷,六根六识,遂可扫除。菩提者,不死不生,无馀无欠,空色包罗,圣凡俱遣。访真了元始钳鎚,悟实了牟尼手段。发挥象罔,踏碎涅槃。必须:觉中觉了悟中悟,一点灵光全保护;放开烈焰照婆娑,法界纵横独显露。至幽微,更守固,玄关口说谁人度?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记悟。”

参禅么,要依靠入静,对于三藏来说,主要是打坐入定。法么,就是修行人的标杆,度、量、衡,思考和行为的依据,对外事外物的判断标准。入静后,只有通过悟,才能渐渐的揣摩触及到那种标杆。这种标杆、度量衡,对修行人来说,是更高层面上的法、道,那个层面的构造原理、那个世界的构造框架那个世界的脉络。这种触及,非无求而不得,如果不是那种人念俱寂的状态,也体悟不到。如果不是凝神且灵动、也很难触及。触及了,就是上去了。触及了,就是上下贯穿了。怎么叫悟呢?洗心涤虑,把附着在本我之上的凡尘杂念、各种杂碎念头都清洗掉,就OK。当然,这个做起来是最难最难的。人类的身体很难获得,一个生灵能获得人身的概率小之又小。获得中土的人身的概率,又是小中之小。获得中土人身并且得入正法门修行的概率,更是极小中的小极。作为极小概率事件,如果能三项全得到,那真是人世间最大的幸运了。

如果这三样前提尽皆具备,然后才能说道。什么是至德妙道,意即什么是你所能得到的最高级的德和所能悟到的最好的道?这种最好的,不像钻石、金子那样是有形的,而是存在于渺漠希夷间。渺,细小已极间;漠,稀薄似无中;希,人心罕至处;夷,平常难辨内。总之,都是挑战人类感官极限、心智边缘的境界。当然了人类身体的精妙绝伦,是我们人类的自我认识远远不够的。

可是,人类的身体,如果在我们心神运作下,能契合那种状态,便可构造出,触及那种细微奥妙之道的结构,从而,进入那个时空体系。天行者,不一定需要远行,再遥远的天界,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沿阶而上。天行者们,通过内心的枝蔓,行走在天地各界。

可是一开始,谁也走不动,乃是由于,内心的枝蔓、精神的肢体,萎靡不生、虚弱无力。为甚呢,乃是因为,六根六识,人类的感官感觉中,已充满了垃圾、臭虫、各种污秽肮脏的东西,这些东西,乃是无日不时,飘荡在我们意识和身体中的错念、杂念、肮脏之念。这些东西,需要吸食啃噬你的能量为生,你的精神肢体枝蔓,就是被它们给附体、消灭的了。

所以要,扫荡根识心念,打扫卫生。怎么打扫,手法已经告诉你了。三藏刚刚讲过。三藏讲的“洗心涤虑,脱俗离尘”,不就是这个手法吗?

不是,这个是方向的描述,不是具体的手法。具体的手法是什么?乃是这个“渺漠希夷”。这个手法,正好对应上三藏口头的话“静”。静是一种状态,对于凡俗人来说、初步入门的来说,同样是一种手法。可是,对于三藏这种路途中的修行人,就不是了。“渺漠希夷”,正是三藏所说的“静中之度”,金标准。

哎!不说那么玄乎,因为,说起来,会让文字读起来,严重挑战人的心神凝聚力、导致思维窒息。后果很严重。

不过,三藏还说了另一种手法“菩提者,不死不生,无馀无欠,空色包罗,圣凡俱遣。”定中的标杆、度。有了标杆,就不会在静修中,被思绪杂念的惊涛骇浪所吞噬迷失。“访真了元始钳鎚,悟实了牟尼手段。”三藏拿打铁做比喻,妙得很,您自己感受一下。“悟实”这俩字更是妙得很。道理,要悟到了有形状的地步。“觉中觉了悟中悟”,迭代递进的方法,周而复始的沿阶而上。“一点灵光全保护”,守护根本的自我,万不可迷失在各种玄妙中。“放开烈焰照婆娑,法界纵横独显露。”真我的光焰摇曳蔓延,那是你的枝蔓筋脉。纵横各界,十方之间,无不清晰可辨的你。

“至幽微,更守固,玄关口说谁人度?”这么幽微的境界,到了这里,不再前进,转而开始守固,因为,已成玄关。玄关,修行者人人都在谈论,可是,又有谁走到了这个境界、度过了这一关隘?“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记悟。”因为我是来自这一法门之上界,被安排走这一场、也立下志愿走这一趟,因此才想起来,这些旧日的路途。

四个家伙一直在支着耳朵认真的听呢,当然是听得闻所未闻、心花怒放。折服之下,一个个稽首皈依,躬身拜谢道:“圣僧乃禅机之悟本也!”

