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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话说那孙大圣头痛难禁,哀告道:“师父,莫念,莫念!等我医罢!”长老问:“怎么医?”行者道:“只除过阴司,查勘那个阎王家有他魂灵,请将来救他。”八戒道:“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方见手段哩。”那长老信邪风,又念《紧箍儿咒》,慌得行者满口招承道:“阳世间医罢,阳世间医罢!”八戒道:“莫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师父咒我哩!”八戒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弄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师父,莫念,莫念!待老孙阳世间医罢。”三藏道:“阳世间怎么医?”行者道:“我如今一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他也。”三藏闻言大喜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时候罢了,投到回来,好天明了。只是这个人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象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行者道:“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医不成!”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嚎,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肠,才算着嚎啕痛哭哩。”八戒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象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泪滴心酸。行者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还听哩!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个孤拐!”八戒笑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沙僧见他数落,便去寻几枝香来烧献,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炼丹哩。他见行者来时,即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老君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刁难,不与我宝贝,今日又来做甚?”行者道:“前日事,老孙更没稽迟,将你那五件宝贝当时交还,你反疑心怪我?”老君道:“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行者道:“自别后,西过一方,名乌鸡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妆道士,呼风唤雨,阴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金銮殿上。是我师父夜坐宝林寺看经,那国王鬼魂参拜我师,敦请老孙与他降妖,辨明邪正。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园中,打破花园,寻着埋藏之所,乃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首,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我师,他发慈悲,着老孙医救,不许去赴阴司里求索灵魂,只教在阳世间救治。我想着无处回生,特来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老君道:“这猴子胡说!什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勘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去!”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算你的功果罢。”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揝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有嗉袋儿,他把那金丹噙在嗉袋里,被老祖捻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这大圣才谢了老祖,出离了兜率天宫。
你看他
千条瑞霭离瑶阙,万道祥云降世尘,
须臾间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观,早见那太阳星上。按云头,径至宝林寺山门外,只听得八戒还哭哩,忽近前叫声:“师父。”三藏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来!”行者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着你了。你揩揩眼泪,别处哭去。”教:“沙和尚,取些水来我用。”沙僧急忙往后面井上,有个方便吊桶,即将半钵盂水递与行者。行者接了水,口中吐出丹来,安在那皇帝唇里,两手扳开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下肚。有半个时辰,只听他肚里呼呼的乱响,只是身体不能转移。行者道:“师父,弄我金丹也不能救活,可是摹杀老孙么!”三藏道:“岂有不活之理。似这般久死之尸,如何吞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却就肠鸣了,肠鸣乃血脉和动,但气绝不能回伸。莫说人在井里浸了三年,就是生铁也上锈了,只是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便好。”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柏,吃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这大圣上前,把个雷公嘴噙着那皇帝口唇,呼的一口气吹入咽喉,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呼的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便翻身,轮拳曲足,叫了一声“师父!”双膝跪在尘埃道:“记得昨夜鬼魂拜谒,怎知道今朝天晓返阳神!”三藏慌忙搀起道:“陛下,不干我事,你且谢我徒弟。”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儿不亏。”三藏甚不过意,搀起那皇帝来,同入禅堂,又与八戒、行者、沙僧拜见了,方才按座。只见那本寺的僧人,整顿了早斋,却欲来奉献。忽见那个水衣皇帝,个个惊张,人人疑说。孙行者跳出来道:“那和尚,不要这等惊疑,这本是乌鸡国王,乃汝之真主也。三年前被怪害了性命,是老孙今夜救活,如今进他城去,要辨明邪正。若有了斋,摆将来,等我们吃了走路。”众僧即奉献汤水,与他洗了面,换了衣服。把那皇帝赭黄袍脱了,本寺僧官,将两领布直裰,与他穿了;解下蓝田带,将一条黄丝绦子与他系了;褪下无忧履,与他一双旧僧鞋撒了。却才都吃了早斋,扣背马匹。
