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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
晦明隐现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
神静湛然常寂,昏冥便有魔侵。
五行蹭蹬破禅林,风动必然寒凛。
  却说那孙大圣引八戒别了沙僧,跳过枯松涧,径来到那怪石崖前,果见有一座洞府,真个也景致非凡。但见——
回銮古道幽还静,风月也听玄鹤弄。
白云透出满川光,流水过桥仙意兴。
猿啸鸟啼花木奇,藤萝石蹬芝兰胜。
苍摇崖壑散烟霞,翠染松篁招彩凤。
远列巅峰似插屏,山朝涧绕真仙洞。
昆仑地脉发来龙,有分有缘方受用。
  将近行到门前,见有一座石碣,上镌八个大字,乃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那壁厢一群小妖,在那里轮枪舞剑的跳风顽耍。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小的们,趁早去报与洞主知道,教他送出我唐僧师父来,免你这一洞精灵的性命!牙迸半个不字,我就掀翻了你的山场,翙平了你的洞府!”那些小妖闻有此言,慌忙急转身,各归洞里,关了两扇石门,到里边来报:“大王,祸事了!”

  却说那怪自把三藏拿到洞中,选剥了衣服,四马攒蹄,捆在后院里,着小妖打干净水刷洗,要上笼蒸吃哩。急听得报声祸事,且不刷洗,便来前庭上问:“有何祸事?”小妖道:“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带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门前要什么唐僧师父哩。但若牙迸半个不字,就要掀翻山场,翙平洞府。”魔王微微冷笑道:“这是孙行者与猪八戒,他却也会寻哩。他拿他师父,自半山中到此,有百五十里,却怎么就寻上门来?”教:“小的们,把管车的,推出车去!”那一班几个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儿来,开了前门。八戒望见道:“哥哥,这妖精想是怕我们,推出车子,往那厢搬哩。”行者道:“不是,且看他放在那里。”只见那小妖将车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着五个看着,五个进去通报。那魔王问:“停当了?”答应:“停当了。”教:“取过枪来。”有那一伙管兵器的小妖,着两个抬出一杆丈八长的火尖枪,递与妖王。妖王轮枪拽步,也无什么盔甲,只是腰间束一条锦绣战裙,赤着脚,走出门前。行者与八戒,抬头观看,但见那怪物——
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
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
战裙巧绣盘龙凤,形比哪吒更富胎。
双手绰枪威凛冽,祥光护体出门来。
哏声响若春雷吼,暴眼明如掣电乖。
要识此魔真姓氏,名扬千古唤红孩。
  那红孩儿怪,出得门来,高叫道:“是什么人,在我这里吆喝!”行者近前笑道:“我贤侄莫弄虚头,你今早在山路旁,高吊在松树梢头,是那般一个瘦怯怯的黄病孩儿,哄了我师父。我倒好意驮着你,你就弄风儿把我师父摄将来。你如今又弄这个样子,我岂不认得你?趁早送出我师父,不要白了面皮,失了亲情,恐你令尊知道,怪我老孙以长欺幼,不象模样。”那怪闻言,心中大怒,咄的一声喝道:“那泼猴头!我与你有甚亲情?你在这里满口胡柴,绰甚声经儿!那个是你贤侄?”行者道:“哥哥,是你也不晓得。当年我与你令尊做弟兄时,你还不知在那里哩。”那怪道:“这猴子一发胡说!你是那里人,我是那里人,怎么得与我父亲做兄弟?”行者道:“你是不知,我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我当初未闹天宫时,遍游海角天涯,四大部洲,无方不到。那时节,专慕豪杰,你令尊叫做牛魔王,称为平天大圣,与我老孙结为七弟兄,让他做了大哥;还有个蛟魔王,称为复海大圣,做了二哥;又有个大鹏魔王,称为混天大圣,做了三哥;又有个狮犭它王,称为移山大圣,做了四哥;又有个猕猴王,称为通风大圣,做了五哥;又有个犭禺犭戎王,称为驱神大圣,做了六哥;惟有老孙身小,称为齐天大圣,排行第七。我老弟兄们那时节耍子时,还不曾生你哩!”
  那怪物闻言,那里肯信,举起火尖枪就刺。行者正是那会家不忙,又使了一个身法,闪过枪头,轮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识高低!看棍!”那妖精也使身法,让过铁棒道:“泼猢狲,不达时务!看枪!”他两个也不论亲情,一齐变脸,各使神通,跳在云端里,好杀——
行者名声大,魔王手段强。
一个横举金箍棒,一个直挺火尖枪。
吐雾遮三界,喷云照四方。
一天杀气凶声吼,日月星辰不见光。
语言无逊让,情意两乖张。
那一个欺心失礼仪,这一个变脸没纲常。
棒架威风长,枪来野性狂。
一个是混元真大圣,一个是正果善财郎。
二人努力争强胜,只为唐僧拜法王。
  那妖魔与孙大圣战经二十合,不分胜败。猪八戒在旁边,看得明白:妖精虽不败降,却只是遮拦隔架,全无攻杀之能;行者纵不赢他,棒法精强,来往只在那妖精头上,不离了左右。八戒暗想道:“不好啊,行者溜撒,一时间丢个破绽,哄那妖魔钻进来,一铁棒打倒,就没了我的功劳。”你看他抖擞精神,举着九齿钯,在空里,望妖精劈头就筑。那怪见了心惊,急拖枪败下阵来。行者喝教八戒:“赶上,赶上!”
