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西游漫注》第二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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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明,收拾前进。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两人情投意合,决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连住了五六日。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那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师徒别了上路,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前,大家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那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
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
无数獐豝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
千尺大蟒,万丈长蛇。
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
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
薜萝满目,芳草连天。
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
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言语。我知你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看。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点子。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这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他筋斗幌幌,冷气飕飕。须臾间,奔南山摘桃不题。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什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妖精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好妖精,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
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
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
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
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
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
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
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那女子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唐僧不信道:“你这个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这不到了?”
  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福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却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无数,不曾象我这个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回来。睁火眼金睛观看,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谁?”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哩。”三藏道:“你这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抖擞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战战兢兢,口中作念道:“这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甚东西。”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什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头疼,头疼,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唐僧道:“我与你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连忙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哀告,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次,再休无礼。如若仍前作恶,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唐僧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权且充饥。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今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此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我的人了?不期被他走来,弄破我这勾当,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这个和尚,诚然是劳而无功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精,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唐僧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看,那怪物——
假变一婆婆,两鬓如冰雪。
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
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
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
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
  行者认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抖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有甚话说了罢!”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地狱。我这般劝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凶?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这个猴子胡说!就有这许多妖怪!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唐僧道:“你有什么不相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回去?你把那包袱里的什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向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什么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槃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那个《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这个箍子,交付与你,套在别人头上,我就快活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唐僧大惊道:“悟空,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没有什么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却不可再行凶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公公,真个是——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
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
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
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欢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里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行者笑道:“我是个做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灵光。
  那唐僧在马上,又唬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僧道:“猴头!还有甚说话!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今日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回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言语,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
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
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吴承恩绘图陈惠冠播音裴殷

 

 


《西游漫注》第二十七回

 

(1)喜忧掺半
(2)三藏又出事儿了
(3)探戈一曲《总差一步(Por Una Cabeza》
(4)层层逼近 步步惊心
(5)白总是个生意精
(6)暗妖的踪迹
(7)软善很无品
(8)三打白骨精
(9)草草收场






 

(1)喜忧掺半

 

前面聊的还是比完整的,也算有点细。主要是从多个层面、分层的方式,去分析看待一个人的同一件事、同一段话语。人说话的时候、做事的时候,往往都有目的,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但是不光是有目的,目的还有可以不唯一,而且更不是单一层面的。就算是一个唯一的目的,他也在很多个层面都有体现。如果这个一个目的,是每个层面都对应的话,那这个目的就是纯粹的目的,是一个理所当然存在的生灵。如果这个一个目的,每当往深入一层去追究,却发现到了另外的层面换成了另外一个目的,再往下,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最深处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目的,其它的都是为了掩盖。这个叠罗汉一样的目的,就是目的不纯,动机不良的人经常会这样隐藏自己的。

往往,日常生活中,人们更普遍的是最深处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经过层层观念的包裹,到了物质世界最表面的语言行动的时候,就变得很不纯、很自保、很歪曲了。

如果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每一层都对应上,这或许就可算做圣人了呢,接近完人。上古时代的人,多是这样,人家的每一层面的身体都是贯通的、每一层的思想都是贯通的,所以一旦决定什么了,就动力十足、任何困难都挡不住。因为没有杂念,也甚少生病、甚至没疾病发生。

猪八戒所呆的云栈洞、高老庄,在乌斯藏界,这个乌斯藏界“其地多僧,无城郭。群居大土台上,不食肉娶妻,无刑罚,亦无兵革,鲜疾病。佛书甚多,

《楞伽经》至万卷。其土台外,僧有食肉娶妻者。”真正单纯的人、修行的人,都是极少发生疾病的。并且真正单纯的人才具备大智慧。如果一个人声称单纯、或表现起来单纯,但是却没有智慧、也不灵动——我说的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那么,这个单纯,就不是真的单纯,是呆滞。猪八戒呢,有单纯的一面、有狡诈的小心思,但是他的底色是单纯,那么就因此充当了活宝的角色。

如果慢慢了解了这种分层的立体的分析问题的视角,我相信,再阅读什么古籍都不会是问题,传统中国文明到底在说什么,坚持什么,应该一望可知。并且,理解一个人的言行,也变得清晰明了。

如果要更细说,第二十六回还挺有值得细细品味的内容,比如三仙山的究竟、观音画符、观音和三星还有镇元大仙他们居然也吃人参果,以及前面的镇元大仙的袖里乾坤、孙悟空用拘禁之法呼唤土地神,等等,这些谈起来也蛮有趣味的、跟修炼也有渊源的关系。只是要那么细的说的话,恐怕写四五年也走不到西天了。原来我认为两年时间写完,现在看恐怕都是没希望的了。反正是这里的聪明读者也多,尽可以自己慢慢的玩味,有什么心得高见,贴出来大家共享就好了。

关于人参果的原委与内涵,第二十六回结尾的诗,基本上也都和盘托出。

 

并且这首诗也说的很清楚,这福禄寿三星来到五庄观跟唐三藏师徒四人见面,一方面是过去世的前缘所致,他们在过去、全都认识。一方面,这是过去的契约:“三老喜逢皆旧契,四僧幸遇是前缘。”这个旧契,是三老过去跟谁签的契、什么时候签的?这个要考究出来,那修行的事情就全部解密了。

但是这个人参果的功效,那是得必须说一下的。“自今会服人参果,尽是长生不老仙。”为什么必须说这个?因为这个必须说……

话说唐三藏师徒离开五庄观,这脚丫子刚走没多远,唐长老估摸着出了镇元大仙的地盘,就开始对孙悟空发作了。他气歪歪的赶跑了孙猴精,却招来了白骨精。那白骨精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

你看看,这妖怪还真不是一般的妖怪,认识深刻、说话有水平啊。它居然知道大乘、小乘、还知道修行。通过这寥寥几句,就可以判断出来,这个妖怪也是个在修行中的妖怪,虽然不是正路的,人家追求的也不是吃喝玩乐发大财,人家追求的也是修行、长生、乃至永生,比今天的人们的追求,可显得高尚多了。

妖怪说的这个唐三藏的十世修行的原体,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唐三藏在十世轮回中,不管怎么托生,用的都是同一张人皮,没有更换过,一直都是这个白白净净的小白脸形像。这种事情,只有修行之人才能拥有这种特权,无论如何轮回,始终是人,并且不管往哪里托生,用的都是同一张人皮。