瞧,它们四位这是听懂了,您肯定会这么想。实际上,这四个家伙,什么也没听懂!




第六十四回(6)一隙

等作揖之后直起来腰板板,这节节空空,又节节不通的竹竿儿君,就开始说起来惊世骇俗的话,要跟玄奘对垒的架势:“禅虽静,法虽度,须要性定心诚。纵为大觉真仙,终坐无生之道。我等之玄,又大不同也。”感情是,三藏讲了具体的如何定性、如何诚心,传播到竹竿儿君的耳朵里,什么都没听见。按照人家三藏师父的方法,都修得玄关了,竹竿儿君还认为,那终究还是轮回之内的东西,不能永生。什么叫井蛙不可与语天?这就是了。以它这么低下的修为和智商,还打算要说个怪话、博个眼球、卖个玄虚,洗脑转化三藏哩。实在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呆瓜,也不相信自己是块豆腐渣的渣渣。

果然,三藏一听到与众不同,就上钩了,好奇的咬饵“道乃非常,体用合一,如何不同?”眼看三藏真的要用真货换赝品、一副呆萌呆萌的样子,那节节不通竹竿儿君就开始猛吹:“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做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雕,千枝节操。似这话不叩冲虚。你执持梵语。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石狮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髓。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蓏浑言。此般君子,怎生接引?这等规模,如何印授?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根铁树生花。灵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

研究竹竿儿君的牛皮之前,咱们先研究研究,这么有修为的三藏,怎么就轻易的上钩了?

三藏师父被掳到这里,睁开眼睛仔细观摩的第一幅景象是什么?是“漠漠烟云去所,清清仙境人家。正好洁身修炼,堪宜种竹栽花。每见翠岩来鹤,时闻青沼鸣蛙。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坐久幽怀如海,朦胧月上窗纱。”

他一看这里是烟雾缭绕、风景优美。就主动鉴定这里是“仙境人家”先。为何?因为符合他心目中的“仙境”的模样呀。而且,他认为这里是修行的好地方“正好洁身修炼”,为何?那还不很显然的,他潜意识里,的确希望有这么个地方来修行。啊,就不用辛苦跑路、不用整天在妖怪窝里挣扎。是啊,这么好的地方,简直就是神仙呆的地方了“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内心想图个清静、静修正是他希望的,不想再吃苦的念头,不自觉的就流露出来了。并且,他还感觉,神仙的地方都不如这里好玩“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瞧,三藏这时候,对于“隐逸”人士的日子,是多么的向往。正是因为他神往想象中的“隐逸”,才会不自觉的把四个呆木头,当作了历史上的隐逸先贤,秦末汉初的“商山四皓”。

三藏把自己自觉对号入座、把对方自觉对号入座,自己给自己下个套之后,任凭那四根木头,吟诗自诩中明明白白的交待出自己是各种木杆儿,他亦浑然不觉。三藏听他们挨个自伐的当儿,以为他们四个是拿各种树木自喻自己的高贵品格,没察觉眼前这四个真的是木头。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古代文人喜用各种树木花草呀、山石河流呀来做比喻,风雅颂赋比兴之法么。比者,比方于物。兴者,托事于物。对于眼不可见的,用可见的内构相似的事物来指代,本来是为了方便理解,一种方便的手段。只是后世,文人墨客中,竟然有呆子,真的沉迷于各种草木,舍本逐末、买椟还珠、弃肉留皮。到得清代,某些人甚至到了快要变态的地步,被草木朱石之精所拘役,可悲。

那么,再研究拂云叟的话,如何唬得那圣僧哥哥、真心的给跪了。

竹竿儿君的话,是顺杆儿爬,顺着三藏的话、贴身而进,短刀利刃、乘隙而刺。

《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下)

