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上一回下一回 《西游漫注》第二十一回

《西游记》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却说那五十个败残的小妖,拿着些破旗破鼓,撞入洞里,报道:“大王,虎先锋战不过那毛脸和尚,被他赶下东山坡去了。”老妖闻说,十分烦恼,正低头不语,默思计策,又有把前门的小妖道:“大王,虎先锋被那毛脸和尚打杀了,拖在门口骂战哩。”那老妖闻言,愈加烦恼道:“这厮却也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可恨!可恨!”叫:“取披挂来。我也只闻得讲什么孙行者,等我出去,看是个什么九头八尾的和尚,拿他进来,与我虎先锋对命。”众小妖急急抬出披挂。老妖结束齐整,绰一杆三股钢叉,帅群妖跳出本洞。那大圣停立门外,见那怪走将出来,着实骁勇。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山雉尾,罗袍罩甲淡鹅黄。勒甲绦盘龙耀彩,护心镜绕眼辉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锦围裙,柳叶绒妆。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
  那老妖出得门来,厉声高叫道:“那个是孙行者?”这行者脚翙着虎怪的皮囊,手执着如意的铁棒,答道:“你孙外公在此,送出我师父来!”那怪仔细观看,见行者身躯鄙猥,面容羸瘦,不满四尺,笑道:“可怜,可怜!我只道是怎么样扳翻不倒的好汉,原来是这般一个骷髅的病鬼!”行者笑道:“你这个儿子,忒没眼色!你外公虽是小小的,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就长三尺。”那怪道:“你硬着头,吃吾一柄。”大圣公然不惧。那怪果打一下来,他把腰躬一躬,足长了三尺,有一丈长短,慌得那妖把钢叉按住,喝道:“孙行者,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儿,拿来我门前使唤!莫弄虚头!走上来,我与你见见手段!”行者笑道:“儿子啊!常言道,留情不举手,举手不留情。你外公手儿重重的,只怕你捱不起这一棒!”那怪那容分说,拈转钢叉,望行者当胸就刺。这大圣正是会家不忙,忙家不会,理开铁棒,使一个乌龙掠地势,拨开钢叉,又照头便打。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口,这一场好杀——
  妖王发怒,大圣施威。妖王发怒,要拿行者抵先锋;大圣施威,欲捉精灵救长老。叉来棒架,棒去叉迎。一个是镇山都总帅,一个是护法美猴王。初时还在尘埃战,后来各起在中央。点钢叉,尖明锐利;如意棒,身黑箍黄。戳着的魂归冥府,打着的定见阎王。全凭着手疾眼快,必须要力壮身强。两家舍死忘生战,不知那个平安那个伤。
  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不分胜败。这行者要见功绩,使一个身外身的手段: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喷,叫声“变!”变有百十个行者,都是一样打扮,各执一根铁棒,把那怪围在空中。那怪害怕,也使一般本事:急回头,望着巽地上把口张了三张,呼的一口气,吹将出去,忽然间,一阵黄风,从空刮起。好风!真个利害——
  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播土扬尘崩岭坫。
  黄河浪泼彻底浑,湘江水涌翻波转。碧天振动斗牛宫,争些刮倒森罗殿。
  五百罗汉闹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文殊走了青毛狮,普贤白象难寻见。
  真武龟蛇失了群,梓叱骡子飘其韂。行商喊叫告苍天,梢公拜许诸般愿。
  烟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残生随水办。仙山洞府黑攸攸,海岛蓬莱昏暗暗。
  老君难顾炼丹炉,寿星收了龙须扇。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风吹断裙腰钏。
  二郎迷失灌州城,哪吒难取匣中剑。天王不见手心塔,鲁班吊了金头钻。
  雷音宝阙倒三层,赵州石桥崩两断。一轮红日荡无光,满天星斗皆昏乱。
  南山鸟往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漫。雌雄拆对不相呼,子母分离难叫唤。
  龙王遍海找夜叉,雷公到处寻闪电。十代阎王觅判官,地府牛头追马面。
  这风吹倒普陀山,卷起观音经一卷。白莲花卸海边飞,吹倒菩萨十二院。
  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莫想轮得棒,如何拢得身?慌得行者将毫毛一抖,收上身来,独自个举着铁棒,上前来打,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两只火眼金睛,刮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因此难使铁棒,遂败下阵来。那妖收风回洞不题。