那么这张人皮、原体,他累计用了十生了,不是很珍贵吗?是很珍贵的。是不是白骨精就图他这张人皮呢?当然不是,你看他唐三藏、在人世间的时候、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还表现的挺不错,可是一遇到大风大浪、马上就傻里傻气的,白骨精才不会稀罕这原体呢。白送都不要。

关键在接着下面的一句话:“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吃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这个传说就是从白骨精这里开始广为流传的、弄得满西天路上的妖怪们神魂颠倒、要死要活的这句话,是从白骨精这里开始流传的。

但是当时不是白骨精捏造的、更不是什么神仙传出的。这个传说,其实小说中线索非常非常明显,就是自从唐三藏在五庄观吃了人参果开始、他开始真正的可以长生不老了。在吃人参果之前的唐三藏,尽管修行得不错了,身心也相当干净、净白如水晶一样的肉身了,可是,还是不出轮回的俗人一个。是食下人参果草还丹,让他“脱胎换骨、神爽体健”,让他“自今会服人参果,尽是长生不老仙。”并且同时还由于他服下了人参果“有缘吃得草还丹,长寿苦捱妖怪难。”最后这一句什么意思?就是说,吃了人参果,再有足够的寿命去扛一个个的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妖魔鬼怪的磨难、苦、罪,修行的路,断然是常人承受不了的。

妖怪们之所以流传“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那么,很明显,是妖怪们的一个美丽的误会,因为妖怪们无法获得人参果,也不知道人参果正确的食用方法,那它们就更不知道人参果其实是修行人的不死金身。正因为这些不懂,才出现误会,以为唐三藏啃吃了人参果、消化了之后变得长生不老,它们就合情合理的推论,我啃一口唐僧肉、消化了,肯定是一样的长生不老了。

妖怪们为啥推论这么荒谬啊,哎呀,那是因为咱可没教它们分层的理论模式嘛。

 

 

(2)三藏又出事儿了

 

唐三藏心中的小九九,镇元大仙、观音菩萨,都看得清楚,一方面热切的给他装备御魔修行的利器,一方面,为他心中日益旺盛的妒火所忧心。恨逐美猴王,这个恨,是妒忌的恨。

这时候的唐三藏,每日用世俗观念思考,每日用多心经修心,可是他的思考和修心,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两个相距十万八千里,互不干涉内政。结果就造成了,他的修行和言行,是完全脱节的。中间间隔过大,就是嘛,他也还没意识到、应该自己的思想行为等等在每一层都对应上。唐三藏的脑袋、嘴巴和脚丫子,都是独立王国,谁也不搭理谁。

这两头架空的中间,空荡荡就滋生出了坏心思,他身心中已经挤满了对孙悟空的怒火。

却说这一日,离开了五庄观孙悟空把兄家才走了半天,就在外因诱使下爆发了。

诱因是什么?当然首先是孙悟空就神气活现的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但是最重要的诱因,却是三藏自己……

师徒别了上路,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前,大家须仔细仔细。”看见没?一见险峻的高山,他又怕了,一如既往和将来。不过这一次,这山的确是显得比较险恶一点点,“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豝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

这毒虫猛兽的,诱出来了三藏的怕心,三藏的怕心、击退了三藏表面人的沉稳和涵养,也阻隔了深层的修炼人的正气。这正气和涵养一薄弱,这邪气马上乘虚而入、攻占了三藏的意识。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虽然孙悟空及时的驱赶了外在的虎豹狼虫,但是内在的虎豹郎中已经占据了唐三藏的身体,让他爆发了对孙悟空的不满。于是,开始对孙悟空找茬了。

就先说这外在的险恶,作为一个普通人无法想到,其实也是唐三藏内心执着恶念的外化,那些被日日隐藏的恶念,散发着巨大的恶念的场,勾引来了外在的狼虫虎豹、毒蛇猛兽,然后这些没头脑的阿猫阿狗们,又反过来加重了三藏心中的执着恐惧、执着恐惧又给恶念灌输了能量。

你看看唐三藏,他眼睛里明明盯着孙悟空,在他面前卖力的带队、并且卖力的驱赶狼虫,他非但不感念悟空的辛劳,很公子哥儿的对悟空说:“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悟空一听,没怎么反应过来,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有点不可捉摸,于是悟空就小心了起来,赶紧陪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寻斋?”坏了,悟空虽然说的是实情,他习惯性的说了一句讽刺意味的话“师父好不聪明。”虽然后面的话都很在理,但这句话把三藏惹毛了。孙悟空以为师父是天上地下那些神仙呢,潜意识里以为这三藏师父可以调侃调侃,尽管他脸上陪着笑、说的又是时候,还是触发了三藏已经蓄势待发的龌龊,开始清算起来孙悟空的历史问题、开始借用以前悟空指责猪八戒的话来指责他老孙。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

孙行者,还是直肠子,对此无厘头指责,表示困惑:“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

没想到一向敦厚内敛的唐三藏,马上就用非常赖皮的思维来循环逻辑:“既然殷勤,就该去化斋给我吃。”并且还把简单的一顿饭,联系到了修行圆满的宏伟目标:“此地山岚瘴气,我肚子饿怎么走得动?我走不动,怎么走得到雷音寺?”

听到这儿,看着唐三藏眼睛里面的凶光若隐若现,悟空忽然发现,这会儿的这个唐三藏师父、好陌生啊!他这才算醒过神儿来,赶紧说:打住!您不用再说了。师父别怪我啦,不用多说,我了解您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于是,就溜之乎也,化斋去了。

你看我,怎么这时候把唐三藏说得这般可怕?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阴邪戾气给控制了。这个时候,他的怪异的、狡诈的、凶狠的思维,完全不是他本人,是那阴邪戾气利用了他心中的妒火、对孙悟空的不满,把它们自己的狡诈阴险的想法、灌输给了唐三藏,利用着唐三藏的嘴巴和身份,支走孙悟空、往白骨精的嘴巴里自己送上门去。

如果一个平日表现善良的人、或者说很一般的人,忽然反常的凶狠、恶毒,并且很膨胀,似乎是气势汹汹的、事在必成的那种“自信”,没得说,就是这种情况。本来一个弱弱的人、打架不行、吵架不行、做大坏事也没能力没权力,却忽然骂人很凶蛮,忽然做事很凶悍,逮着一个不会还口的人破口大骂、或逮着不会还手的人大打出手。没得说,已经成了邪气的奴隶、傀儡。他觉得他在做扬眉吐气的爽快事儿,觉得是为了自己,其实,就跟这时候的唐三藏一样,是被利用着被吸食阳气精华而已。