行者问:“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这行李日逐挑着,倒也不知有多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担儿分为两担,将一担儿你挑着,将一担儿与这皇帝挑,我们赶早进城干事。”八戒欢喜道:“造化,造化!当时驮他来,不知费了多少力,如今医活了,原来是个替身。”那呆子就弄玄虚,将行李分开,就问寺中取条匾担,轻些的自己挑了,重些的教那皇帝挑着。行者笑道:“陛下,着你那般打扮,挑着担子,跟我们走走,可亏你么?”那国王慌忙跪下道:“师父,你是我重生父母一般,莫说挑担,情愿执鞭坠镫,伏侍老爷,同行上西天去也。”行者道:“不要你去西天,我内中有个缘故。你只挑得四十里进城,待捉了妖精,你还做你的皇帝,我们还取我们的经也。”八戒听言道:“这等说,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长工!”行者道:“兄弟,不要胡说,趁早外边引路。”真个八戒领那皇帝前行,沙僧伏侍师父上马,行者随后,只见那本寺五百僧人,齐齐整整,吹打着细乐,都送出山门之外。行者笑道:“和尚们不必远送,但恐官家有人知觉,泄漏我的事机,反为不美。快回去!快回去!但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整顿干净,或是今晚明早,送进城来,我讨些封赡赏赐谢你。”众僧依命各回讫。行者放开大步,赶上师父,一直前来,正是——
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
丹母空怀懞懂梦,婴儿长恨杌樗身。
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
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
师徒们在路上,那消半日,早望见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前面想是乌鸡国了。”行者道:“正是,我们快赶进城干事。”那师徒进得城来,只见街市上人物齐整,风光闹热,早又见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诗曰:
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
花迎宝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
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
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
三藏下马道:“徒弟啊,我们就此进朝倒换关文,省得又拢那个衙门费事。”行者道:“说得有理,我兄弟们都进去,人多才好说话。”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先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三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行者笑道:“师父不济,若是对他行礼,诚为不智。你且让我先走到里边,自有处置。等他若有言语,让我对答。我若拜,你们也拜;我若蹲,你们也蹲。”你看那惹祸的猴王,引至朝门,与阁门大使言道:“我等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者,今到此倒换关文,烦大人转达,是谓不误善果。”那黄门官即入端门,跪下丹墀启奏道:“朝门外有五众僧人,言是东土唐国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今至此倒换关文,不敢擅入,现在门外听宣。”
那魔王即令传宣。唐僧却同入朝门里面,那回生的国王随行。正行,忍不住腮边堕泪,心中暗道:“可怜!我的铜斗儿江山,铁围的社稷,谁知被他阴占了!”行者道:“陛下切莫伤感,恐走漏消息。这棍子在我耳朵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管取打杀妖魔,扫荡邪物,这江山不久就还归你也。”那君王不敢违言,只得扯衣揩泪,舍死相从,径来到金銮殿下。又见那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一个个威严端肃,像貌轩昂。这行者引唐僧站立在白玉阶前,挺身不动,那阶下众官,无不悚惧,道:“这和尚十分愚浊!怎么见我王便不下拜,亦不开言呼祝?喏也不唱一个,好大胆无礼!”说不了,只听得那魔王开口问道:“那和尚是那方来的?”行者昂然答道:“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钦差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者,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文牒。”那魔王闻说,心中作怒道:“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参拜!”行者笑道:“我东土古立天朝,久称上国,汝等乃下土边邦。自古道,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倒未曾接我,且敢争我不拜?”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拿下这野和尚去!”说声叫“拿”,你看那多官一齐踊跃。这行者喝了一声,用手一指,教:“莫来!”那一指,就使个定身法,众官俱莫能行动,真个是:
校尉阶前如木偶,将军殿上似泥人。
那魔王见他定住了文武多官,急纵身,跳下龙床,就要来拿。猴王暗喜道:“好!正合老孙之意,这一来就是个生铁铸的头,汤着棍子,也打个窟窿!”正动身,不期旁边转出一个救命星来。你道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急上前扯住那魔王的朝服,跪在面前道:“父王息怒。”妖精问:“孩儿怎么说?”太子道:“启父王得知,三年前闻得人说,有个东土唐朝驾下钦差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不期今日才来到我邦。父王尊性威烈,若将这和尚拿去斩首,只恐大唐有日得此消息,必生嗔怒。你想那李世民自称王位,一统江山,心尚未足,又兴过海征伐。若知我王害了他御弟圣僧,一定兴兵发马,来与我王争敌。奈何兵少将微,那时悔之晚矣。父王依儿所奏,且把那四个和尚,问他个来历分明,先定他一段不参王驾,然后方可问罪。”
这一篇,原来是太子小心,恐怕来伤了唐僧,故意留住妖魔,更不知行者安排着要打。那魔王果信其言,立在龙床前面,大喝一声道:“那和尚是几时离了东土?唐王因甚事着你求经?”行者昂然而答道:“我师父乃唐王御弟,号曰三藏。因唐王驾下有一丞相,姓魏名徵,奉天条梦斩泾河老龙。大唐王梦游阴司地府,复得回生之后,大开水陆道场,普度冤魂孽鬼。因我师父敷演经文,广运慈悲,忽得南海观世音菩萨指教来西。我师父大发弘愿,情欣意美,报国尽忠,蒙唐王赐与文牒。那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离了东土,前至两界山,收了我做大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和尚;前日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个挑担的行童道人。”魔王闻说,又没法搜检那唐僧,弄巧计盘诘行者,怒目问道:“那和尚,你起初时,一个人离东土,又收了四众,那三僧可让,这一道难容。那行童断然是拐来的。他叫做什么名字?有度牒是无度牒?拿他上来取供。”唬得那皇帝战战兢兢道:“师父啊!我却怎的供?”孙行者捻他一把道:“你休怕,等我替你供。”
好大圣,趋步上前,对怪物厉声高叫道:“陛下,这老道是一个支痖之人,却又有些耳聋。只因他年幼间曾走过西天,认得道路,他的一节儿起落根本,我尽知之,望陛下宽恕,待我替他供罢。”魔王道:“趁早实实的替他供来,免得取罪。”行者道:
供罪行童年且迈,痴聋支痖家私坏。
祖居原是此间人,五载之前遭破败。
天无雨,民干坏,君王黎庶都斋戒。
焚香沐浴告天公,万里全无云叆叇。
百姓饥荒若倒悬,钟南忽降全真怪。
呼风唤雨显神通,然后暗将他命害。
推下花园水井中,阴侵龙位人难解。
