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上一回下一回《西游漫注》第四十二回

《西游记》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话说那六健将出洞门,径往西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请老大王吃我师父,老大王断是牛魔王。我老孙当年与他相会,真个意合情投,交游甚厚,至如今我归正道,他还是邪魔。虽则久别,还记得他模样,且等老孙变作牛魔王,哄他一哄,看是何如。”
  好行者,躲离了六个小妖,展开翅,飞向前边,离小妖有十数里远近,摇身一变,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叫:“变!”即变作几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驽张弓,充作打围的样子,等候那六健将。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慌得兴烘掀、掀烘兴扑的跪下道:“老大王爷爷在这里也。”那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都是肉眼凡胎,那里认得真假,也就一同跪倒,磕头道:“爷爷!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处差来,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寿延千纪哩。”行者借口答道:“孩儿们起来,同我回家去,换了衣服来也。”小妖叩头道:“望爷爷方便,不消回府罢。路程遥远,恐我大王见责,小的们就此请行。”行者笑道:“好乖儿女,也罢,也罢,向前开路,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
  不多时,早到了本处。快如风、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大王,老大王爷爷来了。”妖王欢喜道:“你们却中用,这等来的快。”即便叫:“各路头目,摆队伍,开旗鼓,迎接老大王爷爷。”满洞群妖,遵依旨令,齐齐整整,摆将出去。这行者昂昂烈烈,挺着胸脯,把身子抖了一抖,却将那架鹰犬的毫毛,都收回身上,拽开大步,径走入门里,坐在南面当中。红孩儿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拜揖。”行者道:“孩儿免礼。”那妖王四大拜拜毕,立于下手。行者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妖王躬身道:“孩儿不才,昨日获得一人,乃东土大唐和尚。常听得人讲,他是一个十世修行之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寿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寿延千纪。”行者闻言,打了个失惊道:“我儿,是那个唐僧?”妖王道:“是往西天取经的人也。”行者道:“我儿,可是孙行者师父么?”妖王道:“正是。”行者摆手摇头道:“莫惹他,莫惹他!别的还好惹,孙行者是那样人哩,我贤郎,你不曾会他?那猴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曾大闹天宫,玉皇上帝差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也不曾捉得他。你怎么敢吃他师父!快早送出去还他,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听着你吃了他师父,他也不来和你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搠个窟窿,连山都掬了去。我儿,弄得你何处安身,教我倚靠何人养老!”妖王道:“父王说那里话,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威风。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人,领唐僧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个变化,将他师父摄来。他与那猪八戒当时寻到我的门前,讲什么攀亲托熟之言,被我怒发冲天,与他交战几合,也只如此,不见什么高作。那猪八戒刺邪里就来助战,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烧败了一阵。慌得他去请四海龙王助雨,又不能灭得我三昧真火,被我烧了一个小发昏,连忙着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是我假变观音,把猪八戒赚来,见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他与众小的们吃哩。那行者今早又来我的门首吆喝,我传令教拿他,慌得他把包袱都丢下走了。却才去请父王来看看唐僧活像,方可蒸与你吃,延寿长生不老也。”行者笑道:“我贤郎啊,你只知有三昧火赢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哩!”妖王道:“凭他怎么变化,我也认得,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儿,你虽然认得他,他却不变大的,如狼犺大象,恐进不得你门;他若变作小的,你却难认。”妖王道:“凭他变甚小的,我这里每一层门上,有四五个小妖把守,他怎生得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会变苍蝇、蚊子、虼蚤,或是蜜蜂、蝴蝶并蟭蟟虫等项,又会变我模样,你却那里认得?”妖王道:“勿虑,他就是铁胆铜心,也不敢近我门来也。”行者道:“既如此说,贤郎甚有手段,实是敌得他过,方来请我吃唐僧的肉,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来年老,你母亲常劝我作些善事。我想无甚作善,且持些斋戒。”妖王道:“不知父王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唤做雷斋,每月只该四日。”妖王问:“是那四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辛酉日,一则当斋,二来酉不会客。且等明日,我去亲自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今活彀有一千余岁,怎么如今又吃起斋来了?想当初作恶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里就积得过来?此言有假,可疑,可疑!”即抽身走出二门之下,叫六健将来问:“你们老大王是那里请来的?”小妖道:“是半路请来的。”妖王道:“我说你们来的快,不曾到家么?”小妖道:“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着了他假也!这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齐跪下道:“大王,自家父亲,也认不得?”妖王道:“观其形容动静都象,只是言语不象,只怕着了他假,吃了人亏。你们都要仔细,会使刀的,刀要出鞘,会使枪的,枪要磨明,会使棍的使棍,会使绳的使绳。待我再去问他,看他言语如何。若果是老大王,莫说今日不吃,明日不吃,便迟个月何妨!假若言语不对,只听我哏的一声,就一齐下手。”群魔各各领命讫。
  这妖王复转身到于里面,对行者当面又拜。行者道:“孩儿,家无常礼,不须拜,但有甚话,只管说来。”妖王伏于地下道:“愚男一则请来奉献唐僧之肉,二来有句话儿上请。我前日闲行,驾祥光,直至九霄空内,忽逢着祖延道龄张先生。”行者道:“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龄么?”妖王道:“正是。”行者问曰:“有甚话说?”妖王道:“他见孩儿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他问我是几年,那月那日那时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与我推看五星,今请父王,正欲问此。倘或下次再得会他,好烦他推算。”行者闻言,坐在上面暗笑道:“好妖怪呀!老孙自归佛果,保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不似这厮克剥。他问我什么家长礼短,少米无柴的话说,我也好信口捏脓答他。他如今问我生年月日,我却怎么知道!”好猴王,也十分乖巧,巍巍端坐中间,也无一些儿惧色,面上反喜盈盈的笑道:“贤郎请起,我因年老,连日有事不遂心怀,把你生时果偶然忘了。且等到明日回家,问你母亲便知。”妖王道:“父王把我八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日一旦忘了!岂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札来。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象,对妖精道:“贤郎,你却没理。那里儿子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府。小妖道:“大王,孙行者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他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场亏也!且关了门,莫与他打话,只来刷洗唐僧,蒸吃便罢。”