(7)驴唇对了马嘴(8)每每忽然就转折(9)换考官(10)是非难辨







第六十四回(7)驴唇对了马嘴

三藏说,人身难得,木杆儿们压根儿就没有人身。三藏说,中土难生,木杆儿们在西牛贺洲,跟中土不沾边儿。三藏说,正法难遇,这群木头桩子,不知道什么叫正法,也没有师父教。三藏说,静修要有法可依,悟是个要有法有度的过程,木头们则闻所未闻,一听就闹心。

眼见得着唐朝来的和尚,话里话外的都流露出一股遮盖不住的傲骄气息,拂云叟就开始搜肠刮肚的,以惊世骇俗的话,来反击这和尚。

你不说人身难得,得有人身才行吗?哼!我们的身体,比你们人类强多了“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做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雕,千枝节操。”啊,瞧我们,没有人身,可是比人类坚实,身体是感天地以成长,不用吃饭,你们人类行吗?容颜是蒙雨露而滋润,不需要美容养颜,你们人类行吗?笑做风霜,消磨日月。哪像你们人类,冷了不行,热了够呛,几十年下来,就苍老死翘翘去了,可是我们呢,哼,一叶不雕,千枝节操。

你不说中土难生、正法难遇么?好好好,你这话,可让我抓着尾巴了。顺着你的话说。道嘛,本来就在中土之国,你跑西方去干啥去?简直是舍本逐末。啊,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像你这样离开根本,崇洋媚外的跑西方去求法,哼,你们佛门就是邪法邪教,你修心简直是剜了石狮子心肝一样白费劲,你所谓的灵光烈焰,就是野狐涎灌彻骨髓,一句话,你修的就是野狐禅。

既然离了根本。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蓏浑言。悟道的东西,哼哼,统统都是荆棘岭那纠葛不清的藤葛,萝蓏一样混不溜秋的东西。什么“大觉禅”,什么“有缘有志方记悟”,唐朝来的哥哥,你修得这样傻蛋,怎么接引?你修得这等不入流的法门里,怎么可能有印授?

怎么办?还得学我们,还是要回到咱们开头的话题“静”,静中自有生涯。啊,是自有的,根据我们哥儿几个的亲身体会,不需要有什么法、不需要有什么度,也不需要悟。没底竹篮,就是能汲水,无根铁树,就是能生花。记住,只要守着这一点,站牢了心思,将来一定会有得道那一天。

一番话,竟然当即就搅浑了三藏的脑筋,三藏当时就给这种胡言乱语给转化了。一路上,风霜雨雪、妖魔鬼怪,都没能乱了三藏的心神。这节节不通老竹竿儿的一番歪理,就分分钟把三藏的脑筋,给搅了个天昏地暗。三藏听完,扑通一声,给跪了。唐王佛祖、菩萨护法、三个徒弟,一瞬间,全部抛到九霄云外。

几根木头,连起码的修心都不懂,一窍不通。张三丰说的无根树,其根乃是不着于文字的点药心法,在虚空中生长,在心法调和下化合阴阳之法。中土道法,不做普渡,三藏本肩负东土一切众生的度化而西行,转眼间满脑袋就只剩下个人的小情趣、小追求。

可是,按道理,就这小妖的话,本不足以把三藏都绕晕了的。可是他晕了。何故如此不堪?

乃是因为,这三藏,要知道,本来是大唐长安国的一流辩手,喜欢辩论的人,都喜欢在逻辑中寻求新鲜刺激。而竹竿的话,颇具禅宗那种辩机风采,断喝。用你的话头,打乱你的逻辑,绕晕你的脑筋,以局部的逻辑正确,击碎你长线的逻辑链条。心胸狭小的人,会对禅宗这种逻辑着迷,猎奇的心理,被这种惊世骇俗的得意洋洋,充分满足。竹竿儿是揪住了他的话把儿、满足了他的猎奇心。已经多年没有再经历过这种辩论的过瘾,竹竿儿一番畅快淋漓的怪异逻辑,让三藏旧梦充满、如饮甘醇。

说实话,竹竿儿的话到底有理没理,三藏是没听明白的,跟先前他说的禅机木头们没听懂一样。只是竹竿儿那刀锋一般的歪理,准确的切入了三藏心灵的缝隙。就这样,正信,转眼间,给肢解了。