幸吾来,功果大,起死回生无挂碍。
情愿皈依作行童,与僧同去朝西界。
假变君王是道人,道人转是真王代。
那魔王在金銮殿上,闻得这一篇言语,唬得他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急抽身就要走路,奈何手内无一兵器,转回头,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挎一口宝刀,被行者使了定身法,直挺挺如痴如痖,立在那里。他近前,夺了这宝刀,就驾云头望空而去。气得沙和尚爆躁如雷。猪八戒高声喊叫,埋怨行者是一个急猴子:“你就慢说些儿,却不稳住他了?如今他驾云逃走,却往何处追寻?”行者笑道:“兄弟们且莫乱嚷。我等叫那太子下来拜父,嫔后出来拜夫。”却又念个咒语,解了定身法,“教那多官苏醒回来拜君,方知是真实皇帝,教诉前情,才见分晓,我再去寻他。好大圣,吩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他君臣父子嫔后与我师父!”只听说声去,就不见形影。
他原来跳在九霄云里,睁眼四望,看那魔王哩。只见那畜果逃了性命,径往东北上走哩。行者赶得将近,喝道:“那怪物,那里去!老孙来了也!”那魔王急回头,掣出宝刀,高叫道:“孙行者,你好惫懒!我来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无干,你怎么来抱不平,泄漏我的机密!”行者呵呵笑道:“我把你大胆的泼怪!皇帝又许你做?你既知我是老孙,就该远遁;怎么还刁难我师父,要取什么供状!适才那供状是也不是?你不要走!好汉吃我老孙这一棒!”那魔侧身躲过,掣宝刀劈面相还。他两个搭上手,这一场好杀,真是——
猴王猛,魔王强,刀迎棒架敢相当。
一天云雾迷三界,只为当朝立帝王。
他两个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回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闯在白玉阶前两班文武丛中,摇身一变,即变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样,并搀手,立在阶前。这大圣赶上,就欲举棒来打,那怪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个唐僧,却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样两个唐僧,实难辨认。“倘若一棒打杀妖怪变的唐僧,这个也成了功果;假若一棒打杀我的真实师父,却怎么好!”只得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果然那一个是怪,那一个是我的师父?你指与我,我好打他。”八戒道:“你在半空中相打相嚷,我瞥瞥眼就见两个师父,也不知谁真谁假。”
行者闻言,捻诀念声咒语,叫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坊土地、本境山神道:“老孙至此降妖,妖魔变作我师父,气体相同,实难辨认。汝等暗中知会者,请师父上殿,让我擒魔。”原来那妖怪善腾云雾,听得行者言语,急撒手跳上金銮宝殿。这行者举起棒望唐僧就打。可怜!若不是唤那几位神来,这一下,就是二千个唐僧,也打为肉酱!多亏众神架住铁棒道:“大圣,那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行者赶上殿,他又跳将下来扯住唐僧,在人丛里又混了一混,依然难认。
行者心中不快,又见那八戒在旁冷笑,行者大怒道:“你这夯货怎的?如今有两个师父,你有得叫,有得应,有得伏侍哩,你这般欢喜得紧!”八戒笑道:“哥啊,说我呆,你比我又呆哩!师父既不认得,何劳费力?你且忍些头疼,叫我师父念念那话儿,我与沙僧各搀一个听着。若不会念的,必是妖怪,有何难也?”行者道:“兄弟,亏你也,正是,那话儿只有三人记得。原是我佛如来心苗上所发,传与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与我师父,便再没人知道。也罢,师父,念念。”真个那唐僧就念起来。那魔王怎么知得,口里胡哼乱哼。八戒道:“这哼的却是妖怪了!”他放了手,举钯就筑。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便走。好八戒,喝一声,也驾云头赶上,慌得那沙和尚丢了唐僧,也掣出宝杖来打,唐僧才停了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揝着铁棒,赶在空中。呀!这一场,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泼妖魔。那魔王被八戒沙僧使钉钯宝杖左右攻住了,行者笑道:“我要再去,当面打他,他却有些怕我,只恐他又走了。等我老孙跳高些,与他个捣蒜打,结果了他罢。”
这大圣纵祥光,起在九霄,正欲下个切手,只见那东北上,一朵彩云里面,厉声高叫:“孙悟空,且休下手!”行者回头看处,原来文殊菩萨,急收棒,上前施礼道:“菩萨,那里去?”文殊道:“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的。”行者谢道:“累烦了。”那菩萨袖中取出照妖镜,照住了那怪的原身。行者才招呼八戒、沙僧齐来见了菩萨。却将镜子里看处,那魔王生得好不凶恶——
眼似琉璃盏,头若炼炒缸。
浑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
搭拉两个耳,一尾扫帚长。
青毛生锐气,红眼放金光。
匾牙排玉板,圆须挺硬枪。
镜里观真象,原是文殊一个狮猁王。
行者道:“菩萨,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青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你就不收服他?”菩萨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行者道:“这畜类成精,侵夺帝位,还奉佛旨差来。似老孙保唐僧受苦,就该领几道敕书!”菩萨道:“你不知道;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差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因是不可原身相见,变做一种凡僧,问他化些斋供。被吾几句言语相难,他不识我是个好人,把我一条绳捆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日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救我归西,奏与如来,如来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报吾三日水灾之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来此,成了功绩。”行者道:“你虽报了什么一饮一啄的私仇,但那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菩萨道:“也不曾害人,自他到后,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害人之有?”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点污了他的身体,坏了多少纲常伦理,还叫做不曾害人?”菩萨道:“点污他不得,他是个骟了的狮子。”八戒闻言,走近前,就摸了一把,笑道:“这妖精真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了!”行者道:“既如此,收了去罢。若不是菩萨亲来,决不饶他性命。”那菩萨却念个咒,喝道:“畜生,还不皈正,更待何时!”那魔王才现了原身。菩萨放莲花罩定妖魔,坐在背上,踏祥光辞了行者。咦!径转五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谈经。毕竟不知那唐僧师徒怎的出城,且听下回分解。(作者 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三十九回 