  却说猪八戒见那黄风大作,天地无光,牵着马,守着担,伏在山凹之间,也不敢睁眼,不敢抬头,口里不住的念佛许愿,又不知行者胜负何如,师父死活何如。正在那疑思之时,却早风定天晴,忽抬头往那洞门前看处,却也不见兵戈,不闻锣鼓。呆子又不敢上他门,又没人看守马匹、行李,果是进退两难,怆惶不已。忧虑间,只听得孙大圣从西边吆喝而来,他才欠身迎着道:“哥哥,好大风啊!你从那里走来?”行者摆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孙自为人,不曾见这大风。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来与老孙交战,战到有三十余合,是老孙使一个身外身的本事,把他围打,他甚着急,故弄出这阵风来,果是凶恶,刮得我站立不住,收了本事,冒风而逃。哏,好风!哏,好风!老孙也会呼风,也会唤雨,不曾似这个妖精的风恶!”八戒道:“师兄,那妖精的武艺如何?”行者道:“也看得过,叉法儿倒也齐整,与老孙也战个手平。却只是风恶了,难得赢他。”八戒道:“似这般怎生救得师父?”行者道:“救师父且等再处,不知这里可有眼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八戒道:“你眼怎的来?”行者道:“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吹得我眼珠酸痛,这会子冷泪常流。”八戒道:“哥啊,这半山中,天色又晚,且莫说要什么眼科,连宿处也没有了!”行者道:“要宿处不难。我料着那妖精还不敢伤我师父,我们且找上大路,寻个人家住下,过此一宵,明日天光,再来降妖罢。”八戒道:“正是,正是。”
  他却牵了马,挑了担,出山凹,行上路口。此时渐渐黄昏,只听得那路南山坡下,有犬吠之声。二人停身观看,乃是一家庄院,影影的有灯火光明。他两个也不管有路无路,漫草而行,直至那家门首,但见——
  紫芝翳翳,白石苍苍。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半绿苔。数点小萤光灼灼,一林野树密排排。香兰馥郁,嫩竹新栽。清泉流曲涧,古柏倚深崖。地僻更无游客到,门前惟有野花开。
  他两个不敢擅入,只得叫一声:“开门,开门!”那里有一老者,带几个年幼的农夫,叉钯扫帚齐来,问道:“什么人?什么人?”行者躬身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因往西方拜佛求经,路过此山,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去了,我们还未曾救得。天色已晚,特来府上告借一宵,万望方便方便。”那老者答礼道:“失迎,失迎。此间乃云多人少之处,却才闻得叫门,恐怕是妖狐老虎及山中强盗等类,故此小介愚顽,多有冲撞,不知是二位长老。请进,请进。”他兄弟们牵马挑担而入,径至里边,拴马歇担,与庄老拜见叙坐。又有苍头献茶,茶罢捧出几碗胡麻饭。饭毕,命设铺就寝,行者道:“不睡还可,敢问善人,贵地可有卖眼药的?”老者道:“是那位长老害眼?”行者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们出家人,自来无病,从不晓得害眼。”老人道:“既不害眼,如何讨药?”行者道:“我们今日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不期被那怪将一口风喷来,吹得我眼珠酸痛。今有些眼泪汪汪,故此要寻眼药。”那老者道:“善哉,善哉!你这个长老,小小的年纪,怎么说谎?那黄风大圣风最利害。他那风,比不得什么春秋风、松竹风与那东西南北风。”八戒道:“想必是夹脑风、羊耳风、大麻风、偏正头风?”长者道:“不是,不是。他叫做三昧神风。”行者道:“怎见得?”老者道:“那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你们若遇着他那风吹了呵,还想得活哩!只除是神仙,方可得无事。”行者道:“果然,果然!我们虽不是神仙,神仙还是我的晚辈,这条命急切难休,却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那老者道:“既如此说,也是个有来头的人。我这敝处却无卖眼药的,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泪,曾遇异人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行者闻言,低头唱喏道:“愿求些儿,点试,点试。”那老者应承,即走进去,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儿来,拔开塞口,用玉簪儿蘸出少许与行者点上,教他不得睁开,宁心睡觉,明早就好。点毕,收了石罐,径领小介们退于里面。八戒解包袱,展开铺盖,请行者安置。行者闭着眼乱摸,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儿呢?”行者道:“你这个馕糟的呆子!你照顾我做瞎子哩!”那呆子哑哑的暗笑而睡。行者坐在铺上,转运神功,直到有三更后,方才睡下。
  不觉又是五更将晓,行者抹抹脸,睁开眼道:“果然好药!比常更有百分光明!”却转头后边望望,呀!那里得甚房舍窗门,但只见些老槐高柳,兄弟们都睡在那绿莎茵上。那八戒醒来道:“哥哥,你嚷怎的?”行者道:“你睁开眼看看。”呆子忽抬头,见没了人家,慌得一毂辘爬将起来道:“我的马哩?”行者道:“树上拴的不是?”“行李呢?”行者道:“你头边放的不是?”八戒道:“这家子惫懒也。他搬了,怎么就不叫我们一声?通得老猪知道,也好与你送些茶果。想是躲门户的,恐怕里长晓得,却就连夜搬了。噫!我们也忒睡得死!怎么他家拆房子,响也不听见响响?”行者吸吸的笑道:“呆子,不要乱嚷,你看那树上是个什么纸帖儿。”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来上面四句颂子云:
  庄居非是俗人居,护法伽蓝点化庐。妙药与君医眼痛,尽心降怪莫踌躇。
  行者道:“这伙强神,自换了龙马,一向不曾点他,他倒又来弄虚头!”八戒道:“哥哥莫扯架子,他怎么伏你点札?”行者道:“兄弟,你还不知哩。这护教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奉菩萨的法旨暗保我师父者。自那日报了名,只为这一向有了你,再不曾用他们,故不曾点札罢了。”八戒道:“哥哥,他既奉法旨暗保师父,所以不能现身明显,故此点化仙庄。你莫怪他,昨日也亏他与你点眼,又亏他管了我们一顿斋饭,亦可谓尽心矣。你莫怪他,我们且去救师父来。”行者道:“兄弟说得是。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你且莫动身,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看师父下落如何,再与他争战。”八戒道:“正是这等,讨一个死活的实信。假若师父死了,各人好寻头干事;若是未死,我们好竭力尽心。”行者道:“莫乱谈,我去也!”
  他将身一纵,径到他门首,门尚关着睡觉。行者不叫门,且不惊动妖怪,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花脚蚊虫,真个小巧!有诗为证,诗曰:
  扰扰微形利喙,嘤嘤声细如雷。兰房纱帐善通随,正爱炎天暖气。
  只怕熏烟扑扇,偏怜灯火光辉。轻轻小小忒钻疾,飞入妖精洞里。