  二人赶到他洞门前,只见妖精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八戒笑道:“这厮放赖不羞!你好道捶破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耶?”那妖魔捶了两拳,念个咒语,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火焰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焰焰、大火烧空,把一座火云洞,被那烟火迷漫,真个是谶天炽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当!这一钻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做个烧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这行者神通广大,捏着避火诀,撞入火中,寻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又吐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好火——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
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
这火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
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
五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
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
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
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
妖邪久悟呼三昧,永镇西方第一名。
  行者被他烟火飞腾,不能寻怪,看不见他洞门前路径,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门首,看得明白,他见行者走了,却才收了火具,帅群妖,转于洞内,闭了石门,以为得胜,着小的排宴奏乐,欢笑不题。
  却说行者跳过枯松涧,按下云头,只听得八戒与沙僧朗朗的在松间讲话。行者上前喝八戒道:“你这呆子,全无人气!你就惧怕妖火,败走逃生,却把老孙丢下,早是我有些南北哩!”八戒笑道:“哥啊,你被那妖精说着了,果然不达时务。古人云:识得时务者,呼为俊杰。那妖精不与你亲,你强要认亲;既与你赌斗,放出那般无情的火来,又不走,还要与他恋战哩!”行者道:“那怪物的手段比我何如?”八戒道:“不济。”“枪法比我何如?”八戒道:“也不济。老猪见他撑持不住,却来助你一钯,不期他不识耍,就败下阵来,没天理,就放火了。”行者道:“正是你不该来。我再与他斗几合,我取巧儿捞他一棒,却不是好?”他两个只管论那妖精的手段,讲那妖精的火毒,沙和尚倚着松根笑得呆了。行者看见道:“兄弟,你笑怎么?你好道有甚手段,擒得那妖魔,破得那火阵?这桩事,也是大家有益的事。常言道,众毛攒球。你若拿得妖魔,救了师父,也是你的一件大功绩。”沙僧道:“我也没甚手段,也不能降妖。我笑你两个都着了忙也。”行者道:“我怎么着忙?”沙僧道:“那妖精手段不如你,枪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火势,故不能取胜。若依小弟说,以相生相克拿他,有甚难处?”行者闻言,呵呵笑道:“兄弟说得有理。果然我们着忙了,忘了这事。若以相生相克之理论之,须是以水克火,却往那里寻些水来,泼灭这妖火,可不救了师父?”沙僧道:“正是这般,不必迟疑。”行者道:“你两个只在此间,莫与他索战,待老孙去东洋大海求借龙兵,将些水来,泼息妖火,捉这泼怪。”八戒道:“哥哥放心前去,我等理会得。”
  好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东洋,却也无心看玩海景,使个逼水法,分开波浪。正行时,见一个巡海夜叉相撞,看见是孙大圣,急回到水晶宫里,报知那老龙王。敖广即率龙子、龙孙、虾兵、蟹卒一齐出门迎接,请里面坐。坐定,礼毕告茶,行者道:“不劳茶,有一事相烦。我因师父唐僧往西天拜佛取经,经过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号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拿了去。是老孙寻到洞边,与他交战,他却放出火来。我们禁不得他,想着水能克火,特来问你求些水去,与我下场大雨,泼灭了妖火,救唐僧一难。”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却去问谁?”龙王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什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行者道:“我也不用着风云雷电,只是要些雨水灭火。”龙王道:“大圣不用风云雷电,但我一人也不能助力,着舍弟们同助大圣一功如何?”行者道:“令弟何在?”龙王道:“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闰、西海龙王敖顺。”行者笑道:“我若再游过三海,不如上界去求玉帝旨意了。”龙王道:“不消大圣去,只我这里撞动铁鼓金钟,他自顷刻而至。”行者闻其言道:“老龙王,快撞钟鼓。”
  须臾间,三海龙王拥至,问:“大哥,有何事命弟等?”敖广道:“孙大圣在这里借雨助力降妖。”三弟即引进见毕,行者备言借水之事,众神个个欢从,即点起——
鲨鱼骁勇为前部,鳠痴口大作先锋。
鲤元帅翻波跳浪,鯾提督吐雾喷风。
鲭太尉东方打哨,鲌都司西路催征。
红眼马郎南面舞,黑甲将军北下冲。
鱑把总中军掌号,五方兵处处英雄。
纵横机巧鼋枢密,妙算玄微龟相分。
有谋有智鼍丞相,多变多能鳖总戎。
横行蟹士轮长剑,直跳虾婆扯硬弓。
鲇外郎查明文簿,点龙兵出离波中。
  诗曰:
四海龙王喜助功,齐天大圣请相从。
只因三藏途中难,借水前来灭火红。