其实,这时候的唐三藏,一方面自己也不清楚为甚要跟孙悟空为难,以为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而已,平衡平衡自己那早就失衡的心理,他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异常,不知道自己身体上有了异常的感受是被侵袭了,也不知道自己的不平衡之后有恶念、恶念背后有东西。修行人,最怕的就是这样,被利用了而浑然不知。另一方面,他更无法知道,这东西还要把他往妖怪嘴里送。他不知道自己的恶念一起,对于一个修行人来说,马上面临的就是生死存亡的魔难。

他还不清楚,修行人的每一个想法,有着无数双的眼睛在死死的盯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放大、被利用。

他得在这么艰难可怕的磨练中,渐渐的学会真正的修心。

 

 

(3)探戈一曲《总差一步(PorUnaCabeza)》

 

那一堆白骨,坐在云端里,看着云端下,踏着阴风、流着口水,端详着已经是砧板上的肉肉的唐三藏,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甚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们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

看明白了吧?猪八戒、沙和尚再怎么不行、再执着心多,人家的根基未损,威气不泄的意思就是小宇宙完好,所以就人家从来都不曾真的堕落到人世间的这个层面,一般情况下,妖怪们是不会主动的招惹他们的,万一他们一精神起来,妖怪还是招架不了、自找苦吃。

但是这个唐三藏呢?他是十世修行的原体、并且已经获得不灭金身,为啥就还不如两个徒弟有威慑力?日常情况下,不都是唐三藏教导弟子们如何修行、如何走正的吗?怎么反而连抵御妖怪的凛然正气都没有呢?

不是他没有,前面已经说过了,他由于自己的原因,已经自行攻破了自己城池,内贼和外鬼里应外合的,自己缴了自己的械。对正气和神通,在妒火的照耀下,他看着就烦、看着就觉得讨厌,已经都被他赶跑了。

在这样子自我削弱的时刻,等于是主动求魔,妖怪不来找他麻烦都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你不能怪是悟空哥哥惊动了妖怪,你想吧,以孙悟空那比流星还快的飞行速度,比蝴蝶还轻盈的脚步,怎么可能惊动妖怪。就算不小心惊动了,由于速度超快,恐怕妖怪也会觉得是自己眼花、或者觉得自己偶尔出现了幻觉。就跟没经历过地震的人,忽然地震来临,基本上都会认为是自己在头晕呢。

且不讨论这时候的三藏如何空虚,如何被妖魔趁虚而入,重点有趣的故事,在于三藏与妖魔的应对。这一段应对,基本上是西游记中我觉得最有味道的故事文字。

妖怪化作美女,相当的白富美。看得那八戒又是口里止不住的流涎。但是这妖怪显然是无视八戒的,打着斋僧的旗号,直接奔唐三藏来了,就在唐三藏精神恍惚的当儿,忽然这妖怪变的美女就到了三藏的身边。三藏吓了一跳:“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

写到这儿,小说中特意加了一句“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是的,三藏认不得妖怪,岂止是他的修为不够、执着蒙心,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他的修行方式,就是这种蒙着脑袋、不让他知道的修行方式。也正是他这种修行方式,发生了这下面极有意味的对话攻防场面。

那三藏,固然是起了色念,但是,他并没有被色念冲昏头脑。因为什么?因为他习惯了世俗中常人的思考方式,也就是传统伦理道德的观念所带给他的下意识的疑问:“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

因为走了半天,一个人也没遇见过,一户人家也没瞧见过,方圆多少里之内,也没有人烟。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大活人,三藏还是觉得不太合理。当然这个观念,对于神仙和妖怪都不适用,可是正是这个低层世俗的观念,在恰当的时候、发挥了正确的作用,救了他一下。

其实,三藏这三句话,实在是程咬金的三板斧,是他出于下意识的疑问、脱口而出而已。毕竟对方是女性,这唐三藏素来缺乏跟女性打交道的习惯。如果这白骨精的反应迟钝点、笨一点、憨一点,不理三藏的问询,说不定三藏说完自己就丢掉了。

但是,这妖精实在是太机灵、骗人的经验太多了,机灵的简直就是现在生意场上的老油条,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神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

这话儿,说的可算是情节完整、细节翔实,并且理由直奔三藏的最大需求:吃饭。但是马上被唐三藏听出了破绽。妖怪为什么会被唐三藏听出破绽?因为妖怪的故事,完全不符合世俗间的传统规矩、仪礼,因为唐三藏熟识礼仪、谨守仪礼,仅此而已。莫说唐三藏,换作一个人间的真诚守规矩、守本分的任何人,不需要智商、也不需要神通,都能觉得这白富美说的话不正经、有悖人伦。于是唐三藏就追责于白富美了。

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妖怪本来是勾色心、勾贪念的,没想到居然是自己进了考场,被唐三藏随嘴几句话就给问傻了,白富美心想:“我以前遇见的好色之徒,哪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嘛,要吃他还得先通过他的考试!偏偏这考题,什么论语啊、什么妇道啊,都是闻所未闻的,急死老娘了。”

既然已经编造了谎言,既然谎言已经有了漏洞,那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用新的谎言来包装旧的谎言,但是,在祭出新谎言的时候,妖怪的底气显然就不足,比起刚开始的时候的那种坦然和自信,就挫了一大截儿。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完了,完了。这妖怪编造瞎话的水平,堪比人民日报,有鼻子有眼、简直是栩栩如生。但是编造瞎话的智商,也只有人民日报的智商,说来说去,说得不管多么的精美,就是说不出人话来。都是不懂人伦、没有人性的嘛。它们是完全不知道做人的道理和仪礼,不懂得为别人考虑,也不知道理有来回。

白富美的这三番谎言,彻底断了三藏吃它斋、上它套的念头。这段话,似乎是解决了三藏的质疑:妇女单身出行。但是给出一个新的漏洞:把应给干活人的饭、全部改送和尚,又很悖伦。三藏道:“善哉!善哉!……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