  却说那行者搴着铁棒,呵呵大笑,自涧那边而来。沙僧听见,急出林迎着道:“哥啊,这半日方回,如何这等哂笑,想救出师父来也?”行者道:“兄弟,虽不曾救得师父,老孙却得个上风来了。”沙僧道:“什么上风?”行者道:“原来猪八戒被那怪假变观音哄将回来,吊于皮袋之内。我欲设法救援,不期他着什么六健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是老孙想着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变了他的模样,充将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着实快活!果然得了上风!”沙僧道:“哥啊,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虑,等我去请菩萨来。”沙僧道:“你还腰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着行李马匹,等我去。”沙僧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我师父。你须快去快来。”行者道:“我来得快,只消顿饭时,就回来矣。”
  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僧,纵筋斗云,径投南海。在那半空里,那消半个时辰,望见普陀山景。须臾按下云头,直至落伽崖上,端肃正行,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着道:“大圣,那里去?”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报道:“菩萨得知,孙悟空特来参见。”菩萨闻报,即命进去。大圣敛衣皈命,捉定步,径入里边,见菩萨倒身下拜。菩萨道:“悟空,你不领金蝉子西方求经去,却来此何干?”行者道:“上告菩萨,弟子保护唐僧前行,至一方,乃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一个红孩儿妖精,唤作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摄去,是弟子与猪悟能等寻至门前,与他交战。他放出三昧火来,我等不能取胜,救不出师父。急上东洋大海,请到四海龙王,施雨水,又不能胜火,把弟子都熏坏了,几乎丧了残生。”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广大,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行者道:“本欲来的,只是弟子被烟熏了,不能驾云,却教猪八戒来请菩萨。”菩萨道:“悟能不曾来呀。”行者道:“正是。未曾到得宝山,被那妖精假变做菩萨模样,把猪八戒又赚入洞中,现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蒸吃哩。”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恨了一声,将手中宝珠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唬得那行者毛骨竦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这菩萨火性不退,好是怪老孙说的话不好,坏了他的德行,就把净瓶掼了。可惜,可惜!早知送了我老孙,却不是一件大人事?”说不了,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钻出个瓶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出来。行者仔细看那驮瓶的怪物,怎生模样——
根源出处号帮泥,水底增光独显威。
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
藏身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快似飞。
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伏羲。
云龙透出千般俏,号水推波把浪吹。
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彩玳瑁。
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铺遮绿灿衣。
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驮佛祖碑。
要知此物名和姓,兴风作浪恶乌龟。
  那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对菩萨点头二十四点,权为二十四拜。行者见了,暗笑道:“原来是看瓶的,想是不见瓶,就问他要。”菩萨道:“悟空,你在下面说什么?”行者道:“没说什么。”菩萨教:“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唉!莫想拿得他动。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菩萨道:“你这猴头,只会说嘴,瓶儿你也拿不动,怎么去降妖缚怪?”行者道:“不瞒菩萨说,平日拿得动,今日拿不动。想是吃了妖精亏,筋力弱了。”菩萨道:“常时是个空瓶,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你那里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动也。”行者合掌道:“是弟子不知。”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的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龟点点头,钻下水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菩萨坐定道:“悟空,我这瓶中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却拿不动;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却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留些什么东西作当。”行者道:“可怜!菩萨这等多心,我弟子自秉沙门,一向不干那样事了。你教我留些当头,却将何物?我身上这件绵布直裰,还是你老人家赐的。这条虎皮裙子,能值几个铜钱?这根铁棒,早晚却要护身。但只是头上这个箍儿,是个金的,却又被你弄了个方法儿长在我头上,取不下来。你今要当头,情愿将此为当,你念个松箍儿咒,将此除去罢,不然,将何物为当?”菩萨道:“你好自在啊!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铁棒、金箍,只将你那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我作当罢。”行者道:“这毫毛,也是你老人家与我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拆破群了,又不能救我性命。”菩萨骂道:“你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这善财也难舍。”行者笑道:“菩萨,你却也多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那菩萨——
逍遥欣喜下莲台,云步香飘上石崖。
只为圣僧遭障害,要降妖怪救回来。
  孙大圣十分欢喜,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菩萨道:“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菩萨先行。”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若驾筋斗云啊,掀露身体,恐菩萨怪我不敬。”菩萨闻言,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水上,教行者:“你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行者见了道:“菩萨,这花瓣儿,又轻又薄,如何载得我起!这一翙翻跌下水去,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菩萨喝道:“你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往上跳。果然先见轻小,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行者欢喜道:“菩萨,载得我了。”菩萨道:“既载得,如何不过去?”行者道:“又没了篙桨篷桅,怎生得过?”菩萨道:“不用。”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又着实一口气,吹过南洋苦海,得登彼岸。行者却脚翙实地,笑道:“这菩萨卖弄神通,把老孙这等呼来喝去,全不费力也!”