 (1) 你想不到的曲折 (2) 离位难归 (3) 错位了 (4) 孙悟空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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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想不到的曲折

 

猪八戒是懂得,人死了只能在阴司里去搜寻魂灵,所以他就刁难孙悟空,因为他知道孙悟空办不到嘛。唐三藏不懂得这些道理,他只是信邪风,借机干坏事,纯粹是属于被猪八戒利用了还觉得自己很威风。所以从这个层面上,老猪其实水平比唐僧高,唐僧真傻。

但是,从前面的故事中,我们竟然知道,这国王的鬼魂,竟然不入阴间、不在下界,当然这不能怪老猪不知道,这种情况极其罕见嘛。哪听说过修行人,都快圆满了又犯下弥天大罪,给削去了成果的?

所以,要真是让老孙去阴间找阎王去索取这国王的阴魂,恐怕老孙把阎罗殿拆光、挖地三尺、翻遍十八层地狱、追到九幽之外,也找不到乌鸡国国王的阴魂。人家根本就不在下面嘛。

也幸亏老猪刁难猴哥,不然猴哥去了阴间,还真要丢人现眼了。看来,老猪是坏心办了好事,唐僧是因为想使坏被人利用干了好事。如果老孙去了阴间找不到,可能最终也会想到去天上打听一下,可是,那不就耽误了时间了吗?

人的这个肉身,在失去龙王避水珠、定颜珠的保护之后,如果没有元神与体内神灵的尽快入驻,过不得一时三刻就要开始腐烂,到时候找到了想回来也进不去了。

所以说,因为唐僧和八戒的使坏,孙悟空办事的效率、成功的概率,反而还大大提升了,更加有保障了。这肯定是唐僧老猪哥儿俩打破脑壳也想不到的结局。

那国王的魂魄、体内诸灵、命,真的在上界、在诸神的手里。为何这乌鸡国国王有这么高级别的待遇啊,连蹲个监狱还被如此保护?因为他是个修行人,命早就不在下界阴神的掌控了。

孙悟空从来没有过人类这样的身体,所以他不知道这个特殊事情,也不奇怪。可是菩萨们又安排了让孙悟空来搞掂这个事情,让他建立这个功德。怎么办?所以就八戒和唐僧发生了前面的龌龊事件。

也就是说,猪八戒要求阳间搞活死皇帝,谁的主意?猪八戒要求咒孙悟空,谁的主意?唐三藏那时候强烈的执著浮现,又是怎么回事?跟您说,那想法压根儿就不是猪八戒的猪脑袋里自己能构思出来的。没错,他的确是讨厌死捉弄自己的猴哥了,可是如果让他运用自己的猪脑袋来设想如何捉弄报复一下猴哥,恐怕也只有一点小儿科的把戏。

而在关键时刻、在头痛欲裂的痛苦中,孙悟空反倒清醒过来了。他忽然明白一个他从来不曾明白的道理,在他修行的路上没有随便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反映出来非常激烈、非常痛苦的、乍一看又莫明其妙的事情。所以他真个就答应了。

要是换作往日的猴哥,这时候,恐怕嘴上答应,然后脚底抹油溜开了之后,照样下阴间去找了,甚至随便找一个等着投胎的灵魂塞进去就交差完事。反正是,无论他怎么折腾,唐僧老猪他们也一窍不懂。老孙是意识到了,可能真的只有上天才有戏,可能真的应该把这个死国王给变成活人。于是就答应了。