  那行者领着龙兵,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烦远涉。此间乃妖魔之处,汝等且停于空中,不要出头露面。让老孙与他赌斗,若赢了他,不须列位捉拿;若输与他,也不用列位助阵。只是他但放火时,可听我呼唤,一齐喷雨。”龙王俱如号令。
  行者却按云头,入松林里见了八戒、沙僧,叫声:“兄弟。”八戒道:“哥哥来得快哑!可曾请得龙王来?”行者道:“俱来了。你两个切须仔细,只怕雨大,莫湿了行李,待老孙与他打去。”沙僧道:“师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会得了。”
  行者跳过涧,到了门首,叫声:“开门!”那些小妖又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红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烧了他,故此又来。这一来切莫饶他,断然烧个皮焦肉烂才罢!”急纵身,挺着长枪,教:“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他出门前,对行者道:“你又来怎的?”行者道:“还我师父来。”那怪道:“你这猴头,忒不通变。那唐僧与你做得师父,也与我做得按酒,你还思量要他哩。莫想,莫想!”行者闻言,十分恼怒,掣金箍棒劈头就打。那妖精,使火尖枪,急架相迎。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好杀——
怒发泼妖魔,恼急猴王将。
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
心变没亲情,情疏无义让。
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
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
真个忒英雄,果然多猛壮。
棒来枪架赌输赢,枪去棒迎争下上。
举手相轮二十回,两家本事一般样。
  那妖王与行者战经二十回合,见得不能取胜,虚幌一枪,怎抽身,捏着拳头,又将鼻子捶了两下,却就喷出火来。那门前车子上,烟火迸起;口眼中,赤焰飞腾。孙大圣回头叫道:“龙王何在?”那龙王兄弟,帅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好雨!真个是:
潇潇洒洒,密密沉沉。
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
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
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
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
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
三叉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
这个是唐僧有难神龙助,扳倒天河往下倾。
  那雨淙淙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大圣道:“等我捻着诀。钻入火中!”轮铁棒,寻妖要打。那妖见他来到,将一口烟,劈脸喷来。行者急回头,煼得眼花雀乱,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来这大圣不怕火,只怕烟。当年因大闹天宫时,被老君放在八卦炉中,锻过一番,他幸在那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他煼做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烟。那妖又喷一口,行者当不得,纵云头走了。那妖王却又收了火具,回归洞府。
  这大圣一身烟火,炮燥难禁,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可怜气塞胸堂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慌得那四海龙王在半空里,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八戒与沙僧听得呼他圣号,急忙解了马、挑着担奔出林来,也不顾泥泞,顺涧边找寻,只见那上溜头,翻波滚浪,急流中淌下一个人来。沙僧见了,连衣跳下水中,抱上岸来,却是孙大圣身躯。噫!你看他蜷虫局四肢伸不得,浑身上下冷如冰。沙和尚满眼垂泪道:“师兄,可惜了你,亿万年不老长生客,如今化作个中途短命人!”八戒笑道:“兄弟莫哭,这猴子佯推死,吓我们哩。你摸他摸,胸前还有一点热气没有?”沙僧道:“浑身都冷了,就有一点儿热气,怎的就是回生?”八戒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条性命。你扯着脚,等我摆布他。”真个那沙僧扯着脚,八戒扶着头,把他拽个直,推上脚来,盘膝坐定。八戒将两手搓热,仵住他的七窍,使一个按摩禅法。原来那行者被冷水逼了,气阻丹田,不能出声。却幸得八戒按摸揉擦,须臾间,气透三关,转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沙僧道:“哥啊,你生为师父,死也还在口里,且苏醒,我们在这里哩。”行者睁开眼道:“兄弟们在这里?老孙吃了亏也!”八戒笑道:“你才子发昏的,若不是老猪救你啊,已此了帐了,还不谢我哩!”行者却才起身,仰面道:“敖氏弟兄何在?”那四海龙王在半空中答应道:“小龙在此伺候。”行者道:“累你远劳,不曾成得功果,且请回去,改日再谢。”龙王帅水族,泱泱而回,不在话下。
  沙僧搀着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时间,却定神顺气,止不住泪滴腮边,又叫:师父啊——
忆昔当年出大唐,岩前救我脱灾殃。