  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却纵祥云,躲离普陀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个太子,俗名木叉是也,乃菩萨亲传授的徒弟,不离左右,称为护法惠岸行者,即对菩萨合掌伺候。菩萨道:“你快上界去,见你父王,问他借天罡刀来一用。”惠岸道:“师父用着几何?”菩萨道:“全副都要。”惠岸领命,即驾云头,径入南天门里,到云楼宫殿,见父王下拜。天王见了,问:“儿从何来?”木叉道:“师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着儿拜上父王,将天罡刀借了一用。”天王即唤哪吒将刀取三十六把,递与木叉。木叉对哪吒说:“兄弟,你回去多拜上母亲:我事紧急,等送刀来再磕头罢。”忙忙相别,按落祥光,径至南海,将刀捧与菩萨。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上去,端坐在中间。行者在旁暗笑道:“这菩萨省使俭用,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舍不得坐将来,却又问别人去借。”菩萨道:“悟空休言语,跟我来也。”却才都驾着云头,离了海上。白鹦哥展翅前飞,孙大圣与惠岸随后。
顷刻间,早见一座山头,行者道:“这山就是号山了。从此处到那妖精门首,约摸有四百余里。”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在那山头上念一声“唵”字咒语,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许多神鬼,却乃是本山土地众神,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菩萨道:“汝等俱莫惊张,我今来擒此魔王。你与我把这团围打扫干净,要三百里远近地方,不许一个生灵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巅峰之上安生。”众神遵依而退。须臾间,又来回复,菩萨道:“既然干净,俱各回祠。”遂把净瓶扳倒,唿喇喇倾出水来,就如雷响。真个是:
漫过山头,冲开石壁。
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
黑雾涨天全水气,沧波影日幌寒光。
遍崖冲玉浪,满海长金莲。
菩萨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禅。
化做落伽仙景界,真如南海一般般。
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
紫竹几竿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
万迭波涛连四野,只闻风吼水漫天。
孙大圣见了,暗中赞叹道:“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望山一倒,管什么禽兽蛇虫哩!”菩萨叫:“悟空,伸手过来。”行者即忙敛袖,将左手伸出。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把他手心里写一个迷字,教他:“捏着拳头,快去与那妖精索战,许败不许胜。败将来我这跟前,我自有法力收他。”行者领命,返云光,径来至洞口,一只手使拳,一只手使棒,高叫道:“妖怪开门!”那些小妖,又进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妖王道:“紧关了门!莫睬他!”行者叫道:“好儿子,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小妖又报道:“孙行者骂出那话儿来了!”妖王只教:“莫睬他!”行者叫两次,见不开门,心中大怒,举铁棒,将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慌得那小妖跌将进去道:“孙行者打破门了!”妖王见报几次,又听说打破前门,急纵身跳将出去,挺长枪,对行者骂道:“这猴子,老大不识起倒!我让你得些便宜,你还不知尽足,又来欺我!打破我门,你该个什么罪名?”行者道:“我儿,你赶老子出门,你该个什么罪名?”那妖王羞怒,绰长枪劈胸便刺;这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一番搭上手,斗经四五个回合,行者捏着拳头,拖着棒,败将下来。那妖王立在山前道:“我要刷洗唐僧去哩!”行者道:“好儿子,天看着你哩!你来!”那妖精闻言,愈加嗔怒,喝一声,赶到面前,挺枪又刺。这行者轮棒又战几合,败阵又走。那妖王骂道:“猴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么如今正斗时就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贤郎,老子怕你放火。”妖精道:“我不放火了,你上来。"行者道:“既不放火,走开些,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那妖精不知是诈,真个举枪又赶。行者拖了棒,放了拳头,那妖王着了迷乱,只情追赶。前走的如流星过度,后走的如弩箭离弦。
  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道:“妖精,我怕你了,你饶我罢。你如今赶至南海观音菩萨处,怎么还不回去?”那妖王不信,咬着牙,只管赶来。行者将身一幌,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这妖精见没了行者,走近前,睁圆眼,对菩萨道:“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不答应。妖王拈转长枪喝道:“咄!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也不答应。妖精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那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九霄空内。行者跟定道:“菩萨,你好欺伏我罢了!那妖精再三问你,你怎么推聋装哑,不敢做声,被他一枪搠走了,却把那个莲台都丢下耶!”菩萨只教:“莫言语,看他再要怎的。”此时行者与木叉俱在空中,并肩同看。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错认了我也!他不知把我圣婴当作个甚人。几番家战我不过,又去请个什么脓包菩萨来,却被我一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宝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
  好妖精,他也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行者看见道:“好,好,好!莲花台儿好送人了!”菩萨道:“悟空,你又说什么?”行者道:“说甚,说甚?莲台送了人了!那妖精坐放臀下,终不得你还要哩?”菩萨道:“正要他坐哩。”行者道:“他的身躯小巧,比你还坐得稳当。”菩萨叫:“莫言语,且看法力。”他将杨柳枝往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叉:“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来。”那木叉按下云头,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有千百余下。那妖精,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他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行者却道:“菩萨啊,那怪物不怕痛,还拔刀哩。”菩萨见了,唤上木叉,“且莫伤他生命。”却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唵”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精却才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菩萨闻言,却与二行者、白鹦哥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妖王点头滴泪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我门么?”妖王道:“果饶性命,愿入法门。”菩萨道:“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近前去,把那怪分顶剃了几刀,剃作一个太山压顶,与他留下三个顶搭,挽起三个窝角揪儿。行者在旁笑道:“这妖精大晦气!弄得不男不女,不知象个什么东西!”菩萨道:“你今既受我戒,我却也不慢你,称你做善财童子,如何?”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菩萨却用手一指,叫声:“退!”撞的一声,天罡刀都脱落尘埃,那童子身躯不损。菩萨叫:“惠岸,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莫来接我,先到普陀岩会众诸天等候。”那木叉领命,送刀上界,回海不题。