  只见那把门的小妖,正打鼾睡,行者往他脸上叮了一口,那小妖翻身醒了,道:“我爷哑,好大蚊子!一口就叮了一个大疙疸!”忽睁眼道:“天亮了。”又听得支的一声,二门开了。行者嘤嘤的飞将进去,只见那老妖吩咐各门上谨慎,一壁厢收拾兵器:“只怕昨日那阵风不曾刮死孙行者,他今日必定还来,来时定教他一命休矣。”行者听说,又飞过那厅堂,径来后面。但见一层门,关得甚紧,行者漫门缝儿钻将进去,原来是个大空园子,那壁厢定风桩上绳缠索绑着唐僧哩。那师父纷纷泪落,心心只念着悟空、悟能,不知都在何处。行者停翅,叮在他光头上,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道:“悟空啊,想杀我也!你在那里叫我哩?”行者道:“师父,我在你头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烦恼,我们务必拿住妖精,方才救得你的性命。”唐僧道:“徒弟啊,几时才拿得妖精么?”行者道:“拿你的那虎怪,已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料着只在今日,管取拿他。你放心莫哭,我去哑。”
  说声去,嘤嘤的飞到前面,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正点札各路头目。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道:“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若不是我跑得快些,几乎被他捉住。却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老妖道:“孙行者不在,想必是风吹死也,再不便去那里求救兵去了!”众妖道:“大王,若果吹杀了他,是我们的造化,只恐吹不死他,他去请些神兵来,却怎生是好?”老妖道:“怕他怎的,怕那什么神兵!若还定得我的风势,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其余何足惧也!”行者在屋梁上,只听得他这一句言语,不胜欢喜,即抽身飞出,现本相来至林中,叫声:“兄弟!”八戒道:“哥,你往那里去来?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精,被我赶了去也。”行者笑道:“亏你,亏你!老孙变做蚊虫儿,进他洞去探看师父,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桩上哭哩。是老孙吩咐,教他莫哭,又飞在屋梁上听了一听。只见那拿令字旗的,喘嘘嘘的,走进去报道:只是被你赶他,却不见我。老妖乱猜乱说,说老孙是风吹杀了,又说是请神兵去了。他却自家供出一个人来,甚妙!甚妙!”八戒道:“他供的是谁?”行者道:“他说怕什么神兵,那个能定他的风势!只除是灵吉菩萨来是。但不知灵吉住在何处?”
  正商议处,只见大路旁走出一个老公公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身健不扶拐杖,冰髯雪鬓蓬蓬。金花耀眼意朦胧,瘦骨衰筋强硬。
  屈背低头缓步,庞眉赤脸如童。看他容貌是人称,却似寿星出洞。
  八戒望见大喜道:“师兄,常言道,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你上前问他一声,何如?”真个大圣藏了铁棒,放下衣襟,上前叫道:“老公公,问讯了。”那老者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和尚?这旷野处,有何事干?”行者道:“我们是取经的圣僧,昨日在此失了师父,特来动问公公一声,灵吉菩萨在那里住?”老者道:“灵吉在直南上,到那里,还有二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须弥山。山中有个道场,乃是菩萨讲经禅院。汝等是取他的经去了?”行者道:“不是取他的经,我有一事烦他,不知从那条路去。”老者用手向南指道:“这条羊肠路就是了。”哄得那孙大圣回头看路,那公公化作清风,寂然不见,只是路旁边下一张简帖,上有四句颂子云——
  上复齐天大圣听,老人乃是李长庚。须弥山有飞龙杖,灵吉当年受佛兵。
  行者执了帖儿,转身下路。八戒道:“哥啊,我们连日造化低了。这两日忏日里见鬼!那个化风去的老儿是谁?”行者把帖儿递与八戒,念了一遍道:“李长庚是那个?”行者道:“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恩人,恩人!老猪若不亏金星奏准玉帝呵,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行者道:“兄弟,你却也知感恩。但莫要出头,只藏在这树林深处,仔细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寻须弥山,请菩萨去耶。”八戒道:“晓得,晓得!你只管快快前去!老猪学得个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孙大圣跳在空中,纵珝斗云,径往直南上去,果然速快。他点头经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须臾见一座高山,半中间有祥云出现,瑞霭纷纷,山凹里果有一座禅院,只听得钟磬悠扬,又见那香烟缥缈。大圣直至门前,见一道人,项挂数珠,口中念佛。行者道:“道人作揖。”那道人躬身答礼道:“那里来的老爷?”行者道:“这可是灵吉菩萨讲经处么?”道人道:“此间正是,有何
  话说?”行者道:“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道人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能全记。”行者道:“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道人依言,上讲堂传报。那菩萨即穿袈裟,添香迎接。这大圣才举步入门,往里观看,只见那——
  满堂锦绣,一屋威严。众门人齐诵《法华经》,老班首轻敲金铸磬。佛前供养,尽是仙果仙花;案上安排,皆是素肴素品。辉煌宝烛,条条金焰射虹霓;馥郁真香,道道玉烟飞彩雾。正是那讲罢心闲方入定,白云片片绕松梢。静收慧剑魔头绝,般若波罗善会高。
  那菩萨整衣出迓,行者登堂,坐了客位,随命看茶。行者道:“茶不劳赐,但我师父在黄风山有难,特请菩萨施大法力降怪救师。”菩萨道:“我受了如来法令,在此镇押黄风怪。如来赐了我一颗定风丹,一柄飞龙宝杖。当时被我拿住,饶了他的性命,放他去隐性归山,不许伤生造孽,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师,有违教令,我之罪也。”那菩萨欲留行者,治斋相叙,行者恳辞,随取了飞龙杖,与大圣一齐驾云。
  不多时,至黄风山上。菩萨道:“大圣,这妖怪有些怕我,我只在云端里住定,你下去与他索战,诱他出来,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按落云头,不容分说,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叫道:“妖怪,还我师父来也!”慌得那把门小妖,急忙传报。那怪道:“这泼猴着实无礼!再不伏善,反打破我门!这一出去,使阵神风,定要吹死!”仍前披挂,手绰钢叉,又走出门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拈叉当胸就刺。大圣侧身躲过,举棒对面相还。战不数合,那怪吊回头,望巽地上才待要张口呼风,只见那半空里,灵吉菩萨将飞龙宝杖丢将下来,不知念了些什么咒语,却是一条八爪金龙,拨喇的轮开两爪,一把抓住妖精,提着头,两三螟,螟在山石崖边,现了本相,却是一个黄毛貂鼠。
  行者赶上举棒就打,被菩萨拦住道:“大圣,莫伤他命,我还要带他去见如来。”对行者道:“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灯火昏暗,恐怕金刚拿他,故此走了,却在此处成精作怪。如来照见了他,不该死罪,故着我辖押,但他伤生造孽,拿上灵山。今又冲撞大圣,陷害唐僧,我拿他去见如来,明正其罪,才算这场功绩哩。”行者闻言,却谢了菩萨。菩萨西归不题。