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肠。
托钵朝餐随厚薄,参禅暮宿或林庄。
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
  沙僧道:“哥哥,且休烦恼,我们早安计策,去那里请兵助力,搭救师父耶?”行者道:“那里请救么?”沙僧道:“当初菩萨吩咐,着我等保护唐僧,他曾许我们,叫天天应,叫地地应。那里请救去?”行者道:“想老孙大闹天宫时,那些神兵,都禁不得我。这妖精神通不小,须是比老孙手段大些的,才降得他哩。天神不济,地煞不能,若要拿此妖魔,须是去请观音菩萨才好。奈何我皮肉酸麻,腰膝疼痛,驾不起筋斗云,怎生请得?”八戒道:“有甚话吩咐,等我去请。”行者笑道:“也罢,你是去得。若见了菩萨,切休仰视,只可低头礼拜。等他问时,你却将地名、妖名说与他,再请救师父之事。他若肯来,定取擒了怪物。”八戒闻言,即便驾了云雾,向南而去。
  却说那个妖王在洞里欢喜道:“小的们,孙行者吃了亏去了。这一阵虽不得他死,好道也发个大昏。咦,只怕他又请救兵来也,快开门,等我去看他请谁。”
  众妖开了门,妖精就跳在空里观看,只见八戒往南去了。妖精想着南边再无他处,断然是请观音菩萨,急按下云,叫:“小的们,把我那皮袋寻出来。多时不用,只恐口绳不牢,与我换上一条,放在二门之下。等我去把八戒赚将回来,装于袋内,蒸得稀烂,犒劳你们。”原来那妖精有一个如意的皮袋。众小妖拿出来,换了口绳,安于洞门内不题。
  却说那妖王久居于此,俱是熟游之地,他晓得那条路上南海去近,那条去远。他从那近路上,一驾云头,赶过了八戒,端坐在壁岩之上,变作一个“假观世音”模样,等候着八戒。那呆子正纵云行处,忽然望见菩萨,他那里识得真假?这才是见象作佛。呆子停云下拜道:“菩萨,弟子猪悟能叩头。”妖精道:“你不保唐僧去取经,却见我有何事干?”八戒道:“弟子因与师父行至中途,遇着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他把我师父摄了去。是弟子与师兄等,寻上他门,与他交战。他原来会放火,头一阵,不曾得赢;第二阵,请龙王助雨,也不能灭火。师兄被他烧坏了,不能行动,着弟子来请菩萨,万望垂慈,救我师父一难!”妖精道:“那火云洞洞主,不是个伤生的,一定是你们冲撞了他也。”八戒道:“我不曾冲撞他,是师兄悟空冲撞他的。他变作一个小孩子,吊在树上,试我师父。师父甚有善心,教我解下来,着师兄驮他一程。是师兄掼了他一掼,他就弄风儿,把师父摄去了。”妖精道:“你起来,跟我进那洞里见洞主,与你说个人情,你陪一个礼,把你师父讨出来罢。”八戒道:“菩萨呀,若肯还我师父,就磕他一个头也罢。”
  妖王道:“你跟来。”那呆子不知好歹,就跟着他,径回旧路,却不向南洋海,随赴火云门。顷刻间,到了门首。妖精进去道:“你休疑忌,他是我的故人,你进来。”呆子只得举步入门。众妖一齐呐喊,将八戒捉倒,装于袋内,束紧了口绳,高吊在驮梁之上。妖精现了本象,坐在当中道:“猪八戒,你有什么手段,就敢保唐僧取经,就敢请菩萨降我?你大睁着两个眼,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哩!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八戒听言,在里面骂道:“泼怪物,十分无礼!若论你百计千方,骗了我吃,管教你一个个遭肿头天瘟!”呆子骂了又骂,嚷了又嚷,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沙僧正坐,只见一阵腥风,刮面而过,他就打了一个喷嚏道:“不好,不好!这阵风,凶多吉少。想是猪八戒走错路也。”沙僧道:“他错了路,不会问人?”行者道:“想必撞见妖精了。”沙僧道:“撞见妖精,他不会跑回?”行者道:“不停当。你坐在这里看守,等我跑过涧去打听打听。”沙僧道:“师兄腰疼,只恐又着他手,等小弟去罢。”行者道:“你不济事,还让我去。”好行者,咬着牙,忍着疼,捻着铁棒,走过涧,到那火云洞前,叫声:“泼怪!”那把门的小妖,又急入里报:“孙行者又在门首叫哩!”那妖王传令叫拿,那伙小妖,枪刀簇拥,齐声呐喊,即开门,都道:“拿住,拿住!”行者果然疲倦,不敢相迎,将身钻在路旁,念个咒语叫:“变!”即变做一个销金包袱。小妖看见,报道:“大王,孙行者怕了,只见说一声拿字,慌得把包袱丢下,走了。”妖王笑道:“那包袱也无什么值钱之物,左右是和尚的破褊衫,旧帽子,背进来拆洗做补衬。”一个小妖,果将包袱背进,不知是行者变的。行者道:“好了,这个销金包袱,背着了!”那妖精不以为事,丢在门内。
  好行者,假中又假,虚里还虚,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个包袱一样。他的真身,却又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只听得八戒在那里哼哩哼的,声音不清,却似一个瘟猪。行者嘤的飞了去寻时,原来他吊在皮袋里也。行者钉在皮袋,又听得他恶言恶语骂道妖怪长,妖怪短:“你怎么假变作个观音菩萨,哄我回来,吊我在此,还说要吃我!有一日,我师兄——
大展齐天无量法,满山泼怪登时擒。
解开皮袋放我出,筑你千钯方趁心!”
行者闻言暗笑道:“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闷气,却还不倒了旗枪。老孙一定要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正欲设法拯救八戒出来,只听那妖王叫道:“六健将何在?”时有六个小妖,是他知己的精灵,封为健将,都有名字:一个叫做云里雾,一个叫做雾里云,一个叫做急如火,一个叫做快如风,一个叫做兴烘掀,一个叫做掀烘兴。六健将上前跪下,妖王道:“你们认得老大王家么?”六健将道:“认得。”妖王道:“你与我星夜去请老大王来,说我这里捉唐僧蒸与他吃,寿延千纪。”六怪领命,一个个厮拖厮扯,径出门去了。行者嘤的一声,飞下袋来,跟定那六怪,躲离洞中。毕竟不知怎的请来,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四十一回