对于唐三藏质疑的不合理之处,白富美始终都回答不了,绕着弯子,越绕窟窿越大,虽然最后它情急之下,企图以情动人、以情代理“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但是已经没用了,它哪里懂得,真正的和尚,只讨人家的剩饭,为了自己吃而让施主挨饿、那不是和尚是强盗。

因为它的后续每一次谎言,出发点都是为了包装前一个谎言,但是没有一个漏洞能堵上,越说越离奇。

这时候,三藏坚守的,正是中国传统道德观念。传统道德观念,非但是人世间的涵养,还能抵御很深层次上的妖魔与外邪,也就是,他能延伸到很深的层面中去,内涵很深。三藏看不见妖怪,浑然不觉,并且已经被外邪笼身,但是,他仅仅是通过习惯性的坚持正统道德伦理,就在浑然不觉的时候,轻松躲过了妖魔的攻击。

你说,这像不像武侠小说中所谓的“凌波微步”?没有凌波微步这样让新手也能蒙着眼睛能躲避打击的武功,但是,恪守正统道德观念的人,却真的可以蒙着眼睛也能避免妖魔道的入侵。这真的很奇妙。

妖魔道、人道,看上去是纵横交错在一起,其实却是泾渭分明的两大脉路体系,中间有着看不见的屏障间隔的。中国传统文明中的道德观念,就是指导你我如何走在人间道上。不需要你聪明,只要你能恪守,就足以抵御外邪。

所以,你说这三藏跟白富美的这一段精神对抗,像不像探戈、像不像太极推手?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虽然触手已及,可是你进的同时我已经在退,你企图抓紧的时候,我已经飞絮一样的飘开,就在你的手边你也抓不住。

 

(4)层层逼近步步惊心

 

三藏虽然很俗气,但是妖怪的诱惑语言,却无法让他上套。其中有一个因素,就是,妖怪要诱惑的私心、贪念,跟三藏不在一个层面上。只是这不说明,白骨精诱惑不了他,因为,在白骨精之外,有另外一个无形的妖魔,在协助白骨精,这个妖魔,已经部份控制了唐三藏的思想。

且说那妖精,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礶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然后小说就描写了一首诗。然后接着说,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从三藏的话里面,很明显,三藏的意思是,他看见了一个人,至于是男是女,他说得都含糊不清,潜在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我没看清、或没在意是男是女。

然后猪八戒就自告奋勇的去跟人家接洽,然后小说又是一首诗,描写这女子的姿色。然后似乎是三藏在思考什么事情的样子、走神状,等到那女子都走到跟前都没发觉,直到被八戒那呆子吼了一嗓子:“师父、这不到了?!”他这才似乎是从神游中惊醒,一仓惶之下居然跳了起来。

是这样吗?这时候的三藏真的在思考什么另外的事情,才出现这样的场面的吗?

当然不是!小说中两首诗,已经把三藏的内心给出卖了。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三藏一开始就清清楚楚的看到是女性了。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继续走近,穿衣打扮,从袖子裙子到脚丫子,三藏都看清楚了。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走的很近了,面孔看得一清二楚。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人家都走到身边了,还在盯着人家妖怪呢。

这个时候,别看孙悟空根本不在场,但是三藏显然恰如孙悟空所说:“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

三藏这时候如此失态,定然是他自己也想不到的,这时候,正是外邪笼身之后、开始一层一层往里钻的时候,所以,到了后来,八戒吼起来了,他才缓过神儿。

但是这时候,三藏内心在挣扎,他思想已经出漏,但是表面的观念还在坚持,起码是面子在坚持,故而他装作没在意没看清的样儿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

你看看,有时候,面子这种负面的东西,也能在修行中,被用来起起正面作用。不是面子值钱,是被用的恰当。

因为在外邪面前,对于一个人的所有因素来说,只要不是邪的,比如面子、比如执着心,等等,对于外邪都是排斥的、跟外邪是对立的,外邪对于一个人的因素来说,不管是好坏正负的因素,都是生命威胁。外邪一旦得逞、完全控制人,人就彻底完蛋了,别说好的正的因素,坏的负的也一起跟着被外邪搞死了,全部死翘翘。

其实,本来就距离很近,早就看到了看清楚了是一个美丽漂亮的女性,这呆子,还言不由衷的应承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为啥说他早就看清楚了?因为他居然“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不看清了是个美丽姑娘,八戒怎么会这么扭捏的斯文起来?不看清了是个美丽姑娘,八戒怎么会“觌面相迎”?觌面相迎,就是正脸对正脸的迎上去的,在过去的年代,八戒这样子与一个女性这样迎上去,是非常无礼的表现,是色心起的丑态。见人家貌美非常,那呆子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甚么东西?”

写到这儿,小说特意插了一句话:“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不但这么说八戒,还这么说唐三藏:“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为何小说这么说,毕竟是猪八戒、唐三藏没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啊!

因为,真相藏在细节里。因为,如果真是一个凡人,只要见到八戒、沙僧奇特模样的,莫不惊慌失措、大呼妖怪、仓皇而逃。这西行一路上,你就会发现,只要是真正的凡人,看见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他们的,全部都是吓得够呛的。并且,你也发现了,只要是妖怪变成的、或神仙变成的人,遇见他们三个,没有一个表现不镇定、不和谐的。小说每次都有交代,没有一次例外。

这妖怪见到猪八戒,情绪稳定、积极响应猪八戒的号召,不住口的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礶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凌厉非常,这妖怪,一出言就直击唐三藏和猪八戒的最急迫需求:肚饿吃饭。

这呆子,色迷心窍、加上被一箭射中执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

后面的故事,唐三藏在传统道德观念的保护下,躲开了白骨精的第一轮袭击。但是由于色心已起,被那无形的妖怪给抓个正着。到得悟空及时赶回来,从白骨精的魔爪下救出来他们的时候,这无形的妖怪己经进了唐三藏的身体控制了他,他对八戒呼喊的反应迟钝,就是中招造成的。

于是,虽然悟空赶跑了有形的妖怪,但是三藏在无形妖怪的操控之下,跟孙悟空翻脸了。

这两个妖怪出招,都很讲究精准啊!直奔执着,绝不拖泥带水,一波攻击无效,第二波紧接着就上来了;有形的攻击无效,那无形的攻击早就提前入侵。

妖怪们直奔致命漏洞、绝不绕弯弯兜圈圈玩花活。厉害!