假如,这番细节,被孙悟空仨兄弟给听到,不知道他们会笑成啥样。


第六十四回(8)每每忽然就转折

三藏跪了,竹竿儿醉了,松树和柏树扶了,桧树那张老脸黑了。

话说,在竹竿儿滔滔不绝的雄辩声中,桧树的表情是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为啥呀?因为在它看来,为了能击败唐僧,竹竿儿君把它们哥儿几个千金不易的长生秘笈都给泄露出来了。

挂着半红半黑的笑、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桧树打个哈哈道:“拂云之言,分明漏泄。圣僧请起,不可尽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为讲论修持,且自吟哦逍遥,放荡襟怀也。”桧树左边对竹竿儿埋怨说你分明泄漏了。桧树右边对唐僧说它的话你可不要相信哦。然后赶紧转移话题,要众人就此打住谈论修行,改吟诗作对。

陶醉中被指责的竹竿儿,尴尬的笑笑,马上配合的说:“吟哦的话,咱们进小庵饮茶好不啦?”

一听要吟诗作对,唐长老真个动心又动身,马上顺着竹竿儿的纤纤细指瞧过去。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哦哦,人家果然是仙家哇。然后四个德高望重仙誉生隆的老仙家,竟然齐齐的请自己吃膏,这阵仗,反而把三藏给吓住了。然后四个家伙又齐齐的吃给他看,然后三藏就一口气吃了两块。

夜宵吃了,茶水饮了,三藏哥哥精神也来了。在跟四个老汉应酬的当儿,悄悄的偷看了下人家的屋子。哎呀,这一看不打紧,啧啧,真的是好美呀:“水自石边流出,香从花里飘来。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可是,小说提到,这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什么意思?就是屋内有不可见光源提供照明。并且从诗中描述的状况,可以知道,这屋内有石头、有石缝流出的水,有盛开的花朵。

一看到这么美丽精致的室内景观,三藏浑然就忘怀了,既然没有月亮,那咱就是月亮,咱的禅心就是月亮,欢乐开怀之下,忍不住自我称颂道:“禅心似月迥无尘。”

既然你自夸自心,那咱就不客气。松树就自夸叶绿:“诗兴如天青更新。”柏树自夸叶平:“好句漫裁抟锦绣。”桧树自夸叶密:“佳文不点唾奇珍。”竹竿儿一听急了,自家叶子跟人家没得比。于是就猛夸自己叶疏之妙:“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好久没这么过瘾了呀。五个人自吹完之后,三藏相当开心,赶紧奉承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诗翁也。”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吹捧我,我也要起劲儿的吹捧你。松树就给三藏脚底下垫砖头。啊,你开的头你就要结尾,啊,你出家人要全始全终。

然后这唐朝来的圣僧,听到这“出家人全始全终”没有说浑身一震恍然大明白,就像他听闻那“拂云之言……不可尽信”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样。

三藏就给人家续了两句百分百的文人诗“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单纯从文学上讲,人家竹竿的“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还颇有意境、也有张力的气势,当然用于自吹,还是让人觉得怪怪的。六朝一洗繁华尽,指它自己下边节节无杈的直来直去,四始重删雅颂分,是上边或疏或簇的枝叶,虽然不浓密,可是疏密有致,繁简得益,条理清晰。借助朝代和文风的时代变迁,来比喻赞美自己,也算颇有巧妙。看来这竹竿儿的大气,也是有所贯通的通畅。

诗经分类为风雅颂,为何这竹竿儿只是提到雅颂,却无提到风呢?原来,这是它在给三藏喂招。三藏马上就接上了“风”,“半枕松风”。然而,风是凡俗民声,雅颂方是关乎上流贵族。竹竿君上面的话,可是一洗繁华,尽褪华而不实的文风,然后是做出孔夫子修订排序出诗经的壮举,也就是重开天地的意思。如果三藏识破其中的小小的善意和小小的恶意,应该以风起始,来个气势更加高大上的风生水起、昏天暗地。三藏却是躺到在松树的怀里,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诗意的春风里,“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如果是您,不知会如何接对?