  却说猪八戒在那林内,正思量行者,只听得山坂下叫声“悟能兄弟,牵马挑担来耶。”那呆子认得是行者声音,急收拾跑出林外,见了行者道:“哥哥,怎的干事来?”行者道:“请灵吉菩萨使一条飞龙杖,拿住妖精,原来是个黄毛貂鼠成精,被他带去灵山见如来去了。我和你洞里去救师父。”那呆子才欢欢喜喜。二人撞入里面,把那一窝狡兔、妖狐、香獐、角鹿,一顿钉钯铁棒尽情打死,却往后园拜救师父。师父出得门来,问道:“你两人怎生捉得妖精?如何方救得我?”行者将那请灵吉降妖的事情,陈了一遍,师父谢之不尽。他兄弟们把洞中素物,安排些茶饭吃了,方才出门,找大路向西而去。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作者 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二十一回

(1) 关于黄风怪的性格分析
(2) 自然而然 境随心转
(3) 念起念灭之间
(4) 且将剥复问前因




 

(1)关于黄风怪的性格分析

 

黄风岭黄风洞老总黄风怪,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说话像妖怪,走路像妖怪,动不动就吃个人当下酒菜,你说这不就是个妖怪嘛。可是人家妖怪,有一颗很敏感的心。

当老虎精把刚刚捉来的肥肥白白的和尚捧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请示它这个首长“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往山上巡逻,忽遇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上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擒来奉上,聊具一馔。”黄风大王见了、听了,第一个反应本应是作欣喜状、第一个动作应该是去擦嘴角那不听话的滴滴答答的口水儿。

然而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吃了一惊,第一个动作是吃了一惊。你看他如何吃惊中喃喃自语“我闻得前者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彀捉得他来?”古代的子曰:割不正不食。这怪物,对食品来源竟然也很是讲究。我相信,他本事再大,也不会想到今天社会的食品安全是大问题、只有特供才是靠谱的。可是他真的很在意食品来路。要知道,唐僧一路上遇到的妖怪们,几乎个个都是见了和尚肉就口水横流、捉到了唐僧就只记得吃一个事情,什么高徒呀,什么护法神呀,什么小命呀,通通记不得了。

听到虎先锋轻取唐僧的勾当、并且催促大王快趁新鲜下酒,这妖怪仍然谨慎的表示:“且莫吃他着。”看到大王到嘴巴边上的肉肉不下嘴咬的模样,这老虎精忽然明白了,俺们大王可是有学问的主儿,我这般急翘翘的催促可真是显得粗鲁啊,可是我看着这白和尚实在是肚子唧唧咕咕响,来,咱也玩一把文艺腔的逼宫:“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意思就是:给吃不吃王八蛋。没想到这黄风怪一不气、二不急,奉行韬光养晦的革命政策:“你不晓得。吃了他不打紧,只恐怕他那两个徒弟上门吵闹,未为稳便。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两个不来搅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身子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我们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

你看他说什么?他说“二来不动口舌”,什么意思?就是说他不喜欢跟人争执,不喜欢计较是非长短。这句话,完全符合了他对老虎精说糙话时候的反应,很有涵养的样儿。到这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个性敏感、不喜欢招惹是非的黄风怪。