但是他走之前,却又要戏耍那泼皮天杀的老猪。他提出救活国王必须要八戒哭丧。不但八戒必须哭丧,还要嚎啕痛哭,要杀猪一样的嚎,要死了爹地一样的哭。八戒一听,反常的不气恼了、不推托了。而且,这八戒不但嚎啕大哭,还粘涎答答的,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像死了人的一般。

八戒这一哭,你知道,顺便就强烈感染了人心凡重的唐僧,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泪滴心酸。老猪一向糊涂,这时候可是个明白猪,而唐长老真是可笑啊,他是糊里糊涂的跟着哭。

古代有个笑话,《古今谭概》中说,唐朝有一个在扬州当官的哥儿,脑筋有点糊涂。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旧日的下吏来府上捎来一封家书报丧,说家里面的老姐死了。这哥儿一看,当即就嚎啕大哭了,别人怎么劝都劝不住。哭了那么一个时辰吧,他忽然想起来了,喃喃自语的说:咦,我家没有姐姐啊!原来,那封信是别人的家书,他看也不看一下收信人就拆开了……

在修行人的眼里,世间种种愚痴,皆属此类。咱们为何说八戒这事情上他是明白的?因为八戒知道孙悟空的真实意图。

到得孙悟空临走之前,孙悟空其实都把答案说出来了:“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在走之前,孙悟空看到老猪的惨哭模样,觉得很满意,说:“正是那样哀痛。”这可是为什么?

在这种情形下,国王死去三年,他自己早就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主观上他没有强烈了复生的愿望,对他来说已经不可能了。他的老婆孩子,之前不知道他死亡,现在知道他死亡、也接受了这个事实认为他不可能复生,从世间的客观层面上,没有人有要求他复生的愿望。

孙悟空让猪八戒这么嚎啕痛哭,是在世间层面上起一种祈祷的作用,有人在人世间要求他复生,从下界有一种牵扯的力量拉动他返阳。这种事情,对于老猪来说不言自明。并且那沙僧也心知肚明,也很默契的去寻几枝香来烧献。

孙悟空他一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果然救活了这国王。

过去很多修道人都是修炼九转金丹之术,张三丰是这方面的大行家,后来他流传出来的太极拳,乃是炼九转丹的手段。我指的是武当山道士们练习的那个太极拳,不是其它的太极拳。其它的太极拳什么丹也不出来的。

太极拳转什么丹了?人家是把身体上每一层们的神灵、身体内的生灵都要洗练干净了升华的。那么九转还魂丹就又怎么能还魂了?一个是往上,一个是往下。这国王的尸身要想能活过来,不但要有他的阴魂进驻泥垣宫,还要每一层身体的神灵等等都回来重新驻守岗位。

对这个事情,小说写的很清楚,是“气聚、神归”。呼的一口气,吹入咽喉,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

打住,是不是刚刚提到了沙僧了,好像已经很久忘记提及他了吧?

 

 

 

(2)离位难归

 

刚刚跟太上老君分别没几天,孙大圣又跑到人家那里折腾了。没办法,这两个大关、这两个阶段,真的还都离不开太上老君的帮助,并且是非常关键的帮助。

孙大圣口气大,上来就跟人家索要千儿八百的仙丹,在他眼里,似乎这仙丹真的也就是炒豆的价格,也是论斤卖。孙大圣的水平,他知道要救活这死国王需要的是太上老君的九转还魂丹,但是,根据他的水平,是分不出来之前他偷吃的仙丹,跟这九转还魂丹完全不是一样的仙丹。

他之前偷吃的那种用于修行演化的仙丹,是不能让这个死国王吃的。别说死去的国王吃了医不活,活人吃了也给医死了。也就是说,太上老君按照正常需求炼出来的仙丹千千万万,却没有一粒是这种“九转还魂丹”。

所以,你瞧,当孙悟空耍赖索要的时候,太上老君很急眼,他知道这种事情猴子不懂,跟他搅不清。大圣说:“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老君道:“这猴子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捘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

但是,孙悟空一动歪脑筋,刚刚还赖着不走的他,忽然痛快表示要离去。太上老君却又把他给喊住了。原来那老祖,嘿嘿,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一粒“九转还魂丹”。而且只有这一粒。

太上老君早就知道,孙悟空这一关必须上天来找自己。当孙悟空还在五行山下压着的时候,观音菩萨就跟他什么都协商好了。

孙悟空又耍顽皮,把那仙丹、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揝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老孙要是真个把这粒仙丹吞了,首先他必须拯救的乌鸡国皇帝的小命的任务,就泡汤了。其次,这种仙丹若是给他吞下去,弄不好老孙他真个就铸就凡胎、立码儿成了凡人一个。

本来么,三藏死磕孙悟空要医活那死人,是处于头脑不清醒的时候。现在,一抬头看见孙悟空踏着五彩祥云、千条瑞霭、万道金光的从天上下来,忽然觉得好像自己不认识孙悟空一样,这个孙悟空好威武呀。然后那孙悟空从嘴里吐出来一粒金灿灿的小丸,好漂亮,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漂亮。然后孙悟空把那金丹用水灌下死尸的嘴,过了一个小时,那死人肚皮里面呼噜呼噜的肠胃蠕动直响。这时候的三藏,真的是惊呆了、简直是目瞪口呆。

孙悟空度了一口真气给死人,死人呼的一声响喨,活了!老天!三藏简直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实在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可是那活过来的人,冲他喊了一声师父,就跪在了他的面前,并且活灵活现的说话了:“记得昨夜鬼魂拜谒,怎知道今朝天晓返阳神!”