但是因为三藏这诗句,歪打正着拍到松树的马屁上了,这十八公乐得简直是直蹦:“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松树是认为,是松风吹荡,让唐朝来的圣僧如沐春风、潇洒满襟哩。松树是个诗痴,它撺掇着三藏结句,又鼓捣着人家开句,人家无意中夸到它,它更加来劲儿了,兴奋之下,也慨然起顶针句:“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春、冬,人生中的得意和失落、荣辱;云、雾,荡漾心头中的杂念和朦胧意识。春不荣华冬不枯,不跟随外界变化;云来雾往只如无,也不跟随内在变化。最后落在无上。这句诗,气势又起来了。

凌空桧树接道:“无风摇拽婆裟影,有客欣怜福寿图。”桧树自己,无风摇拽,自力之动,内在的生机。有尊贵的客人欣赏流连,构成一幅福寿之图。气势跌下。竹竿马上接到:“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竹竿自称西山坚节老,坚、节也可以是一种定力。自在清亮,如南国的空心竹、没心之人。没有俗人之心。气势又开始上扬。孤直柏树顶针接话:“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柏树先生独木擎天,监察史一样刚正不阿,言下之意其不假于人、自成体系。可是,气势还是下来了。

它们四位,倒是各自把自己的特性给表达得蛮鲜明。只是这离三藏长老赞叹吹捧的“阳春白雪,浩气冲霄”还是不够。不过这时候,四根木头连带三藏,均已经眉飞色舞,欲罢不能了。既然已诗兴大发,玩接龙游戏太不过瘾,索性来整首的诗吧。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三藏这时候,一开口,又回到修炼的话题上来了。似乎前面四位诗词中影影绰绰的修炼的意境,重新让他思绪回来了一些。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像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道出自己何来何往与何求,并且鼓励自己继续努力修行,等到修到浑身上下如同白玉一样、弥布十方世界的庄严圣体,那也就是到了他认为的修行的终点:极乐世界的门前。

四老听毕,俱极赞扬。赞扬归赞扬,从后面它们四首诗中,很明白的表现出来,它们依然不知道修行为何物。修行的核心要点,是三藏所说的“愿”、发愿、践行,心与身一起跨越凡俗红尘,抵达佛国之境的道场。

松树是第一个迫不及待地表示要和诗的。松树云:“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松树很自傲,觉得自己比木之主宰和树木神灵都上档次,身躯高大、以龙蛇自比。因天生之材,懂得顺天应时,寿长千年。可是最后松树说实话了,自己不是修行的料,活到现在,依然衰残,主要还是依靠补药茯苓糕在延长寿命,外在手段是自己的寿场。

那另外三根木头,在松树作出意外的交底之后,再也不谈修行了。其实,它们的确没资格。当然,它们嘴上还是意气高涨。只是,再也不谈修行了。

柏树和诗曰:“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柏树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如果是一个凡人中的文人,此诗用典和意境均佳。但是,诗词中,它自己虽是主体,却始终是配角,陪衬之物。最后落在“老来寄傲在山场”,它自己明白,自己已经老了,只有内心的孤傲,还在这山场中,与声细影淡的风,一起飘荡。不再是它之前自豪宣称的“从今正直喜修真”。

桧树和诗曰:“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桧树的种植接近人间帝王、道家法王,也会沾染些贵气,并且壮节凛然、根结九泉、青气恍若、翠香暗度、心高凌云,诗最后虽以场结尾,这桧树却很傲气的宣称,自己并不在花花草草的“艳丽场”。当然,再怎么高贵,也并非有关修行。跟它之前自述的“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毛线关系没有。奇怪的是,这个桧树,两次提及自己的“婆娑影”,婆娑,动而不定么。

竹竿和诗曰:“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若说用典之多,公平的说,以竹竿此诗为最。毕竟竹子的种植和成长,更适宜于一般人类。而且竹竿自认,自己的长久名声,是在凡人中获得。那么,自然,也不是它之前自说的“与仙游”。

正是这些木头们的诗词,越来越精彩考究,可是越来越凡俗气息浓厚,跟之前三藏幻想中的仙翁的形像,一下子出来反差了。这时候,失落下的,三藏有些尴尬,只好皮笑肉不笑的赶紧总结这一次胜利的吹牛大会,打算开溜:“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厚爱高情,感之极矣。但夜已深沉,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寻访,尤无穷之至爱也。望老仙指示归路。”