 

(1)此起彼伏
(2)个个都在梦游
(3)不可不有的敬意



 

(1)此起彼伏

 

上一回,其实还有蛮多细节非常值得细细的参详的。篇幅所限,只略略的提一下就过。孙悟空提及的精魅绰人元神等异事,诸位可以参考葛洪的《抱朴子》内篇、外篇,如能把内篇与外篇当作一篇著作的两个侧面或两个层面来研读,相信会有惊人收获。从内容上,内篇讲的都是炼丹等等技术琐碎活计,外篇讲的是如何入世达济天下、甚至是做官的非常世俗的道理。

但是他两个著作,其实是一体的。内篇可以接壤老子的道德经,外篇可以接壤孔子的学说。《抱朴子》等于是一个承上启下的著作,上接修行,下接世俗。内圣外王之道,在西游记问世之前,《抱朴子》是写的最清楚的了。

但是,毕竟,《抱朴子》还是有意的把内外给明确的区分开了,导致了很多人以为两部著作毫无干系,不识货的人就只读内篇,炼丹啊、降妖啊,多来劲多刺激嘛。

西游记是把这些深与浅的知识,毫无PS痕迹的给揉合在一起去了。通过人物的设定,把档次拉开,通过故事的设定,把浅层的人伦与高深的修道给变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极其有趣的故事。

看不到修道层面知识的人,一定会对三藏的彬彬有礼感到敬佩,他忍辱,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会去伤害任何一个生灵,哪怕是妖怪。他喜欢表面行为的涵养,做事情都尽量保持温文尔雅的做派。不见到人家的人,他从来不擅入别人家里。见到人家的人,他则非常客气非常客气,很给别人体面。

当然,很多人,包括我,常常对他的善有余、而眼光低俗感到憋气。这就是表面,我们能够意识到,善,面对不同层面的东西,在不同的层面上,衡量的准则是不一样的。

善的一面如此,恶的一面更是如此,在不同层面上,恶的思念,也会变得你想象不到的可怕。是啊,我说的就是唐三藏的躁热情绪、游浮不定的心态。

你看他,一路上,每每的想要快点到西天,经常是对自己还这么慢悠悠的进程感到烦躁、迷茫,现在的他,已经是到了这种地步,他甚至已经把修行放到第二位,把到达西天当作第一目标了。

同时,他还要照顾自己的善心,每次遇到落难人士的时候,他都不肯放过行善的机会。为了行善,他也不考虑自己的状况和处境,以及是否有行善的能力。所以,只要是有落难者出现,他都要行善。同时,为了不耽误自己的早日到达西天取得真经的大事儿,他则把自己揽过来的行善业务,一概抛给孙悟空落实。这样,既得了行善的美名,又免了行善的苦行。的确就像大话西游里面唱的:西经我取,黑锅你背。