后来孙行者猪八戒叫上门来。黄风怪表现的很是惊慌,甚至是责怪捉了唐僧给他吃的老虎精:“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你看他,吃了那么多人,却连一次面对人家家里人讨债的勇气都没有。并且,革了那么多人命,刚刚出了点风险,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避祸,完全没有一个野蛮妖怪的革命风范。虎先锋一听就知道,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表示自愿去解决孙行者的问题。虎先锋之所以如此,应该是一来熟悉洞主老总的文艺个性,一来是完全不明白前面自己是为什么能躲过孙行者的魔爪的,三来它本来就是个很轻浮浮躁的家伙。

可是对于虎先锋的勇于担当,黄风怪不但不觉得欣慰,反而颇为冷淡,显得颇为无情:“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选择,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们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我也。”

黄风怪明摆着是一副活脱脱的不喜招惹是非的模样。它已经表明了态度,捉了这和尚是个麻烦,老虎精如果你因此有个什么不测,可不关老大哥我什么事情。听说孙行者猪八戒打败了他的老虎仔之后,它十分烦恼,在那里默默的思考如何合情合理的摆平这场麻烦哩:亲自出面挡一下,然后跟孙猪二人合情合理的解释一下?道个歉吃个饭把师父还给人家?让老虎精负荆请罪、甚至是开除出革命队伍?

没成想还没打定主意的当儿,又传来了打死了老虎精的噩耗、并且孙行者猪八戒二次登门叫阵。这时候,它的姿态骤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看他是怎么转变的:“这厮却也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可恨!可恨!……拿他进来,与我虎先锋对命。”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拿他进来,与我虎先锋对命。通过这两句话,你看它,一个妖怪,还是非常在意公平、相信公平的。

从上面黄风怪的性格个性上来说,让它主动去招惹三藏一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是因为它手下不知好歹的老虎精卷入了这场是非,它才被动的卷了进来。而老虎精虽然轻浮无知,却一样是被三藏的人心给卷了进来的。黄风怪对吃唐三藏没什么兴趣,那么当它们捉住唐三藏之后,如果唐三藏有一个正确的修行人的心态的话,事情很可能会出现转机,不至于后面事态进一步恶化。

当然了,三藏醒悟了一部份,他开始后悔对待孙猪二人的错误态度了,并且他开始发出希望徒弟们前来解救的念,这些都解脱了对孙猪二人的束缚。可是这是表层因素,还有深层因素他完全没有醒悟,他居然发出非常浑球的一念:“你们若早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十分迟了,断然不能保矣!”。

徒弟们“若十分迟了,断然不能保矣!”你知道唐三藏这一念的问题是什么吗?一,他完全放弃了一个修行人的尊严,忘记了自己才是师父是起决定作用的。二,他完全忘记了当初许下的一定要取到真经的宏愿,你人都死了,如何完成宏愿?这不是辜负佛祖菩萨唐王和东土所有众生、阴间所有亡魂吗?说严重点就是欺骗。

就是因为唐三藏这一破念,搞得那一点革命意气都没有的黄风怪,也不得不变得非常强硬,跟孙行者死磕起来。也就是说,修行路途上,魔难都是注定的,但是魔难发生时候的大小强弱,则完全是由修行人自己决定的。如果修行人悟的对,醒悟的即时,很多魔难都雷声大雨点小了。反之,则可能人为的加大,并且给弄得所有相关人、神、妖都跟着下不来台。所以么,菩萨原定的三年,也自然就不得不跟着橡皮条一样的延长、延长、再延长。

 

 

 

 

(2)自然而然境随心转

 

惹动了不该牵动的因素,这三藏的怕心和没信心招来的,就成了一个额外的加大的魔难。这个额外加大的魔难,由于是安排之外的,那么就是孙悟空猪八戒无力搞定的了。

由于喜欢摆显,先是孙行者玩弄长身的神通,把那黄风怪给吓得心慌意乱;又用身外身的手段,把黄风怪给吓怕了、惹毛了,于是就忽然施展出来它的看家本事、必杀技来,吹起了一场巨大的黄风、破了行者身外身的神通,并且劈脸吹了孙行者一口,吹坏了人家悟空最引以为傲的火眼金睛,把悟空一双天不怕地不怕的靓眼,给吹得眼珠酸痛、冷泪常流。然后没奈何悟空八戒找地方投宿,结果这一投宿,奇迹就发生了,他们投宿到了一户人家,不但知道这黄风怪的神通叫做三昧神风,还有专治良药三花九子膏。其实很显然人家就是护法神仙,就是专门在这要命关头来辅助他们的。护法神仙在第二天他们醒来之前就走了,并且还留下了一个纸条,一来表明自己身份,二来鼓励他们放心修莫停步。

当悟空听那黄风怪喃喃自语的泄露自家克星灵吉菩萨之后,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孙悟空猪八戒的人脉神脉之广,竟然似乎好像是压根儿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于是你就知道,奇迹又发生了。俩人正在嘀嘀咕咕的时候,就走过来了一个老先生来,关于灵吉菩萨这哥俩儿一打听,果然人家又是门儿清,非常清楚的指点道:“灵吉在直南上。到那里,还有二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须弥山。山中有个道场,乃是菩萨讲经禅院。……”然后那老先生忽然就一阵风儿的没了,并且还按照惯例,仍然留下了一张纸条,一来表明自己身份、原来人家是太白金星,二来进一步指点他灵吉菩萨因何能够降伏此妖。