回头你再看这四老的诗,是不是总是有一股自我总结的悼词的味道?是呀,没多久天一亮,它们就真的被老猪给总结了,为了炫耀、吹牛冲破天,结果,一语成谶。昨天再次悲剧的马航的航班MH17,一兄弟登机前发推特,恶搞自己,提示大家如果出事了飞机就长这样……。现在的人们,缺乏敬畏和无畏,往往说出来吓人的话。而天地间,这时候,说不定就会有反响的。所以,做人,明白自己吃几两干饭,清楚自己的所在位置,是有必要的。



第六十四回(9)换考官

你说想走就让你走啦?啊,老大,我们都是你求来的。等了这一辈子,活了这一千年,也不就是挺着为了今天跟你碰个头,了个缘,说个拜拜,来世再不见。而且这天公作美,美景如画、明月如昼,正好是抒发文艺情怀的好时候。来来来,继续继续,等到天亮了,保证送你回去。

当然不能让你走了。考试还有三分之一的题目没开始呢。然后就像所有剪辑流畅的电影情节一样,这边话音还没淡出,那边厢镜头中已经出现两只匆匆进来的绛纱灯笼,灯笼之后是两双娇小的手,手之后是两位青衣女童。青衣女童闪开,出现在玄奘面前的,赫然是一位华丽漂亮的女子。不不不,不是凡人女子,乃是“仙女”。

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笑吟吟进门相见。这样一个被很有层次感的出场手法给烘托出来的美女,出现在玄奘面前之后,又是如此静谧如一幅画一样的静止在那里的场景,一起一落,啧啧,瞬间就把三藏的心神,给摄伏了。

这时候,可是还没有任何人给玄奘介绍或暗示说,这位姑娘是仙女的喔。是他自己不由分说的主观认定了,这是一位仙女。当他鉴定这是仙女之后,那四位老木头欠身所问的“杏仙何来”,它们之间互相以仙相称,仅是互相吹捧。

三藏面对这位漂亮“杏仙”,尤其是人家的两次关注,一次间接关注、一次直接关注,居然两次都不敢应答、不敢说话。要不是到得后面,人家都赤裸裸的要求他跟这位杏仙结婚了,他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不是仙女,是妖怪。这里的四位文艺老年,也都是妖怪。这时候,他才突然来个大爆发,高叫起来。

因为,在言语逼迫他“成亲”之前,这位杏仙,从常人层面的角度看,是符合他心目中“佳人”的概念的。首先是美貌,自不待言。其次是衣着,有美感的素养和品位。再者是出场后人家的言谈举止,完全符合人世间正统女子的礼仪,颇有教养的样子。

你看那女子进门之后,首先是那坐着的四老非常有涵养的欠身,虽是年高老者,见有客来,依然有欠身之礼,怎么样,有涵养吧!玄奘看在眼里,我们也看在眼里。然后是那女子,对众人施万福之礼,没有如今之女子那种大大咧咧。并且,尽管她明知道对面那个陌生的光头男子,应该必是那个被掳来的唐朝和尚,却没有直接点破,也没有越过这里主人而直接开口跟玄奘本人搭腔: “听某某人说,有佳客在此吟诗作对,特来相访。敢求一见?”这问话中的规矩,不小吧?

作为松树的主人,自然就顺着话推荐唐僧了:“佳客在此,何劳求见。”这时候,玄奘他只敢躬身致意,却不敢言语,紧张惶恐之下不敢说话,也属自然,也属不礼貌。

玄奘不接话,那女子自然不便主动攀谈。便叫了另外两个女童逢茶上来。怪不得这杏仙没有早来,原来是先煮茶备果呢。你看这女子奉茶,亦颇有规矩,亲自斟茶,先奉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三藏先生,然后是这里的主人四位,最后,才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这个过程中,人家始终是站立着的哟。直到凌空子以疑问句来请她坐下,那女子方才落座,饮茶。

到底谁传小道消息给这个杏仙,说这里搬来了客人在接诗对句呢?不管是谁,反正是这杏仙是确定知道的了。等到饮毕香茶、吃了香果。那端坐的杏仙,也是欠身说话。她想跟玄奘搭话,因有玄奘不敢开口在前,她却问那四位:“仙翁今宵盛乐,佳句请教一二如何?”那竹竿儿自然推崇过奖玄奘:“我等皆鄙俚之言,惟圣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羡。”玄奘的诗词,固然有修行人的品位在内。只是,只是他的诗作,跟盛唐气象的那种华丽精美大气磅礴,还是甚有距离的。