所以,这关节上,他们遇到红孩儿,实在是命中注定的,只要他修行,就一定会在这种节骨眼儿上遇到。什么节骨眼儿?就是那种淤滞淹留的过程中,孕育出来日益炽盛的躁热轻浮之情绪的时候。

思求进取,不是躁热轻狂,唐三藏尚不懂得这一点,但是菩萨绝对知道。所以,遇到红孩儿实在是注定的。不管他进哪一门修行,都是必须要面对这个考验的。正所谓“未炼婴儿邪火胜。”

红孩儿并无攻杀之能,可是红孩儿的后台不是他的三昧真火,也不是他的妖怪老爹李刚,这股烟熏火燎的邪气,最大的后台在中央,就是这个看上去白白胖胖的大好人:皇帝的御弟。就是他发出来的这股熏天的乌烟瘴气,其臭气之大,能把孙悟空给熏得半死,让沙和尚和猪八戒也搞不掂。其实,是三藏搞不掂自己了,驾驭不了自己修行中滋生的魔障,反而被魔障所驾驭。就像一个蹩脚的足球运动员,让我们这些观众,分不清了到底是他在玩球,还是球在玩他。

猪八戒要去南海拜访观音菩萨求救,结果他发现红孩儿这里的山峰,高得连他这个天蓬元帅都飞不过去。别说老猪飞不过去,连红孩儿自己也飞不过去。为何说这山高得他们都飞不过去?小说怎么说的了?

小说如此说:“却说那妖王久居于此,俱是熟游之地。他晓得那条路上南海去近,那条去远。他从那近路上,一驾云头,赶过了八戒。”如果真的是山不是很高,这一跳到天空,那还不是一马平川的想飞哪儿去飞哪儿去?红孩儿也用不着抄什么近路了。如果老猪能飞得高过山头,那他也不需要设计什么行走路线了。

其实小说老早就说了:高不高,顶上接青霄;深不深,涧中如地府。……山后有千万丈挟魂灵台……

你要说这山高吧,可是在孙大圣的脚下,简直就是土疙瘩、石头包一样,“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僧,纵筋斗云,径投南海。”在孙大圣的脚下,简直是没有山没有峰。

脱离了尘世的修行之婴孩,如果不注入神性,则自然就是被魔性所驾驭。这魔性并非天然的婴孩自带的,却是因为唐三藏试图用他已有的尘世之人性去注入,这人性中,杂质斑驳,在尘世中看上去很好也的确很好,可是到了上面,里面的杂质,却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可怕的魔鬼的面孔。

至于这躁热情绪,是唐僧表面的安静、内心深处的不安静给憋出来的。小说中说得明白“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他的静,是有杂质的静,杂质也是硬邦邦的好像是钢铁一样,可是杂质是不能熔炼升华的、也不能粘合的,不能对成型的钢块贡献任何功用。

对于三藏修行中的问题,由于孙悟空也出现了不该有的情绪,其实孙悟空自己也陷入了迷局。这时候,平日里两个看上去蔫蔫儿的没见识的家伙,却表现出来了他们令人尊敬的睿智来。

 

 

(2)个个都在梦游

 

超离人世间层面的生存状态,真不是我们凭空可以想象。都以为神仙们神通广大,想不到不同层面的神仙神通大能也是高低不同的。都以为神仙们高高在上,殊不知他们对人类也有倚赖需求。上一回说到孙大圣施展三头六臂的神通打出来一伙儿神仙,却个个都是穷光蛋。

神仙本来都是富有得很的,怎么就变成穷光蛋了?原来是,他们在人世间的庙宇被拆,失去了世间常人们的供奉,所以少了吃喝、断了粮饷。好奇怪呀哈,他们竟然是离不开人世间供奉的!通过孙悟空的嘴巴,可以得知,这些山神、土地,原来属于阴神、是阴鬼之仙。他们这些下界的阴神,通过向人类提供道德秩序的维护、庇佑,以获取人类供奉做衣食俸禄的,他们跟人类是相互依存的关系。

他们的吃喝,是怎么获取的?难道就是人们供奉了的那些贡品吗?好像是,好像也不是。这里面有真机,诸位尽可细细的参详。

既然是真机,就总是出人意料、不能想当然。别说对你我来说如此,对这个孙大圣也是如此。孙大圣按照他的想当然,认为红孩儿会认自己这个亲戚。孙大圣想不到的是,这个红孩儿其实就是个不知伦理纲常的浑球小霸王,并且还是个满脑子扭曲观念、满腔怒火、一心要报复社会的红色愤青。