正是由于这次的魔难,被人为加大了,是孙悟空猪八戒无力搞定的。所以么、因此么,那些在暗中护佑的神仙、那些关注他们师徒取经的护法诸神、太白金星,就主动的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了,为的就是保证悟空他们哥俩能够顺利的度过难关。

其实早在前面刚一开始遇到那村家老汉的时候,人家的姓氏就在暗示三藏应该有一个王的心态,人家姓王嘛。是的,西游记中,三藏师徒一行所遇到的所有有姓氏交代的凡人,可以说都是很有机要的,并且人家姓什么也不是平白随便捏的。当时孙悟空他们跟那老汉唠嗑儿问询到了年龄问题。三藏又问:“年寿几何?”王老汉道:”痴长六十一岁。”这时候孙悟空接过话把儿说:“好!好!好!花甲重逢矣。”这个花甲可不是豉汁炒花甲中的贝类,是指十天干与十二地支结合纪年法的正好一轮的六十年。花甲重逢,按照后世的说法,应该是一百二十岁,可是孙悟空偏偏说六十一岁就是花甲重逢了。孙悟空说的花甲重逢,应该是指甲子又回到甲子,重新开始了。修行人,看着在每日进步,可是一旦跨越到一个新的天地,似乎一切都要重新来过,就包括以前的种种执着、人心、怕心,似乎又都回来了,似乎跟从来没有去掉过一样。

 

不过那作风稳健、性格内敛的黄风怪,按道理说,应该是个不轻易信口雌黄的说话习惯,起码它不应该喜欢一个人喃喃自语的念叨谁谁谁是自己的克星。可是人家就念叨了,而且还偏偏赶在孙行者变得蚊子跑到他面前的当儿。可是当然这个事儿不是平白无故发生的,是在孙蚊子飞到了妖怪洞府厅堂后面的园子里,跟可怜的三藏见面之后发生的。

孙悟空瞧见唐三藏的时候,那师父纷纷泪落,心心只念着悟空、悟能哩!你瞧,这时候,三藏似乎已经不再顾虑自己的生死,对徒弟们的悔意和牵挂,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行者停翅,叮在他光头上,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道:“悟空啊,想杀我也!你在那里叫我哩?”你瞧,听见悟空呼唤的第一个反应,依然是对徒弟的牵挂。三藏的转变,让孙悟空也很是感动。行者道:“师父,我在你头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烦恼。我们务必拿住妖精,方才救得你的性命。”唐僧道:“徒弟啊,几时才拿得妖精么?”行者道:“拿你的那虎怪,已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料着只在今日,管取拿他。你放心莫哭,我去哑。”现在的师徒,虽然仍然身处魔难,但是心回意转、重新拧成一股绳的意志,已经复原如初了。

然后奇迹就出现了,那老怪就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语的献出了自家的罩门儿。修行的奇妙,就在于此,很多事情的发生,你以为是自然而然的,就是那样的,其实完全不是的,完全是境由心转的。可是这应该的和不应该的转变,都是如此的自然而然的,如你不细心体察,竟然完全不能察觉,冥冥中,有更高境界的生灵在随着你的心意在改变你周围的一切。

然后悟空八戒都不曾知晓这专杀系克星灵吉菩萨是何方神圣的当儿,太白金星就恰到好处的变化了指点了。然后,后面的故事就一路儿顺风顺水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唐三藏心里的结了一个结儿,一切都疙疙瘩瘩了;结儿解开了,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3)念起念灭之间

 

你看那护法珈蓝们,还有太白金星,他们想要指点孙悟空跳出迷津,为什么不直接给孙悟空说了就得了?还偏偏要先是变化一番,弄得跟真的凡人一样,等到跟孙悟空猪八戒交待完事情,你走就走吧,还要做好事要留名,留个纸条告诉人家是谁谁谁帮助你们了,也不嫌麻烦。难道这么做很好玩吗?

你看那护法伽蓝们,招待了他们哥儿俩一顿好吃好喝、一顿好睡,并且用仙药治愈了行者的迎风流泪眼不说,还让他的靓眼更加明亮,比常更有百分光明。就对他们这么好,这行者一觉醒来,发现是伽蓝神变化并且人家已经走光光了,仍然自尊心作祟,对人家的不敬而变化、不辞而别而心头火起呢:“这伙强神,自换了龙马,一向不曾点他,他倒又来弄虚头!”你看他孙悟空用的词儿,都是那么的霸道。人家是神不是人,他不好说人家是强人、强盗,却自行发明了一个贬义词儿:强神。而且还凶巴巴的认为,那些神仙不前来他这个当年的孙大圣这儿报到点卯,已经是大大的不敬。

 

可是悟空这时候浑然忘记了,人家伽蓝神能治好他自己治不好的眼病,能变化得他丝毫都感觉不出来。并且,是人家在保护他们师徒一行,而不是他们在保护人家。人家作为护法神,比现在的孙悟空可是高明多了。

可是护法神为什么不直接出面给他眼药呢,其实对这个问题猪八戒倒是难得的明白人,八戒道:“哥哥莫扯架子。他怎么伏你点札!”“哥哥,他既奉法旨暗保师父,所以不能现身明显,故此点化仙庄。你莫怪他,昨日也亏他与你点眼,又亏他管了我们一顿斋饭,亦可谓尽心矣。你莫怪他,我们且去救师父来。”