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宣了一遍。杏仙闻听,越听越爱听,毕竟他们作为一群文艺妖孽来说,还是难得有这种跟异国文青高谈阔论的机会。杏仙听得内心欢喜,满面春风,忍不住诗兴大发,主动要求和诗,不待他人应允,她便朗声吟道:“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扬。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汉武刘彻、文圣孔子、仙医董奉、杰出文青孙楚,全都被杏仙给捉来做陪衬了。随后杏仙以诗意描述花蕾初放、到青杏缔结、微熟与熟落。整个杏仙的诗词,是文雅的自夸。实际上,最后四句诗词,杏仙已然是在向玄奘示爱了,因为她这四句诗,内涵上乃是对应的《诗经》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典型的求爱诗,只是这种表达方式,太高雅文艺了。

在四位的称贺声中,那杏仙知道自己表达的应该非常符合玄奘的文艺水平,也很明确,玄奘应该完全听懂了。所以她自己也很满意,就放低了声音,细细的问询那低眉顺眼不抬头的玄奘:“圣僧哥哥,您就‘赐教赐教’吧?”

可是,这时候玄奘就应该明确的表明态度了,他却依然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他不说话,实是因为自己修行的认识,被四个老汉和眼前的这个女子,给戳到模糊地带了。他自己,正在深陷内心迷糊的泥潭中搅腾不清呢。







第六十四回(10)是非难辨

既然你不说话,不抗拒。那你这表现在别人眼里,不是默认是什么呢?所以,那杏仙,尽管知书达理懂体面,却是个干脆利落的精干角色,马上就开门见山的以直接的言行来表达自己的意愿。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挨挨轧轧,渐近坐边,低声悄语,呼道:“佳客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几何?”

比起玄奘这时候的犹豫糊涂来,这个杏仙,真的是目标清晰、思路清晰、一点不拖泥带水的,直攻玄奘的漏洞。不要小看这几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仙,它们的攻击力,在你的漏洞面前,那可是杀伤力惊人。

现在,这杏仙都攻破城墙了,玄奘师父仍然还,默默的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天知道他脑袋里究竟在盘算什么。可是这一刻谁都知道,玄奘在纠结,纠结么,就是在犹豫,犹豫么,那还不是因为心在动摇嘛。

因判定了玄奘在“考虑”,那十八公松树就马上知趣的见缝插针道:“杏仙尽有仰高之情,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如不见怜,是不知趣了也。”是呀,人家作为一名女士,欣赏你的才华,能这么主动的向你递送秋波,很难得了,你可不要不知趣呀。柏树忽然想到,作为一名正人君子、圣僧名士,哪里能乡野一样的不懂为人规矩、苟且行事!你看你们啊,松树、杏树,你们这么冒失、激进,绝对是罪过!你们这么做,断然是污人名,坏人德,非远达也。婚姻大事,岂能凭几句言语就定了?简直是胡闹。如果杏仙真的对圣僧有意思,那也应该明媒正娶!来来来,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如此礼数周备,方合乎天地之德,方为美事。

正是听到孤直公讲到了明媒正娶,一直在沉默的三藏,这才猛然醒悟、心惊肉跳、脸色大变,前所未有的失态的跳起来、高声斥责。

可是从人类的层面上看,这几个妖怪的想法、观念并没有错,而且呢,必须得承认,人家说的是很正当的,当然,前提是,把主角玄奘换成一个凡人,话里面的“圣僧”二字剔除掉,替换成凡人的名号;并且如果这几位不是妖怪的话。也就是说,假如玄奘不是出家人,那人家的说话方法、求亲策略,没什么不对。顶多说他们太精明了。

现实的前提却是,玄奘是个出家修行的修行人。对出家人,是不能提婚姻之事的。人家连家都不要了,成什么亲呢。但是,你不能责怪妖怪有意要陷害、诱惑他唐圣僧,因为,从前后这几个妖怪的言谈反应中,能发现,这些妖怪真的不知道,出家人到底是啥东西来的。出家,就是离开家了、抛弃家了,出家人已经是方外之人。