 

 

 

(5)白总是个生意精

 

如果白骨精放在今天中国的社会环境中,一定是个成功的商人、一定能成为官商通吃的白总。因为它的营销技巧,太符合在中国做生意的原则了。

做生意,我这里说的,都是这十多年在中国大陆做生意的专指。泛泛的来说,从人的心理上来说,做生意,有两类大的手段,这个手段分类的标准是满足的需求的分类。所有的行销,都在说满足用户需求,但是没有人愿意谈需求的本质。人类的需求有很多,但仅有两类,一类是正当的,比如满足生存的需求、满足审美的需求、等等。一类是不正当的,比如满足贪婪的需求、满足作恶的需求。

白骨精,针对唐僧师徒,一上来就提供满足两种需求的两种产品:美女、美食。你看这白骨精,精心设计方案、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它提供的美女,不需要推销,只需要站在那里,色念就打入唐僧和八戒的内心去了。所以不需要多余的话儿来勾引,因此白骨精也就连一个多余的色的勾引动作没有、一句勾引的色的话儿也不说。我明白它意思,绝不浪费、精准打击。

然后这美食,白骨精的推销也是精准打击:斋僧。并且为了让八戒接受的更放心,它特意表明,白富美我不是路过打酱油的:因还誓愿要斋僧。跟你们相遇不是半路萍水相逢的:特来此处无他故。斋僧的意思,就是你可以放心大胆的白吃;还愿斋僧的意思,就是你不吃才让我不高兴、你吃了才让我也高兴、别顾虑啦。

八戒浓重的就是色欲、食欲,这一下子全部被命中。果然,就仅仅这一句话,就套住了八戒,让他满心欢喜、猪颠风发作。白骨精计划售出美女和美食,换取唐僧的性命。

尽管八戒当即就希望交易成功,但是唐三藏才是买方的法人代表,因此八戒应该向唐法人汇报生意机会。你看这八戒、为了促成交易成功,居然在汇报的时候大量掺水、配合白骨精起来!八戒的掺水,也很有水平。一方面,他汇报了有“斋僧”的意向单,一方面他人为加强“斋僧”的合法性,他说这是“天报”,什么意思?他说“吉人自有天报!”我的天,他想美女肚皮饿的时候,有人投其所好的出现了,八戒居然认为老天会这样的用美女和美食、报应他这样的“好人”哩!

八戒的天命观,显然有重大问题。其实,唐三藏的天命观,也一样的不正常。当孙悟空二话不说打死白富美,在猪八戒的撺掇之下,唐三藏也表达出来一番怪异的天命观论点。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

跟您说,唐三藏这番话,真个是惊天动地!现在可以说,这世界上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修行人,都是这种怪异的、完全背离修行的天命观。这里面的问题大了去了,正是唐三藏路上一波三折、行程时间表远超预算的终极根源。八戒的歪理,只不过因为符合了他,跟他引起了共鸣。

八戒一方面掺入正向的合法性的水分,来拉唐三藏入套,另一方面,他通过想象力、通过贬低孙悟空可能偷懒来降低唐三藏回绝斋僧的储备底气,再一方面,他贬低桃子的可食性、以及使用桃子之后对健康的不良后果,来降低唐三藏对桃子的期待。如果把孙悟空看作一个内部供应商,猪八戒的三言两语,就推翻了这个内部供应商的信誉度、供应商产品的质量。

我相信,以猪八戒的智商,不足以构思出来如此精明的谎话来。应该是控制了唐三藏的那看不见的无形妖魔,也控制了猪八戒,才利用了猪八戒的歪脑筋,让他脑袋里出现如此狡诈又极具杀伤力的话来。这一番话,就像犀利的钢钻一样,钻破了唐三藏的防御意识。

只是,你知道,妖精无论怎么精,说话一定有漏洞。你看这白老总,刚刚才跟八戒说明是: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这一转眼遇见了唐三藏,就在唐三藏习惯性的质疑之下,说出来一番跟前面矛盾的理由,她改口说:“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

它为甚要改口?因为三藏听出了她前面话里面的问题来,为了圆谎,就要再编一个谎言,但是这个谎言盖住了它“不守父母、不尊妇道”的漏洞,却又跟再前面第一个跟猪八戒撒的谎矛盾起来。但是猪八戒的歪脑筋欲望被满足,也就被欲望盖住了心眼和智商,这三番话,猪八戒是全部都清清楚楚听到的,但是他全都认为很“合情合理”了。

这白骨精针对唐三藏的第一个谎言,是针对唐三藏的“软善”而去的,什么是软善?就是老好人儿呀。什么是老好人儿?就是糊里糊涂、喜欢沉溺于小善小惠,其实这样人几乎都是善恶不分的、很容易欺骗、也很喜欢自我欺骗。既然白骨精一眼看穿了他的软善,就专门编造符合他软善的瞎话,父母向善、老公向善、一家子向善、父母喜欢斋僧、老公喜欢斋僧、偶也喜欢斋僧:“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神作福。”“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

在中国发财,其实没什么生意经,只要有这样的没人性的生意精就足以发财、发大财。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也基本没用。君不见,中国眼下多少的产品都是这种标着香米饭的长蛆、标着炒面筋的青蛙、癞虾蟆?

对了,您肯定想对了,中国目前盛行的营销模式,就是这种满足负面需求的“营销模式”——如果这种反智的做法也配叫做“营销模式”的话。如果按照西游记的描写,现在中国做生意的成功模式,基本都属于是妖怪模式,做强做大的,都是妖怪。

从人伦道德的层面,唐三藏抵御住了白骨精的营销手段,但是他在人情、面子、色念的层面上,其实已经对这出买卖跃跃欲试。

 

 

 

(6)暗妖的踪迹

 

且说那妖怪们,兵分两路,全方位进攻唐三藏的团队。一路是明的,是白骨精,白骨精三番五次的被孙悟空击退、最后甚至被干掉了。一路是暗的,不知道叫什么、也没有形状,这暗妖怪把个唐三藏、猪八戒用的得心应手、玩得一转一转的。

这个无形妖魔的踪迹,小说中很清楚的提到了。小说中用了一个词“晦气”来指代这个无形妖魔,暗晦之气。

孙悟空第一次打死白富美之后,这妖魔就急眼了,它就利用猪八戒撺掇唐三藏,因为它清楚猪八戒有心收拾报复猴哥,无奈本领不济,它知道唐三藏有办法打击孙悟空。

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甚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这是第一次邪气支配唐三藏作恶,小说写的是“晦气到了”。