护法伽蓝神是奉法暗护,那太白金星呢。他老人家可是没有护法责任的神仙呦。人家也是扔了一张纸条儿然后跑路走人。这一次,孙悟空没有敢造次、没有再摆谱儿。因为,毕竟,李老神仙是他和八戒共同的恩人。

太白金星,其实对孙悟空一直是客客气气的,非常尊重的,可是,人家变化出来的老者,眸子明亮的孙悟空照旧是一丝丝也看不出来。可见人家高明的,不仅仅是智慧、见识,还有法力。可是你要知道,太白金星可不是就仅仅指点一下孙悟空哥儿俩就完事了,为了他们的成功,其实人家早就介入这个魔难中来了。

还记得吧?当唐肉粽和孙蚊子在妖精的后花园中接上头之后,孙蚊子飞回到人家大堂中,然后这一群傻呼呼的妖怪,就早不开始晚不开始的开始了一段很弱智很有喜剧效果的对话。

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正点札各路头目;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道:“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若不是我跑得快些,几乎被他捉住。却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老妖道:“孙行者不在,想必是风吹死也。再不便去那里求救兵去了!”你说你一个妖怪把人家打跑了,你管人家干啥去呀。你想着人家去搬救兵,说不定本来人家想不到去搬,给你也念叨的不搬不行了。

然后一群小妖怪,就齐刷刷的杞人忧天的说:“大王,若果吹杀了他,是我们的造化,只恐吹不死他,他去请些神兵来,却怎生是好?”你说它们这话儿,怎么听起来既让人觉得好笑,又觉得怪异呢?

然后,这老妖就给出了一个更加无厘头的回答来,一个简直是现代的影视剧本中才会出现的说法:“怕他怎的,怕那甚么神兵!若还定得我的风势,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其余何足惧也!”用武侠小说的用词儿,这叫喂招儿;说的不好听了,是犯贱找打。按理说,你的克星你的罩门,你应该严防死守、严守机密才对,怎么会整日里念念叨叨,生怕自己忘记了咋的?

你说说,他们这番对话,不是一步步的告诉旁听的孙悟空答案么?小说难道非要这么写?是的,必须的,必须这么写。为什么?

因为,你以为这些妖怪真的有那么傻吗?不是啊,要不然,人家凭什么能在这里混几百年,扬名立万呢!这么弱智的话别说吃不了人,恐怕早就被周围的同行们给赶走了。那难道是妖怪特意说给孙悟空听的?更不是的啦。那怎么回事儿?哎呀,不是已经暗示您了嘛,太白金星他老人家早就参与啦!这是他老人家在控制着这些妖怪的意识,在有意说给孙悟空听的呢。

是他老人家,才会捣鼓得这帮妖怪说话这么有趣。是他老人家,在引导孙悟空一步步的走向问题的解决途径,先是暗暗的铺垫,再是明明的指点。

作为三藏方面来讲,似乎是一念起,就山穷水尽了,然后一念灭,又柳暗花明了。似乎宇宙的规律就是这样的,可是对于那些天上的神仙来说,其实,是人家辛勤不辍的运作和付出,才铺垫出来了这些变化。念起念灭之间,修行人似乎是寂然未动,可是天上已经是剧变。

 

 

 

(4)且将剥复问前因

 

这灵吉菩萨,居然居住在一个从来没有经典提及的、人所不知的叫做小须弥山的地方,这菩萨,到底是何方神圣呀?这小须弥山,莫不是西游记作者自己拍拍脑袋,自己编造出来的一个地方呢?

要说起来这些话儿,还必须首先搞清楚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有人说菩萨是男的、有人说是女的,有人说可显示男像可显示女像。西游记电视剧中的灵吉菩萨,就是男身形像。也有人搬出佛经说:菩萨本无男女相,因众生有分别心故显男女以教化众生;在印度现男身是因为印度人与男相有缘,同理中国人与女相观音有缘,所以在中国现女相。你说这不是执着于研究学问的人,才会陷入的逻辑鬼打城么……

对于下界众生来说,看到的任何神灵的形像,几乎都不是他们的本像。他们都是独立存在的神灵,怎么可能没有形像呢?只是在他们那杳眇的上界,你我没到那层次,甚至连三界都出不了,怎么可能知道上界神的形像啊?如真的把你拿到那境界,估计还没有来得及观看菩萨的尊容,那比太阳的光芒和热度还要强盛亿万倍的智慧之光,已经把你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他们这些上界神,在他们下面的每一层面,都可以有着无穷无尽的显像的,但跟他们本尊对应的形像,每个层面只有一个。就像灵吉菩萨这些大菩萨,跟普通菩萨又有不同。无论如何,菩萨就是菩萨,菩萨即是女像,人家的本像就是女像。至于人家想变化出来什么形像给下界众生看,那仅是随缘而为、或为的是众生流传。灵吉菩萨不就是大势至菩萨么,那么就更好说了,人家大菩萨本尊形像年轻的很呢,年轻得让你见到了,也因为不相信,而视而不见。