天哪!这时候三藏的震惊,简直是晴天遭霹雳一样的震惊。他万万想不到,自己那个头矮小、言语粗鄙、只懂打打杀杀的徒弟,竟然有起死回生的大能。所以听国王表达对他的感恩,他惊得慌了:“陛下,不干我事,你且谢我徒弟。”

在孙大圣的英明神武面前,三藏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差距,看清了真正的现实。国王起死回生了,他内心有个久被蒙蔽的真正自我,也开始起死回生。心猿正处,是从这时候才开始真的落实下来。

可是,您知道,三藏这一句表示他清醒过来的关键的话,就像一块玉石一样,你剖开了放在放大镜下面仔细看,却发现里面还是有掺杂了一些杂质。

杂质是什么?杂质就同是这句话本身:“不干我事,你且谢我徒弟。”这句话的杂质您看到了没?如果看不到,那么往下孙悟空说的这句话,就是放大镜、对比的纯玉石。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儿不亏。”

从内在的层面上,这桩奇功,的确是孙大圣立下来的,是孙大圣具体跑动、运作的结果。但是从整体的层面上讲,不管怎么说,就算从表面上说,孙大圣也是执行了他这个师父的命令才去跑腿儿运作的,哪怕是唐僧在糊里糊涂状态下做出的决定,他毕竟是这一命令的发出者、来源。所以,从这层面说,不能完全说跟他无干。

再者,作为一个整体的他们,对外来说,从形式上来说,唐僧是师父、是整个团队的法人代表一样的,就算作为一个部门,出面接受人家致谢的,也应该是他这个老板。他的确是整体的形像,是形像代言人。

其实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他们,都尊重他这个老板的,只有三藏自己、往往是想问题做事没有伦次、不讲师道尊严。所以,唐僧这一句话,同时就表明了,他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还没有为整体团队担当的意识,没有归位。

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生命,都有他的位置,老天安排的。只要你把自己摆在自己应有的位置上,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活得有滋有味。位,这是儒家讲的纲常、也是中国几千年尊奉的伦理结构、也是易经中的卦位、也是物质的结构。

不知道自己位置的人,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吃几两干饭,做事情呢,就总是不体面、别别扭扭,要么看起来张狂轻薄、要么自卑自贱,总之就是给人无厘头的感觉,感觉这个人活着有点像梦游。

你看,我刚说完这番感慨,三藏马上就表现出来了。他们带着乔装打扮的国王来到乌鸡国。

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先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

三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行者笑道:“师父不济。若是对他行礼,诚为不智。……”

 

 

(3)错位了

 

为何三藏一方面心高气傲,一方面又把自己看得这么低呢?如果他早就在修行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修行人那种正大光明的感觉、那种豪迈光明的气概,没人告诉他他也会明白了。这不是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嘛,并且俗世的礼仪没有让他有所体悟反而对他的心成了束缚,所以他才这个样。

来到自己的国家,真国王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的流泪。他的心思孙悟空一看就明白。就安慰他。行者道:“陛下切莫伤感,恐走漏消息。这棍子在我耳朵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管取打杀妖魔,扫荡邪物。这江山不久就还归你也。”

在这里,孙大圣说出来一句很经典的台词“这棍子在我耳朵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碰到妖魔鬼怪在附近的情形,一个修行人的法器会有反应,这个有趣的事情,屡屡被后世神话、修仙、武侠、影视所抄袭。

那时候的国家领导人真是容易见,唐僧师徒来到人家皇帝的金銮殿上,并且他们连武器都没有离手,可见这妖王,也是够民主、够淳朴。

按照孙悟空的交代,他们几个人都昂然的站在白玉阶下,其实,主要是唐僧按照孙悟空的交代这么做了。孙悟空不交代,猪八戒和沙和尚也肯定不会下跪的,他们甚至连作揖都不会的,姿态高的很。

他们作为修行人,这么做本来属于是正常的。可是那些文武百官就大惊小怪了,除了很惊怵于另外三个家伙的样貌,他们很奇怪于这帮子和尚见了国王居然不下拜,也不说点口彩话。他们说:“这和尚十分愚浊!怎么见我王便不下拜?亦不开言呼祝,喏也不唱一个,好大胆无礼!”

从这群威严端肃、像貌轩昂的文武百官的口里的话,您又听出来什么问题没?