结果呢,孙悟空因此而吃足了苦头。倒是在人情的世态炎凉上,沙和尚、猪八戒都比他清醒多了。眼看孙猴子信心满满的样子,沙和尚无奈的笑了:“哥啊,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哩。你与他相别五六百年,又不曾往还杯酒,又没有个节礼相邀,他那里与你认甚么亲耶……”老孙这当儿傲慢得很,哪里听得进去沙和尚的冷言。本来就是一门远亲,这孙悟空偏偏要强攀托大,结果呢孙悟空的热脸皮、贴上了一块红烙铁。

孙悟空脸丢了、战败了,还被没有义气落跑的猪八戒讪笑:“哥啊,你被那妖精说着了,果然不达时务。古人云:‘识得时务者,呼为俊杰。’那妖精不与你亲,你强要认亲;既与你赌斗,放出那般无情的火来,又不走,还要与他恋战哩!”说起来,其实老沙和老猪,事先都知道孙悟空一定会碰大钉子的。

当钻到了牛角尖里面的老孙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沙和尚又一次表现出来他的睿智,当孙悟空猪八戒在那里忙着斗嘴的时候,沙和尚倚着松根,笑得騃了。原来他想到了相生相克的理、可以搞掂红孩儿。

孙悟空的武功高了,智商却低了。老沙老猪的武功不济了,智商这时候就很平衡的高了上去。

从小说中,早就点出来了,这一关中的沙和尚,是心里面雪亮的。就早在唐三藏被红孩儿骗倒、孙悟空背着红孩儿落单的时候,小说中写了一首诗,点到了沙和尚、白龙马他们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也不能说,也不能流露出来:“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

当然,沙和尚献策以水克火的计谋失败了。小说中写到,因为三海龙王用来灭火所降的雨,浇不灭这红孩儿的三昧真火,非但浇不灭,这水浇上去还如同油水儿一样有超好的助燃效果。

当然这跟沙和尚没关系了,也并不能说明沙和尚提出的相生相克的计谋是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呢?原因是龙王们率众所降下的瓢泼大雨,只能灭得了人世间的凡火。这人心头的三昧真火,丝毫不会受到这人世间雨水的影响。

看来是龙王们没本事对付红孩儿的三昧火呀。真是这样吗?当然不是!因为龙王们没有降下能浇灭这三昧真火的真水耶。小说中说得明白“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

这句话中,有一个点睛之字“私”。这个私,是龙王未经请示玉帝,自己做主所下的雨。龙王自己做主下的雨,

就不是上界之主加持所下的雨。失去了上界加持的龙王,他们下的雨就只有凡

俗雨水的效能。其实呢,龙王早就跟孙悟空说清楚了,是孙悟空自己毛毛躁躁

的急着要去斗红孩儿,他听了也没入耳朵。出发之前,东海龙王就说:“大圣

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

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并且这场雨,也很离谱,连风云雷电都没有!

是孙悟空自己主动放弃请求玉皇大帝帮助的,行者道:“我也不同着风云雷电,只是要些雨水灭火。”小说说他孙悟空欺心失礼仪,看来不仅是对红孩儿的、也是对龙王和玉皇大帝他们的。

是呀,这个私,根源上来说,是孙悟空的私,源头就在他这儿。结果呢,这个私心给他带来了一次生平罕见的苦头。

龙王们,其实,你知道,他们是很清楚自己的私雨是浇不灭红孩儿的三昧火的,大家都是神仙,决然不会连这点小事情都不明白的。但是他们还是很配合的听从了孙悟空的吩咐了。为何呀?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孙悟空他们修行中的关,就配合你演戏呗。

猪八戒关键时刻振作神威,救了被自己的私心和师父的虚火给熏得半死的孙悟空。但是当他们想起来向菩萨求救之后,猪八戒表示要前往南海请菩萨,忽然又发现礼仪很重要的孙悟空,又过份的重视起来仪礼之事,画蛇添足的交代猪八戒那些他自己都甚少遵从的礼仪来:“若见了菩萨,切休仰视,只可低头礼拜。等他问时,你却将地名、妖名说与他,再请救师父之事。……”想来是这猴子,后悔之下,想起来平日里师父唐僧的温软模样,就按照唐僧的举止仪态来描述一番,交代给猪八戒。

结果呢,结果很悲剧,过犹不及,他这份加码的好心就被妖怪给钻了大空子,把老猪给送到妖怪手里了。老孙生怕老猪对菩萨不尊重,对菩萨不够尊重。所以才交代色心严重的老猪低头礼拜不可仰视。事实上,这取经团队里面除了唐僧之外,其他几个人对菩萨都是绝对的尊敬的。唐僧对菩萨的尊重,在表面行为和思想是,是绝对的。在内心深处,从他之前的处处对孙悟空看不惯上,就体现出来他对菩萨的信任,并非根本上的。