小须弥山在哪里?就在大须弥山边上。小须弥山怎么回事儿?小须弥山就是大势至菩萨,是人家下界最低层面的世界、对应到三界内众生能知道的那一层物质层面的存在而已。这个世界的结构,是分层的,这个世界的神仙生灵,也是分层存在的。无论东西方文化,很多概念、说法,也是一样是建立在这个分层的结构上的。只有按照分层的结构、也就是立体的结构来理解,才会知道古代文化的奥秘和乐趣所在。

按照现存佛经的记述:须弥山周围有咸海环绕,海上有四大部洲和八小部洲。须弥山由金、银、琉璃和玻瓈等四宝构成,高84000由旬,山顶为帝释天,四面山腰是四天王天。根据《长阿含经》的说法,须弥山北为北俱卢洲、东为东胜神洲、西为西牛贺洲、南为南赡部洲。显然,这佛经的内容不是释迦牟尼当年说的,基本可以肯定是后世僧人的以讹传讹。发生这讹传的直接原因,大抵就是这修行的僧人,修来修去的也没有建立起正确的宇宙结构概念,还是平面化思维,俗人一个,于是看到佛经中不符合人间逻辑概念的,就擅自修改了。

但是人家孙悟空不管这些,人家全都明白,人家才不管佛经里面怎么说,人家是悟到了就到了那境界。心中明了之后,孙大圣跳在空中,一个跟头就快速来到小须弥山,菩萨界内。灵吉菩萨在自家山中演化的一个道场禅院中。这禅院当然是演化出来接待孙悟空的。然后人家为了帮孙悟空,就开始了对孙悟空的考验。

孙大圣急翘翘的对门口接待的道人说:“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道人却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能全记。”哎呀,神仙怎么会记不住这几句话嘛,显然是故意的。并且谁不知道唐僧取经了、谁不知道当年的孙大圣做唐僧徒弟了,满天的神仙、满地的妖怪都知道。但是孙大圣说话这么啰嗦、摆谱儿,显然是起了显摆的心,人家就有意的磨他。孙悟空无奈,就只好姿态谦卑点:“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

消息一传报上去,没想到灵吉菩萨非常隆重的姿态,竟然穿了袈裟、并且添香之后,才出来迎接孙行者。孙行者赶紧说明来求救的意思,这灵吉菩萨也给孙悟空道出了这黄风怪的来龙去脉。说完之后,菩萨优哉游哉的,要留孙悟空吃吃饭、唠唠嗑,其他事儿然后再说。孙悟空这个急呀,就再三恳求:老大,咱们还是先去降了妖怪吧!灵吉菩萨看孙悟空终于一门心思只有救师父,于是就欣然取了飞龙杖,领着孙悟空去黄风岭去了。

当然这妖怪很容易的就被菩萨抓了。但是在妖怪显出黄毛貂鼠本相之后,孙悟空要打死它,却被灵吉菩萨挡住了不准打死。然后孙悟空猪八戒闯入黄风洞打死了剩余的一窝儿妖怪。于是有人就说,有后台的妖精都被接走了,没后台妖怪都被打死了……

那是不明修行的人说的影射社会现状的话,如果你当真,可就拉倒了。这黄风岭之难,是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他们共同安排下来的,灵吉菩萨、太白金星、黄毛貂鼠他们都是具体的执行者。佛祖不但安排了魔难,还安排了魔难的解决办法。这个魔难,就是为了去除三藏取经路上一开始就具有的强烈的好恶分别之心。在伯钦家亭子里,他嫌弃人家脏;对于徒弟孙悟空八戒,嫌弃人家猥琐三俗。终于,他的分别心拆了自己的团队。佛祖菩萨自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自然就安排了这一关来磨掉他的这不好的人心。

只是为什么是黄风怪呢?黄风,乃是剥的意象,剥离大地成为沙尘,风化,最终一层天地剥蚀荒芜。修行人是造世界、造天地、修好了就让一层天地山明水复、万物焕发生机。而三藏的这嫌恶之心,起得正好是反作用,是剥蚀世界的力量。

并且,这黄风怪很喜欢讲公平,就连孙悟空打破了他家洞门,它却还在计算公平的事儿:“这泼猴着实无礼!再不伏善,反打破我门!”它的意思是,孙悟空是个恶类、才是恶魔,啊,一点善都没有,并且起码的礼节都不懂。它说的不善,就是指孙悟空之前打死了它的虎先锋。它认为,孙悟空他们打死虎先锋,是很冤枉的事情。当孙悟空第一次跑到它家洞口叫阵的时候,它就是这么计较公平不公平的:“这厮却也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可恨!可恨!”他要捉孙悟空,也是没有说要杀头,而是考虑要先讲一讲天理:“拿他进来,与我虎先锋对命。”通过小说前前后后对黄风怪形神入骨的描绘,你就知道,人家的确不愧是一只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

也就是说,这山清水秀的黄风岭黄风洞,本来根本就不叫黄风岭、黄风洞,要不然怎么会山清水秀,一点没有常年吹黄风的大西北沙漠景象呢。这黄风怪不是原住民、是外来客家人。这地方,本来就是安排中三藏体内的一重天地,黄风怪是应化了他的执着而来为他修炼提高的。那一窝狡免、妖狐、香獐、角鹿,反而是货真价实的土著,是三藏体系内早就滋养生存的不该存在的妖魔鬼怪。你说是不是应该打死清理掉?

 

(第二十一回完)

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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