却说那童子野性不定,见那腿疼处不疼,臀破处不破,头挽了三个揪儿,他走去绰起长枪,望菩萨道:“那里有甚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掩样术法儿!不受甚戒,看枪!”望菩萨劈脸刺来。恨得个行者轮铁棒要打,菩萨只叫:“莫打,我自有惩治。”却又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道:“这宝贝原是我佛如来赐我往东土寻取经人的金紧禁三个箍儿。紧箍儿,先与你戴了;禁箍儿,收了守山大神;这个金箍儿,未曾舍得与人,今观此怪无礼,与他罢。”好菩萨,将箍儿迎风一幌,叫声:“变!”即变作五个箍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着!”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道:“悟空,走开些,等我念念《金箍儿咒》。”行者慌了道:“菩萨呀,请你来此降妖,如何却要咒我?”菩萨道:“这篇咒,不是《紧箍儿咒》咒你的,是《金箍儿咒》咒那童子的。”行者却才放心,紧随左右,听得他念咒。菩萨捻着诀,默默的念了几遍,那妖精搓耳揉腮,攒蹄打滚。正是:一句能通遍沙界,广大无边法力深。毕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吴承恩 绘图 陈惠冠)


西游漫注》第四十二回

 

(1)不懂装不了懂
(2)内与外的关系
(3)苦海翻腾
(4)苦不知苦



 

(1)不懂装不了懂

 

关于善待、关于敬意、还有真正的团队协作精神,是红孩儿不懂的,所以他就非常疑惑于,怎么猪八戒这个笨蛋,也会被安排取经了?取经需要的是孙猴子那样的神通广大嘛。眼见得,那孙猴子的广大神通,也被自己给熏烧得青烟直冒,可见自己的本领才够强大,要说谁有资格去取经的话,也应该是咱家!