从他们说的话中,可以推测出来,之前,所有来到乌鸡国的和尚道人、乌鸡国的和尚道人们,见到国王呢,全部都是像三藏那样、三叩五拜、对国王肉麻吹捧。那么,从这个事情中,可以想象到,之前乌鸡国东边的敕建宝林寺中的和尚们、都是什么水平的,都是不入门径的五谷袋子、佛经袋子。

眼见群臣替自己耍了威风,妖怪国王很满意,就有意表现得大度一下,有对比才有感受嘛,没有继续追究他们师徒不讲礼貌的罪责,而是很大度的问了一下:“那和尚是那方来的?”

行者昂然答道:“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钦差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者。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文牒。”行者的话里面有话,气度更大,而且是真的大。

妖怪国王没听懂里面的话外音,咱们也先装作没听懂。因为没听懂,妖怪就肚里很生气、嘴上还要继续的装作很礼貌的说:“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参拜!”

悟空只说是东土大唐国来的,但是没说是大唐国的使者,悟空说的明白,俺们是路过求经的。但是假国王显然是从俗人的层面来对待了,把他们当作臣民或使者。不是这假国王不懂修行人的道道和规矩,是他很久很久没见过真修者,可能是早就忘记了。

悟空的话,没有套出来妖怪的真水平,或者说妖怪真的表现的很没有水平。没办法,孙悟空只好从俗世的层面上应对。行者笑道:“我东土古立天朝,久称上国,汝等乃下土边邦。自古道: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倒未曾接我,且敢争我不拜?”

孙悟空本来又是话里有话,想从俗世皇帝国王的层面上试探一下这妖怪的来路,没想到这轻轻一戳的一试探,把那妖怪给戳爆了。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拿下这野和尚去!”

看见没有,不入门的和尚道士、假和尚道士、妖魔变化的国王,他们真的不懂,不懂修行的真道道,也不懂做人做王的真道道,他们最擅长的,只是表面上的模仿,维妙维俏的,却只有一个空壳。

今到此方,不敢空度,行者说的这句话,是西游记全部魔难考验的核心目的之一。走过一方,必得度化一方。度化一方,则成就一层天地、铸造一层身躯。通关文牒,是修行人的命门,其他地方断然通不过。

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这句话虽是俗世层面上的,但是说起来,几乎就要囊括进去中国五千年历史文化的全部了。暂时咱们知道有这么一个重要事情就行了。如果那妖魔,是上界的神灵之王之主,他是断然知道孙悟空说这句话是啥意思的,他的反应,孙悟空一听就知道是正经来路的。

这假国王虽然不能说是真正的妖魔,但是文殊菩萨也的确没有告诉他那么多。所以孙悟空就要跟他开干了。

魔王无意钻套,悟空有意围剿,到得那妖怪急了眼要拿真国王装扮的随从来刁难,孙悟空就主动点破真相,逼迫妖怪国王到了死角。

于是,于是,悟空这一下让那妖怪——居然脸红了。那魔王在金銮殿上,闻得这一篇言语,唬得他,哎呦呦,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我的天,开天辟地的,少见的妖怪有强烈的羞耻心呦。这哪是妖怪呀,分明是一个第一次偷偷摸摸做贼的不良少年。

既然在地面上谈不拢,那就天上见分晓吧。两个家伙跳到九霄云里,争吵了起来。妖怪说孙行者你真是狗咬耗子、抢生意让我做猫的失业呀。孙悟空一听就笑了,说你这泼怪真奇怪,早知道是我老人家驾到你还刁难我们,啊明显的是找揍。妖怪说我在深度潜伏是于则成,悟空说让我好好揍一顿则算你成。

两个人各有各的理,谁也不服谁。眼看说话蛮拧,驴唇不对马嘴,然后那妖怪心生一计,露出了点狰狞,让老孙尝到点恐怖的滋味。

 

 

 

(4)孙悟空的困惑

 

打打杀杀的习惯了,这金箍棒一嗅到妖怪的味道就很兴奋。金箍棒兴奋,他的主人猴子哥更兴奋。猴哥是如此的兴奋,热衷于马上进入打怪的模式中去,以至于,妖怪说的明显的是想跟他理论理论的话,他都听不到耳朵里面去了。

妖怪都挑破了话头:“我来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无干,你怎么来抱不平,泄漏我的机密?”如果孙悟空不是那么兴奋的话,这时候他理应笑嘻嘻的回到:“呔,大胆的妖怪,有什么秘密?说来听听。”可是他不,他顺嘴找个借口,就要动手打架:“你不要走!好汉吃我老孙这一棒!”

他两个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其实,这时候妖怪首先是底气不足,孙悟空毕竟不是他仇人,并且孙悟空是观音菩萨的徒弟他知道,所以动起手来顾忌多,远不是说这妖怪本领不够强大。为何我这话跟小说都矛盾了?