第二次,小说还写的很清楚一样是“晦气到了”。赶跑了孙悟空,猪八戒化斋路上却睡大觉去了。这唐三藏不老老实实的打坐、念诵多心经,他却莫名其妙的“耳热眼跳,身心不安”,于是在焦躁的驱使下,他又支走了在保护自己的沙僧。这下,无有护法保护的他“情思紊乱”,一时“晦气到了”,误走妖邪、主动把自己送上妖魔口中。

之所以猪八戒的撺掇能激起唐三藏的共鸣,从唐三藏的角度上来说,一方面,乃是他自身的糊涂软善被妖邪利用。二方面,乃是他对外人很礼仪很涵养,对自己人孙悟空、作为被他看不起的孙悟空,则完全不讲礼仪、没有涵养。唐三藏双重标准的待人处事,乃是表里不一的体现,这对于修行人来说,断然是漏洞、是错的。

那么从孙悟空的角度来说,是不是孙悟空就完全是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呢?当然,我这么一问,您肯定会知道我会说不是的了,大家都这么熟了。但是,为什么不是呢?

孙悟空没有上妖魔的当,却被妖魔抓住了把柄。这个把柄,才是妖魔能控制唐三藏念咒折磨孙悟空得逞的根本原因。孙悟空被抓住了什么把柄?这个把柄,只有修行过的人,有过切身体会的,才能看出来。

这个把柄,准确的说不是一个,是两个。首先一个把柄,就是孙悟空发觉了唐三藏起了凡心色念,他不是从修行的角度去同情唐三藏,正面帮助唐三藏认识,因为作为一个修行人,被执着心控制了,是个悲惨的事情。他孙悟空嘴尖牙利,对唐三藏说话讽刺挖苦、完全没有同情心不说,也不遵循做徒弟的伦理,你看他说话如何犀利、尖刻:“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第二个,则是孙悟空为了说服唐三藏相信自己的火眼金睛和判断,所说的另一番话。三藏道:“你这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

看出来孙悟空这番话的问题没有?首先,他没有针对唐三藏的软善的弱点,说出来符合唐三藏心性水平的、让唐三藏这个看不见、感觉不到妖怪的人,能够从道理上信服的话。这一点上,这个孙悟空还真的没有那白骨精的水平高,起码,他没有白骨精说话让人相信的那种诚意。我为什么把孙悟空跟白骨精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了?这不是把正的跟邪的混为一谈了吗?

不是呀,因为,哎呀,这孙悟空,你没看出来,他跟白骨精一样,说的是谎话呀!什么谎话?你什么时候见过孙悟空吃人了?!从来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情。

孙悟空,作为一个非常有灵性的生命,连人世间的饭菜荤腥都不沾的,只吃水果、饮酒,最多的是吃桃子。那些我们喜欢的饭菜、肉食,对他这样的生命来说,要他吃饭菜简直跟要他吃粪便一样恶心。从西游记中,从前到后,描写到孙悟空吃东西,都很清楚的描写他的饮食习惯的。

那么,孙悟空这番谎言,是怎么来的呢?其实咱早在最前面的时候,已经有所交代。孙悟空认识结交了其它的妖魔,那些妖魔鬼怪是吃肉的,花果山,由于要请这些妖魔吃喝,开始杀生。孙悟空这番谎话,其实是他知道的那些妖魔鬼怪兄弟们的把戏,是这些魔王们骗人、吃人的手段。并不是孙悟空吃过人,事实上,他连肉都不吃的。孙悟空不吃人不吃肉,可是他太熟悉妖魔们骗人的鬼把戏了,所以那白骨精的手段,就算他没有火眼金睛,也一样一看就知道。

那么,孙悟空这番话,目的当然是为了劝阻唐三藏莫要中了妖邪的圈套,目的当然是好的。可是一来他说的是假话,跟白骨精一样企图用假话来说服唐三藏,二来他采用恐怖的方式、其实是想利用唐三藏的恐惧心来阻止他上当,等于说想用一个执着、来击退另一个执着,这在修行上,是不行的。因为他没有菩萨的境界,没有那种法力来做这么高深的事情。

所以孙悟空这两个问题,就成了把柄、成了他被折磨的理由。孙悟空,有他自己的缺陷,他必须在修行的路上、慢慢的补充礼仪、伦理这一层。

发现没?其实,这一关,跟沙僧没关系。因为他没脾气、没色念、没贪念,就是妖怪哪怕到了身边,也沾染不了他。并且,您还发现没?这同一个妖魔的言行,在他们四个的经历中,竟然各自感受着不同的感触、触动他们各自不同的执着。并且,您还发现没?这一次的考验,简直就是前面“四圣试禅心”那一关的扩大版,只不过这次是真正的考验了,八戒依然好色、三藏依然没有做师父的担当、猴哥依然尖刻、沙僧依然无执无念。其实,唐三藏、猪八戒没过去这一关。所以,在后面的故事中,唐三藏、猪八戒,他哥儿俩就反反复复的遇到色的考验,老是要过色关。

可怜的唐三藏、猪八戒,在无形妖魔的控制之下,如同木偶一样,继续被控制着……

 

 

 

(7)软善很无品

 

你说这紧箍咒儿,怎么就像一种技术手段或者工具一样,谁掌握了都可以发挥作用一样啊。唐三藏只要念动,他就发挥作用去折腾孙悟空。不管唐三藏是做得对、做得错啊?