红孩儿不懂的,太多人也一样不懂。都是一样的不懂,只是各有各的原因。红孩儿不懂呢,是跟他的家庭环境有关系的。你看他们一家子人,七零八落的,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母子也压根儿就天各一方、谁也不牵挂谁。本来么,他们一家三口,个个都算得上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能力都挺大的。他们凑不满一麻将桌,三个诸葛亮加起来的结果还不如一个臭皮匠。

要说红孩儿他们一家三口,个个满心向道、个个勤于修行,蛮有修道家庭的架子的。可是他们家里却没有修道人之间应有的气氛,整个冷冷清清的一个千年冷灶、都是只顾自扫门前雪的脱俗高人。这就是红孩儿的身家渊源,在他的字典中,压根儿就不存在团队精神这回事儿,也压根儿就没有敬意这回事儿。在他的观念里,逐鹿天下、能者得之;西天取经、强者得之。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他发现,传说中的唐圣僧、传说中的孙悟空,竟然如此不济,就心里面颇为失落。尤其是这猪八戒被他用了一个小指头都没有的力气就给搞掂之后,他的失落就变成了愤怒。你瞧,他拿下猪八戒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愤怒的质问猪八戒、发泄他的不满!

妖精现了本像,坐在当中道:“猪八戒,你有甚么手段,就敢保唐僧取经,就敢请菩萨降我?你大睁着两个眼,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哩!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看到红孩儿这么赤裸裸的直抒胸臆,真是让人笑得半死。

红孩儿不懂,取经靠的不能只是神通强和拳头大等硬实力,还有其他的更重要,那就是人性、善良、容忍的软实力。因为他想不通,也不服气,所以就质疑猪八戒,啊,为啥你这菜鸟笨猪,就有福气被选中取经了,难道真的是傻人有傻福吗?为啥是你不是我?!

神通和拳头,看起来是硬邦邦的指标,其实,在修行中,恰恰是最虚幻的、比浮云还浮云。对红孩儿来说,他的这硬指标,恰好似烈火,猛烈却无形、破坏力强大却毫无根基。因此他就收留的小妖怪,均属此类,你看他的知己之精灵都是什么?

只听那妖王叫道:“六健将何在?”时有六个小妖,是他知己的精灵,封为健将,都有名字:一个叫做云里雾,一个叫做雾里云;一个叫做急如火,一个叫做快如风;一个叫做兴烘掀,一个叫做掀烘兴。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兴烘掀、掀烘兴,都是这种琢磨难定、游移无形的属性。对于修行来说,反倒是在红孩儿眼里那些没用的虚无的人性,才是实实在在的、是硬指标。

孙悟空听闻这六健将的名字之后,恍然大悟。反观内找之下,于是知晓了自己和唐僧的漏洞所在,也通过看透了自己,看透了红孩儿的空隙。红孩儿善中求取骗了唐僧,反过来孙悟空虚幻中求取红孩儿,看清了红孩儿过人的机敏,和内心深入被深埋的人性。

孙悟空变作牛魔王,被红孩儿瞧出破绽。妖王道:“父王把我八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日一旦忘了!岂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扎来。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像,对妖精道:“贤郎,你却没理。那里儿子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府。小妖道:“大王,孙行者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他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场亏也!且关了门,莫与他打话,只来刷洗唐僧,蒸吃便罢。”

红孩儿的羞愧,表明了他还可救,红孩儿羞愧之下不敢回视,表明了他触及了内心、在一激之下、人性开始复苏。孙悟空走佬,他不肯追了,表明他开始知晓正理应该是什么了。

关于拯救人性,是孙悟空不懂的。之前,孙悟空不知道自己不懂,现在,孙悟空知晓了自己不懂。孙悟空知晓自己不懂,说明他开始懂了,只是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做。因此,孙悟空出来之后,阳光明媚、心情愉快,不住嘴儿的笑。那是啊,修行中一个大问题解决了,巨大的进步,多高兴呀。

既然看到了红孩儿的真实内心,孙悟空就不再担心唐僧的性命安危。人性和人性,终究要相见,不会相害的。孙悟空知晓自己还无这样的大能解决,知道只能是观音菩萨出来前来解决。在孙悟空嘻嘻哈哈的时候,沙僧道:“哥啊,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虑,等我去请菩萨来。”

孙悟空心境一提高,什么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也一扫光。沙僧道:“你还腰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着行李、马匹,等我去。”

菩萨出场,必有圣仪。

 

(2)内与外的关系

 

第一次孙悟空要请菩萨,实属走投无路、要找靠山、要找人出气。并且他这定须他自己搞定的事情,他却差遣猪八戒前往。因此猪八戒注定了走不到,不管是否被红孩儿捉去。

第二次,孙悟空看到了问题的实质,在于自己的内心、和红孩儿的内心,这时候,无论谁去,都能请到观音菩萨。无论他们去哪里请,都会遇到菩萨。并且,因为孙悟空不是抱着解决麻烦困难的心情出发的,而是抱着解救可救之人的心情出发的,小说这一回的题目就用了两个字“殷勤”。孙悟空看到了问

题应该怎么办,也看到了应该需要超越自己的大能才能解决,当他看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是他的善心萌发了。所以小说这一回的题目中用了一个字“善”。