结果呢,正好是瞎猫要捉死耗子,这红孩儿和妖怪们就恰好的在猪八戒跑路的当儿,看见了还没有绕到高山后的老猪,于是红孩儿就顺便变成了菩萨、顺手的捉了老猪来。老孙的谨慎,老猪的蒙昧,就让红孩儿守株待兔的给撞上了。

显然这完全不是红孩儿高明心眼儿多,只是这修行中的人的弱点,是菩萨早就看清楚的,早就安排了对症下药的红孩儿呆在这里等他们撞上来。

红孩儿哪里懂得菩萨界的高深,他只是从人情上扯慌来骗老猪。而正好呢,这老猪也不懂菩萨境界的高深,红孩儿俗气的人情,正好击中了熟知人情世故的他的人心。老猪精明的人情世故,骗倒了老猪。这就是瞎猫和死耗子。

老猪也没动脑筋想想,修行就是降妖伏魔的,菩萨怎么会可能跟妖怪有交情?怎么菩萨会让他这个修行人向妖怪陪不是?唐僧和自己都是菩萨的弟子,怎么会向妖怪去讨要?

 

(3)不可不有的敬意

 

取经团队里面的人,水平参差不齐,能力也大小各异,智力水平也有高有低。一路上,大家总是被猪八戒的愚昧小样儿给逗乐,也经常有人觉得这沙和尚闷葫芦一样的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尤其是那个白龙马,一路上基本就是走路走路走路,全无修心的过程。

但是最终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了生死的超脱,还有档次的提升。好像是只要你修了坚持到底了,就会保证有收获一样啊?真是有点共产的色彩……

其实不是的,固然,他们每个人都各不相同,可是你发现一个问题没有,他们的修行状态,此起彼伏。尤其是在初期的时候更是这样,孙悟空厉害的时候,唐三藏往往糊涂。唐三藏清醒了,老猪沙和尚或孙悟空,又心里别扭起来。等到他们都不行了的时候,别急,还有白龙马呢,白龙马在大家都消沉的时候、企图放弃的时候,反而进入了最精进状态。

这样的话,虽然每个人水平不同,但是,由于搭配精当、安排精准,竟然让一个个单独的谁也无法完成修行过程的这些家伙们,通过互相弥补,互相帮助,都走到了修行的终点。这个安排,实在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人世间也无这样的绝高智慧。什么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和佛?这就是了,他们的能力和智慧,能让炉渣变成钢锭,能让钢锭变成绝对纯的钢锭。

他们的智慧,深刻研究到你的每一个细胞中的每一个化学元素,深刻研究到你的过去和未来,让大家修行人,优点和优点互补互助、缺点和缺点互磨互助、优点和缺点竟然也能互相研磨、最终达致一起都升华上去。

在唐三藏孙悟空都迷了心智的时候,老猪振奋起来。当然他的智慧也就是那样,可是,他虽然被妖怪给轻易的骗到,然而是罕见的旗枪不到,依然是这一刻的团队的领军人物、精神领袖。

老猪的振作,救了孙悟空一命不说,还大大的鼓舞了孙悟空呢。老猪让变作苍蝇前来打探消息的老孙满意的笑了:“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闷气,却还不倒了旗枪。老孙一定要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

话说到这里,阅历深广的朋友们,一定知道,写到今天为止,咱这儿把修行团队中非常非常重要的机要,都说得大白于天下了。

遇到不如自己的修行人、或其他门径的修行人,心胸狭小的人往往会因为别人不如自己而洋洋自得,甚或贬低别人的人格、否定别人的成就,从而抬高自己。或者反面,遇到比自己强的、好的同门异门,妒忌、仇恨、必欲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

层面的高下、质地的高下,固然有区分,只是,不同层面不同质地的生灵,才构成一个真实的完整的世界,就好比一栋高楼,地基、低层、你就是顶层也不可脱离,不是吗?

顺着这个道理想下去,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事物,不管你觉得多么的冗余、渺小、不值得存在、不应该出现,深深的探究下去,终会发现,都有它不可不有的存在之必要、对这个世界的存在和运行有着无法替补的功用。中国传统文明的“敬”,深意即如此。

其实,还有一个没说的机要,就是你别看这如此艰难的修行、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其实呢,完全在菩萨和众神的掌控之中。你别看你修得惊心动魄、吓得死去活来的,事实上一直在严密的保护之下。只是这种保护,不是那种溺爱的保护、也不是对儿女一切包办的无良父母的保护。

并且,修行的路途之真实,断然不是凡世间人生中的酸甜苦辣能比的。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在对心灵的冲击上,跟修行中的冲击一比,简直是梦游一样的。所以,我个人就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活着。

 

(第四十一回完)

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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