要说起来这咒语呢,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没有态度的冷冰冰的工具。并不是说谁念动他,他就要听你的。其实呢,关于咒语这方面,中国人,不管他信不信神,尤其是不信神的,每天用的很普遍。特别是有些人,每日说得就挂在嘴边上一样,不离口。

我说的这咒语是什么?当然,我说的不是正面意义的咒语,是负面意义的咒语。骂人是一种最常见、普及度最高的咒语。起誓、发誓、赌咒,等等,也同样是咒语,不过是有正面的有负面的。这种日常的咒语,跟修行中菩萨教给唐三藏的咒语,肯定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了。

只是不管是那种咒语,对念咒人和施咒对象,都是起作用的了,主要是作用大小不同的区别,如果你念咒、诅咒了,如果是坏意愿的咒,却发现没作用,那,其实应该为你庆祝了。这其实是咒语起作用了,而且是起好作用了,他不愿意让你作恶,免得你日后遭报应。

如果人的意志强盛了,那他的意志所能发挥的作用,有可能比念咒语还强。如何意志强盛起来?首先肯定离不开身心脉路贯通。这时候,无形的意志就能指挥得了不少东西。你看这个孙悟空,就是这样的,他意志心念之强大,能控制自家的身体随意的变化、能控制金箍棒如意的变化。

可是这个唐三藏、什么本事也没有,他连妖怪都分不清,怎么念咒也能起作用?要知道,这咒语是观音菩萨教给他的,唐三藏只不过是集中精力、嘴巴发出咒语、想着咒语发挥作用。咒语能不能发挥作用,怎么发挥作用,他压根儿不知道。所以,他念咒,也就是一个姿态。是的,念咒之后的一切后续的事情,是观音菩萨在运作。

那怎么不管唐僧是不是该念咒咒悟空,只要他念咒语,孙悟空就倒霉呢?应该说不是的,一方面,咒语有自己的运作逻辑。另一方面,菩萨既然把这么威力的咒语教给了唐三藏,肯定是放心他的了,你我会看错人,菩萨可不会看错人。事实上,的确如此,这个唐三藏,遇到事情喜欢讲道理,这方面,比那个黑熊精还文艺。他这当儿的暴怒念咒,并不是因为不讲理,却是因为要讲道理到了偏执狂的程度。

来,咱们看看,这三藏拼了老命也要讲的道理是什么。唐僧道:“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

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

“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嗯嗯嗯,这个话儿是很好的,原则肯定是没错的。只是,但是,然而,他老人家却用粗暴的方式、来要求悟空“善心”,是不是,跟孙悟空用恐吓手段来做好事一样,有点思想和言行对不上号、有点驴唇对马嘴的嫌疑呢。“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咳咳,这个话儿么,一下子就暴露了三藏对善的认识的短项:小家子气。这种小家子气,行善往往就象熊瞎子掰玉米、甚至还象捡芝麻丢西瓜,严格的说,根本就不是善,是钻牛角尖、(zhóu)。这个小善,正是孔夫子所不屑的老好人:乡原。子曰:“乡原,德之贼也。”这种人在乎表面的光鲜、追逐俗世的名声“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如果孙悟空真的无故打死了凡人,那取经还真的不用去了。但是孙悟空这么着急,唐三藏也应该冷静的先回顾一下一路上所有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这路上妖魔繁多、是他的肉眼判断不对的呢?并且,孙悟空,是菩萨亲自安排和推荐的,他要赶孙悟空走也应该先跟菩萨汇报汇报、协商协商啊。孙悟空不懂尊师重道,难道唐三藏自己也不懂了?

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三藏哥哥,你是一个修行人,你是佛弟子、你是观音弟子,怎么能跟俗人一样认为你命在天呢?当然,他没有孙悟空那份明白,知道修行人命在师父、命在自己。但是,你修行的目标是什么、你的彼岸是哪里、怎么也应该有个认识吧?你已经是佛和菩萨弟子,天上还有谁敢再做你的天呀?并且,你的师父、佛和菩萨,你认为会安排你给妖精吃了?这么没志气,你到底信不信佛呀?其实这句话,反映出来,他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善到底是什么。那么他一贯坚持的善,有很多杂质。既然他的话语表明他认为妖精吃了他也很符合逻辑,说明,咳咳,其实,这时候、起码这一刻,他相信的,其实,是妖精。当然了,咱说的是有点重,因为,这句话,根本就不是他脑袋清醒时候能想出来的歪话,让他说这句话的,正是妖精,那个无形的妖精,它控制着三藏的脑袋、用三藏的嘴巴,说出来了这句话。从唐三藏方面来说,既然他认可了这说法、话儿也从他嘴巴里面吐出来了,也就是说,他认帐了妖怪吃他。那么,从神仙们的角度讲,这一刻开始,就必须放弃他、放弃保护他,满足他、让妖怪吃掉他。你看,他自己都同意的事情,咱还有什么说的?

唐僧道:“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三藏这番话,仍然也是一句儿天理、一句儿人理、一句儿歪理。“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这句话断然是天理,没得说,因为不是唐三藏自己原创的。“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这句话,还是作为一个公子哥儿的人理,实在不应该是从他一个修行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苍天啊、唐师父,您怎么能这样啊,怎么遇到问题总是只考虑自己的安全第一啊!就算你一伙儿四个真的是行凶的强盗、也少见您这么没义气的强盗!

 

 

 

(8)三打白骨精

 

懂得传统文明中观象的人,一说就能明白,那就是邪怪的东西,无论它多么的聪明也好狡猾也好深藏不露也好,它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变不出来完美无漏的现象,要不怎么说它们都是源自不周山呢。换句话说,它们的踪迹,一定是有漏洞的,是有尾巴露出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妖怪们、邪神们变化出来的,总是被称为假象。

一个修道人,就比如像孙悟空这哥儿,因为还在修行中,说起来也一样,就算他有神通,变化出来的,也一样不是完美的,有漏洞的。想到了为什么修道人也好、妖怪也好,总是演化不出来完美的形像和事件吗?很简单,因为都是不圆满的。修行人要修到圆满,才有如此圆融不漏之法力。一些妖怪,乃是一些神仙因为做不到圆融无漏而堕落下来成为妖怪了。

作为修道人,要想获得圆满,那个不死金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不但能保证他不死、永寿与极乐。他还是能形成圆融无漏的一个超级精密高级的仪器。人类的身体,跟这个不死金身是同构的,修道人修啊修啊,往这个金身中填充无比珍贵的源动力。

前面这些话,是不是看起来有点玄虚、是很空洞的理论?别急,马上就能体会到这玄虚不虚。

那白骨精变作白富美,不但被唐三藏给瞧出破绽,还被孙悟空一眼看穿。唐三藏用的是俗世的伦理,孙悟空则是有两种手段识别它,一个就是火眼金睛,一个则是它白骨精耍弄的这一套吃人的把戏,猴哥实在是太眼熟了。

于是猴哥一边用刺激的言语堵住唐三藏的嘴,一边发狠打死了妖怪的变化。猴哥做事讲究效率,但是不追求完美,正确的出发点中夹杂着不正确的心态,于是就变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八戒给抓住了漏洞和把柄,撺掇唐三藏,栽赃妖怪的蛆虫和癞蛤蟆是悟空使得障眼法。

于是唐三藏发狠念咒,赶孙悟空走人,不要他这个徒弟了。孙悟空觉得三藏自绝生路、简直是疯了,就说:“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三藏一听,就得意的说出一番昏话,孙悟空听了很是无奈,就表示走就走吧。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并且详细解释“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

你看,这番话,听起来的确是赤胆忠心,非常感人!并且这番肺腑之言,把个糊里糊涂的唐僧的悲悯之心都唤醒了。可是,我必须说,悟空这番话,有问题,问题也不算小。什么问题?