红孩儿跟唐僧,是什么关系呢?上一回有两首诗,早已有所交代,而且也说得很清楚了。第四十一回《心猿遭火败木母被魔擒》,这是唐僧自己的属性,他的心猿被心火烧败、他的木母被心魔所擒。

为何他落入了魔的陷阱?乃是因为俗心蠢动。如何做到俗心不蠢动?作者说得透彻“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隐现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

善恶一时忘念,什么意思呀?那就是说不再去想要为善、还是要去为恶。天哪!不去想为恶,都已经够好了,怎么连为善都不要去想了呢?这不是善恶不分了嘛!那还说你们修行人是做什么好人?骗人啊。

不为善,难道就是要冷冰冰吗、就是要冷酷无情了吗?可是您想了没有,这冷冰冰、冷酷无情,是恶嘛!你所想的不想为善,可是正是为恶呢。并不是这句话所说的善恶忘念、善恶两忘。

一般人所认为的忘善、绝对的都是守恶。脱离人世间的善的观念,有两个方向,之前我曾经说过,只有两个方向。人们所说的忘善是守恶,这还是人世间的恶,还是人世间层面的事情。如果是有意的守恶,那是往人世间层面之下的层面去的恶,那是更纯粹的恶、也是更低级的恶。这个方向,自然是善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少。那另一个方向呢?就是往上,往上的层面去追求的。

往上的层面,也是一个要脱离人世间为善为恶的观念的,但是这种脱离,不是抛弃,是一种超脱出来的、脱离情感层面的,也就是说,是提纯出来的。提纯是通过过滤抛弃掉杂质成分达致的提纯。那杂质是什么?是人世间的情感、欲望、自私、等等在上界看来污浊、无用的东西。

上界的善,在人世间层面看来,是感觉更干净的,还是觉得是善。到了上界,在上界层面,人家不叫善,换了名词、也更换了内容内涵,因为他们没有我们下界的杂质了,几乎等于是新的化学元素了一样。修行的过程,就是提纯的过程。魔障是提纯所必经的处理过程。魔障就是自身的杂质,去除魔障就是放弃掉、焚毁掉自身杂质的事儿。

所以有朋友觉得我的意思,看上去是一会儿说要去人性,一会儿又要强调人性如何重要,看上去自相矛盾。我的意思一直都比较明确的,这是不同层面的事情,矛、盾,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形不成矛盾关系呀。

就像这红孩儿,他的来源,正是三藏这个肉身里面的大脑呢。“远列巅峰似插屏,山朝涧绕真仙洞。昆仑地脉发来龙,有分有缘方受用。”任何名山,必通昆仑,地脉所出口的地段,就是仙气萦绕的好地方、也是修行的好场所。这些地方所孕育的,都是好东西。红孩儿所在的号山、火云洞,直通唐僧脑袋里面的昆仑山,并且跟唐僧身躯中的地脉直接相连。红孩儿手下的小妖,即是诸般杂思邪念。红孩儿和小妖们加起来混合成的整体形像,就是唐三藏下界的精进思想和焦躁思想混合体的整体形像。

谁是主,谁是宾?从小说中表面看,当然是唐僧是路过的客,红孩儿是守株待兔的主。实际上则是反的,唐僧是主、真正的主,红孩儿是宾、是一方之王、是主下之王。所以第四十回中小说也说得清楚,他红孩儿是唐僧的“客邪”。诗云: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

虽然红孩儿是牛魔王和罗刹女的细佬,但是他跟唐僧的体系关系更主要。既然红孩儿跟唐僧有如此渊源,作为还是妖怪的红孩儿,能跟张天师张道陵攀附上关系,也就不足为奇了吧。

后来红孩儿做了善财童子,他无攻杀之能,怎么能说是善财呢。财不是金吗?让他这样火气四射的神仙来主管,是怎么个道理呢……这个不容易想通。是呀,开始连孙悟空都看不懂菩萨的安排,咱们自然就不容易明白为何菩萨对红孩儿如此安排了。

到了菩萨面前的孙悟空,一方面像个顽皮淘气的孩子一样,居然敢在菩萨眼皮底下耍小算盘。一方面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总是猜不透菩萨的用意。在观音菩萨面前的孙悟空,就像在孙悟空面前的猪八戒一样,被对比得渣渣儿直掉。

每一次出面帮孙悟空解决魔难,观音菩萨所展现的法力,都给孙悟空带来从未有过的冲击和震撼。菩萨那能举手间改天换地的威武,也每次都看得让我也肃然起敬,不敢不敬。

 

(3)苦海翻腾

 

你想知道孙悟空究竟是怎么修行的吗?你想知道孙悟空面临的真正考验是什么吗?那么,就请一起来琢磨这一回小说吧。

孙悟空离开沙僧的举措,很奇怪,跟菩萨离开普陀山一样的奇怪。“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僧,纵筋斗云,径投南海。”“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却纵祥云,躲离普陀岩……”

孙悟空纵筋斗云,犯得着还要躲开沙和尚吗?并不需要呀。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他要躲离了沙僧再纵筋斗云呢?