因为他们真不懂,所以玄奘的“陷害”说,就失去了目标,或者说,压根儿就是打错了靶。玄奘高叫道:“汝等皆是一类邪物,这般诱我!当时只以低行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

玄奘师父这一番怒叫,反而把四个老木头给吓坏了,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老天啦!我们好心好意的给他介绍老婆,这和尚竟然认为我们是妖怪邪物,太可怕了、太让人震惊了。我们到底说错做错了什么,他竟然认为我们是妖怪?这到底是怎么了!于是四个家伙,一个个惊慌失措、说不出话。看见没?人家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妖怪、邪物。你说它们是妖怪,反而把它们给吓坏了。这群木头妖怪,真够有趣的。

那个赤身鬼使,一看玄奘那表现,就觉得你这和尚太虚伪。啊,自打我这姐姐一出现在你面前,就看出来你表现异常、肯定是看上我这姐姐动心了。然而我们大家替你们撮合,你这混蛋反装清高,于是暴躁如雷道:“这和尚好不识抬举!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他人材俊雅,玉质娇姿,不必说那女工针指,只这一段诗才,也配得过你。你怎么这等推辞?休错过了!孤直公之言甚当,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与你主婚。”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明明觉得它们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人家的话有什么错。只好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软磨硬泡,只是不从。

那赤身鬼使,发现这和尚虽在反抗,却软软沓沓、婆婆妈妈,看上去不像是真心在反抗,鬼使就是有鬼心思,于是就吓唬他:“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从,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还把你摄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却不枉为人一世也?”

久经魔怪考验的玄奘当然是打定主意了不从的。可是呢,他又实在是纠结得不行。那鬼使看到的犹豫温吞,一点不错。焦虑挣扎和迷茫中,一个大男人,眼泪不争气的就流下了面颊。因为,玄奘,纠结呀,就好像陷入了泥潭一样,往哪儿使劲儿都挣扎不脱,多么的绝望。如果是妖怪刀架在脖子上,贴在脸上,他或许还会坚强起来。这时候,贴在他脸上的不是刀,是那美貌温柔女子的蜜合绫汗巾儿、便与他揩泪呢。这群妖怪,是西行路上,罕见的唯一和善对待他的一拨妖怪,而且也是唯一没跟他徒弟们打架的一拨妖怪,也是唯一一拨用最和善的方式、很正儿八经的有教养的人类的方式,来对待他的。不过呢,也是唯一把玄奘给说迷糊给心悦诚服的跪了的妖怪,它们话语对玄奘的杀伤力,也是顶级的。

在善、不善的认识和分辨上,他的迷糊,让他挣扎、让他内心不清醒、让他不能真正的坚定起来。要不是中途,那松树和诗中突然意外的莫名其妙的掉了链子、道出了不懂修炼的实话,说不定玄奘就会继续跟它们玩下去,加入它们一伙了呢。您说说,唐圣僧到底怎样认识,才是合格的呢?

就这样拉拉扯扯的,天就不知不觉亮了。天亮了,木头们也不提送唐僧走的事儿了。忽然就传来孙悟空他们喊叫的声音了。因为影影绰绰的孙悟空他们听到了好像是唐僧在嚷嚷的声音。然后一直挣不脱的唐长老就莫名其妙的挣出门来了。然后,原来一群人就一晃都没了。

妖怪怕孙悟空他们吗?要是怕的话,也不会发生在孙悟空眼皮底下抢人的事情了。孙悟空他们出现在木仙庵这里的时候,如果真的害怕,要么撒丫子跑掉,要么当即就说清楚并无恶意、并未伤害。它们没有跑掉,也没有敢面对,而是一声不吭的变回原形了。直到死,也再未言语。

还是孙悟空顶级的悟性,从它们的名号中,识破了它们的真形,记住哟,不是通过他的火眼金睛看出来的原形,是通过它们的名号。要不是因为名号,孙悟空也是识别不了的。当八戒把几棵树木翻倒,那根下俱鲜血淋漓。树木成精,怎么会有鲜血?很可能,这树木,也是被修不成的所谓修行人给附身了,或者是树精们附了执著文采和人世情调的半吊子修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孙悟空他们来了。树精们为何躲避不见?是呀,啥时候你看见三藏对着几个徒弟吟诗作对、挥洒才情了?

(第六十四回完)

作者挪威龙王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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