在孙悟空的意识里,原来他随同唐三藏取经,竟然只剩下了一个报恩的目的!并且,在唐三藏这次发狠赶他走的时候,他却是出于不想留下骂名的面子,才要坚持下去呢。就凭这一个事儿,也得好好的找机会让他反省反省,冷静冷静!估计我说出这些,您也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孙悟空他作为一个修行人,居然忘记了自己是在修行的路上,居然在情急之下,被“有恩报恩、有怨抱怨”这种江湖义气给挽留住了。并且,他为了能留下来,嘴巴里还胡乱许诺:“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

同一个团队里被救下来的唐三藏和八戒,嫉恨悟空嫉恨得要死;那边厢,被孙悟空打了一棒子的妖精,却躲在云端里一边恨、一边忍不住的赞叹悟空。

妖怪一转眼就又变作一个哭哭啼啼、老态龙钟的老太太。妖怪的变化,又糊弄住了猪八戒和唐三藏,却又被孙悟空轻易看出破绽。猪八戒是自己拿着套子往自己脖子上套:“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

但是孙悟空的就从最世俗的逻辑上,就轻易识破了妖怪的破绽:“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看见了吧,这才是逻辑推理的正确运用。老猪的逻辑方式是属于附会型联想,猪头的这种逻辑方式,乃是目前中国最为普遍的一种习惯性思维逻辑,中国目前这种因果倒置的附会型联想,非常普遍。

孙悟空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是看见妖精就红眼,眼睛一红就打杀,结果又打得妖精元神出窍,扔下烂尸首去了。然后孙悟空马上就倒霉了,被唐三藏给咒了个死去活来!

要说这妖怪,也是的确心眼有点问题,他第一次被孙悟空打了,居然是觉得自己变化的样子不够完美,觉得自己手里拎的道具蛆虫蛤蟆出卖了自己,于是才有了第二次老太太的“完美形像”出现,结果想不到逻辑上的漏洞又出卖了它。当然,它首先不知道孙悟空有火眼金睛而已。

妖怪不知道孙悟空有火眼金睛?不是这妖怪对孙悟空的手段早有耳闻吗?!难道是那些在白骨精耳朵边吹嘘孙悟空厉害的妖精们,都对白骨精留了一手?是不是那些妖怪们集体对白骨精隐瞒了孙悟空的真相、都期盼着白骨精在这一关中被孙悟空灭掉,好让唐三藏能到达自家地盘、自己能有机会享用到唐僧肉呢?

哎呀,不是的啦!江湖上流传的孙悟空,那是有了火眼金睛之前的孙悟空,江湖上的群侠们不知道孙悟空因为偷吃仙丹仙酒仙桃而法力升级了。

所以,这妖怪不知道孙悟空的厉害,被揍了两次,才意识到孙悟空眼力好强悍。他一边夸奖孙悟空,还在那里一边止不住口的夸孙悟空,一边啰哩啰嗦的埋怨自己:“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

于是妖怪又第三次变化,继续延续之前第一个脚本。当然又瞒不过孙悟空,又被搞死了。

但是这一次,孙悟空总算吸取之前两次的教训了,做事情不能留尾巴,不但要从深层面搞死妖怪,还要在人的层面上,留下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给唐三藏猪八戒这等俗不可耐的人瞧得见。于是孙悟空唤来本地的土地神和山神一起围剿,终于一棍子打死了这妖魔,现出原形,一堆粉骷髅散落在地。这一显出原形,孙悟空还看到了它的来历:“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

话说这白骨精,为什么只要孙悟空一棒子打中它,一概尸解而去呢?这个白骨精,是唐三藏俗世人身中的妖魔。每次孙悟空打死的一个假尸身,乃是唐三藏自己身体中的一层败坏的魔化的身体。每一次都搞得唐三藏很紧张,每次都让唐三藏发出一大堆牢骚,这三个形像、美女、老妇和老汉,正好对应了唐三藏心中的三方面软善、三个大面蛋,就是唐三藏说出来的那三番善恶交织的理论。

可是,白僵尸这尸魔被除掉了,孙悟空却还是被赶走了,这里面,难道只是因为孙悟空也有错吗?

 

 

 

(9)草草收场

 

纵然保护唐三藏的孙悟空千般本领、万般神通,奈何唐三藏肉眼凡胎,如果不从他的层面上让他看见了、摸着了、理解了,孙悟空再赤胆忠心的折腾,他也只是视若无睹。这不但是孙悟空的困难,也是菩萨度人的真正的困难所在。莫说唐三藏了,很多人呢,本来也都是有些神通、有些特异功能的,但是在俗念的作用下,他自己身体中的神通,早就被自己的俗念紧箍咒给咒个死光光了。

有读者觉得说到三打白骨精这一回说的细碎了、反复了,是的。在我的眼里,他们的这一关非常重要。对于唐三藏、孙悟空、猪八戒,他们所有后续的问题,都在这里暴露出来了。对于读者,所有传统文化的多层面的思维方式,我也想尽量的通过反复的、细节的分析故事来展现给大家参考参考。一旦您明白了,后面的魔难故事,也就一目了然。对于修行人来说,这种多层面的思维方式,也很有用,实用。不过,也是,毕竟修行是个别人的事情,真的修行,就是研究人心的,人心研究起来,比什么都细微。往往是那一点微尘的差异,背后有天差地别。

正好看到这一回结尾的有趣对话。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

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

狱!”

对于拙作,总有朋友肯捧场,称赞,真的感谢每一个您的鼓励。只是个人觉得,写的不满意。写的就是为了别人看的,不是为了愉悦自己的,每日的阅读量在这里摆着呢、几个月没有进步,毕竟,读者的愉悦与否,才是标准。

 

(第二十七回完)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者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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