观音菩萨要喊惠岸行者去找他爸爸接天罡刀,也一样不需要先让关闭了潮音洞东门,再躲离普陀山的呀?一样没有必要的嘛。

孙悟空躲离沙僧之后才纵筋斗云,在孙悟空要离开普陀山的时候有了答案。可是菩萨躲离了孙悟空、自己属下之后喊木叉借李天王的刀,什么时候能看到谜底呢?

这前前后后的事儿,都跟孙悟空孙大圣有关系。孙悟空来到普陀山,通过孙悟空前后的行走过程顺序,可以知道普陀山的神仙区域分布结构是这样的:普陀山左右边,是惠岸行者负责的地盘;山后,是黑熊精负责的地盘;潮音洞周围是二十四路诸天负责看护的区域,潮音洞内,则是鹦哥、龙女菩萨等等。

山前地域和紫竹林呢,惠岸行者有时候会巡逻至此,有时候不会。紫竹林属于诸天和惠岸职能交叉地段。但是,自从菩萨这次会同惠岸行者接天罡刀、降伏红孩儿之后,小说中提到惠岸,再不用“惠岸”的名号了,就只称他的原名“木叉”,也就是其他作品的木叱……

孙悟空自从向菩萨诉苦之后,这菩萨在孙悟空的眼中,忽然就变了另外一个菩萨模样,所言所行,再让孙悟空看不懂,而且是一再看不懂。

首先是孙悟空刚说完话,就看到菩萨大怒“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听闻菩萨说话之严厉,孙悟空就猜到,菩萨是心里面大怒了、真的怒了。

然后他看菩萨在大怒之下,呼的将手里面的宝珠、净瓶往海心里一掼!并且在掼的时候,孙悟空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菩萨口里发出了一声“恨”。菩萨掼瓶的气势,可能是孙悟空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暴烈和恐怖,竟然能让一向天地不怕的孙悟空,给吓得毛骨悚然。你就知道,菩萨这一怒、一掼的气势,有多么的可怕了吧。

其实,这愤怒、这恐惧,是孙悟空眼里的菩萨的可怕。孙悟空眼里的菩萨岂止是会生气,还是吝啬鬼、还是胆小鬼、还跟他孙悟空一样满肚子的小九九呢。哎呀呀,您肯定想明白了,老孙在以他自己的顽劣、在揣摩菩萨。可是为何这菩萨,就不直接跟孙悟空指点,就非要做出来一些很容易让孙悟空脑筋歪歪的事情呢?

菩萨变严厉,悟空以为是菩萨心中大怒。菩萨掼瓶子,悟空以为是菩萨火性大。菩萨瓶子丢海里,悟空以为是菩萨要摔碎了瓶子发泄怒火。悟空心痛不已,不是因为菩萨生气,而是因为瓶子没能落自己手里太可惜了。

乌龟驮上来净瓶,朝菩萨点头礼拜,悟空就觉得这乌龟是专门负责收拾菩萨丢弃破烂的看瓶佬。悟空拎不动瓶子就以为是自己今天筋力弱了。菩萨要悟空拿瓶子去灭三昧火,让悟空留下抵押物,悟空就认为菩萨多疑不厚道,悟空并找各种借口而一毛不拔,甚至顺话把儿他嬉皮笑脸的要把“紧箍儿”留给菩萨。

菩萨要悟空先走一步,悟空觉得对菩萨不敬。菩萨要悟空乘坐莲花瓣儿悟空觉得菩萨荒唐。菩萨要悟空乘坐莲花瓣儿先走悟空认为没有助力器具不可能。菩萨吹口气送他过了苦海他又认为菩萨这是故意在他面前卖弄神通。

菩萨把借来的天罡刀化作莲台,孙悟空觉得菩萨过份节俭真抠门。红孩儿攻杀菩萨、菩萨离莲台而去,悟空觉得菩萨原来很软弱、之前简直就是糊弄自己。红孩儿坐了菩萨莲台,悟空到这时候,已经精神崩溃,跟菩萨争吵起来了。

事实上,这是菩萨给孙悟空安排的接踵而至的考验和提升,是他修行过程中不可多得的绝佳机会。这些机会,孙悟空有的抓住了,有的,则很遗憾的错过了。

菩萨变严厉,并非发怒。菩萨掼瓶子,是因为菩萨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关如何降伏红孩儿,早在孙悟空唐僧还不知取经为何物的时候就安排好了。只等唐僧师徒到关键时刻,她马上实施降伏计划而已。菩萨掼瓶是为了借海水而已,这个目的,很快菩萨就告诉了孙悟空。是在孙悟空以为是自己筋力不足之后,菩萨告诉他的。菩萨告诉他为何净瓶变重,是为了点醒孙悟空换个脑筋看问题,

当然,孙悟空没能明白话语之后的话语,真话里面的真话。

可是既然是海水,为什么龙王的水就灭不了三昧火,而菩萨瓶子装了海水就能灭了三昧火?菩萨没说这海水能灭三昧火,菩萨说的是,这瓶中原有的甘露水浆能灭三昧火。

净瓶抛下海去,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可是天下海水没有分毫的减少呀!不然孙悟空待会儿就不需要渡过南洋苦海,撒开脚丫子在海床上跑就可以了。并且,菩萨也没用这借来的水灭火、也没用净瓶的甘露灭火。那你说她老人家把这海之精魄装入净瓶,到底是何用意?