你看那妖怪,心生一计,急回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闯在白玉阶前两班文武丛中,摇身一变,即变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样,并搀手,立在阶前。

大圣赶上,就欲举棒来打,那怪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个唐僧,却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样两个唐僧,实难辨认。这一下完蛋了,孙悟空那厉害无比的火眼金睛完全失效了!在孙悟空的眼里,这俩唐僧,不但模样无别,气质都一样。这就是这妖怪的真厉害之处,他的神通变化之境界,只在孙悟空水平之上,所以让孙悟空无法辨别。这局面之下,如果这妖怪真的发狠要揍悟空,恐怕悟空还真的够呛了。

行者身处迷局,还是反应不过来。倒是一向蒙昧的猪八戒,突然就超水平发挥说出来一句根本不是他的脑筋能想出来的主意:让两个唐僧念紧箍咒。于是一下子就把妖怪给筛选出来了。妖怪只是想拖延时间找机会开溜而已,并没有想跟他们死磕。要是真的死磕弄得你死我活,很简单,抢了唐僧做肉盾,或拎了唐僧就飞走了。

当然了,不能让孙悟空跟这妖怪过份的为难,所以文殊菩萨赶快喊停。孙悟空一瞧那妖怪竟然是文殊菩萨的坐骑,就没办法理解了。指责文殊菩萨,啊,你这菩萨真伟大,怎么放纵畜生来迷惑我们、给我们制造魔难。孙悟空理解不了,怎么天上的畜生会来搅乱凡世。

文殊菩萨居然说,自己这坐骑是奉佛旨来干坏事的。孙悟空一听简直是匪夷所思。于是就愤愤不平。于是文殊菩萨就告诉了悟空原委。可是孙悟空一听,觉得这是文殊菩萨公报私仇,因为她的坐骑下来祸害了众多的人们。但是菩萨说压根儿就没有这回事儿。孙悟空又指责这怪物破坏皇帝家的人伦。没想到文殊菩萨早就做了预防措施。

孙悟空卡壳了。这些事情,都是超出他之前对因果的理解的。你看,真正派下来平衡因果报应的妖怪,并不会破坏人类社会,也不会破坏人类道德。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而这些派下来的妖怪,也不会诽谤道法佛法,还利用了自己的超能力干好事。而那些完全不是安排中的成了精的畜生们,就不会管什么善恶是非了,整天就拿着佛经当道具、祸乱人世间、阴毒非常。

像文殊菩萨座下的青毛狮子,还有许许多多的妖怪,你看见没有,他们修行和作法,都要变作人形,念诵佛经咒语等等的时候,一律要变作人形,没有以动物形体来念经修行的。猪八戒说自己身子粗夯、不能念经,即为此类。

千百年来,许许多多动物都想修行,因此都想破脑袋想做人、或搞一个人的身体附体上去。极个别畜生,它们对于动物不准修行的天条一提就怒火中烧,可是没有人体它连表达愤怒的地方都没有。就总有这样的情况,有畜生就搞到一个败坏人类的身体,附在上面,利用这尸体一样的人形器具,咒骂天条,扮出一副懂修行的模样,搅乱真正人类的修行。畜生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它知道它来日无几、很快就要死了,那也临死前骗下来一个是一个:我死你们也得死。

您想想,如果让畜生修行,那不是侮辱人类、侮辱神仙么。现代的社会败坏,产生了很多这种扭曲变异的东西。西游记中没有现在社会这种如此阴毒的东西,所以唐僧要是放在现在这种社会环境来修行,以他的糊涂和蒙昧,是完全没希望的。这种环境中,也只有孙悟空这种犀利无情的慧眼,才能看穿一切妖魔鬼怪、毒蛇恶兽吧……

如果还有一种人能修行,就是总被小说忽略、总被我们看作沉默无智的沙僧。

从小说中,我看明白一个情形,别看他们师徒四人是一个同进同退的团队,一起遇到同一个魔难、一起搞定同一伙妖魔。其实,他们每个人的魔难程度完全不同,而且各自的考验也完全不同。

在那平顶山的魔难中、在这乌鸡国的磨难中,沙僧基本不面临心性的考验,他跟那默默无闻的白龙马一样,他们修的是苦行。为何这两个大的魔难中他们几乎没啥事情?就是因为这两个大魔难,考验的是为别人承担责任、为更多生灵百姓寻找解脱途径,也就是说,这苦难是成王成圣的路。沙和尚的苦,在流沙河那旮瘩就吃了大部份,心的磨砺早就结束。他没有其他的想法和伟大追求,他的目标就是一个最单一的自我解脱。

所以,我觉得,很多关难中,他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心里面雪亮的。别看大家是一个团队,各自的魔难各自承担,谁也代替不了谁。如果说孙悟空企图替三藏承担一些,他的这种想法会让他得到更多的提升,但是,三藏应该遭受的罪过一点也不可能变化。

沉默无语的修苦行才是释门之正传,就像很多人都知道的大悲寺一样。在一般人看来始终在生死之界徘徊的苦行,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经历了那种几乎天天在死亡边界的苦行的人、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虚荣都看淡。一个凡人,只有你的良知,才会触动他们、才会让他们认为你是活物、不是走肉行尸。

 

(第三十九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者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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