跟你说,是菩萨中途改了主意!悟空正在心里面暗笑那乌龟,却未想到,菩萨让他有机会见到这乌龟是何目的。关于这大乌龟小说诗曰:“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伏羲。”“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铺遮绿灿衣。”“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驮佛祖碑。”这乌龟,正是天地结构的化身,承载造物和世界运行的机密。并且这乌龟能驮动孙悟空根本就不堪承负的重量,你就能估计到,孙悟空远没有这个乌龟境界高。不止是孙悟空不如乌龟,孙悟空也不如菩萨身边貌美年少的小姑娘善财龙女。因为,通过菩萨话语,可以知道,善财龙女拎这只装了天下海水重量的瓶子一点不是问题、不费吹灰之力。

菩萨知道悟空在嘟嘟囔囔的念叨什么。就有意的询问他:“悟空,你在下面说甚么?”行者道:“没说甚么。”菩萨教:“拿上瓶来。”行者即去拿瓶,——唉!莫想拿得他动。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

菩萨教:“拿上瓶来。”菩萨这话,是教他孙悟空把瓶拿上来。您知道什么意思吗?菩萨是教他呢。教他干什么?教他如何具备拔海之神力。行者如果摒弃满肚子的鬼主意,如果这一刻心无二念,他真的听信菩萨,这瓶子他将会跟平日一样轻轻拎起。

当他发现自己拎不动瓶子之后,不是回到菩萨面前跪下说自己拿不动,而是心想既然菩萨让我拿给她,必然我得拿去。如他真能豁得出去,那说不定再一拎就拎起来了这瓶子,尽管不会觉得轻巧会觉得沉重非常。

眼见悟空悟性跟不上,菩萨只好退一步、退一个档次来考验。菩萨深知悟空不爱金钱美女、荣华富贵,但是悟空有贪恋宝贝的心、有喜欢骗人恶作剧的顽劣之性。于是就说,瓶子你是拿不动了。让龙女跟你同去又

怕你欺负人家年少单纯把净瓶骗去。这样吧,你留下些物品做抵押。结果呢,

悟空什么都舍不得用做抵押品。菩萨失望,因见他此心难去、悟空也不肯去。

如果悟空心下一横,说,菩萨,您说拿什么来做抵押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孙悟空这样豁得出去,可能后果就是,他因此就再也不怕什么三昧真火三昧烟了,超越上去了。

结果呢,本来菩萨安排了让孙悟空这时候去掉杂念小贪心,从而具备更厉害的神通的。可是孙悟空临阵脚软、跟不上趟了。所以就只好临时改变主意亲自出马了。出来之后,菩萨还想再给孙悟空一次机会,看能不能再降低一个档次来考验,希望孙悟空能通过。于是菩萨就在潮音洞外普陀岩上众目睽睽之下,对孙悟空吩咐道:“悟空,过海。”

南洋苦海、潮声澎湃。

 

(4)苦不知苦

 

孙悟空一毛不拔,好歹心里面还满满的想着是求菩萨去救他落难的唐师父。这一关键的想法,总算为他带来了一线关键的转机。菩萨见他仍有正念,根据孙悟空的容量,马上就安排了一次降级的考验。刚刚的失败的考验,对孙悟空来说,超出了他的承受量。

孙大圣十分欢喜,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言简意赅,菩萨道:“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菩萨先行。”菩萨要悟空过的,是悟空自己的苦海。孙悟空请菩萨先行,是出于尊师、敬师之道。这是两个层面的话语。

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若驾筋斗云啊,掀露身体,恐菩萨怪我不敬。”孙悟空敬师,很好,现在的小孩子,特别是成年人,有几个人会真正的敬师呀?真的能言行一致、身体力行的敬师的,就是修行人中也没几个,寥寥无几。但是孙悟空敬师的原因,并非是师父可敬,而是,哎!是担心师父责怪自己不敬。

菩萨一听,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消失了。于是赶紧改换主意。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水上,教行者:“你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

行者见了,马上觉得自己一向尊敬的菩萨,甚是荒唐,这哪里是帮自己过海,简直就是当自己是笨蛋在耍自己玩。于是就通过严密的逻辑推理来否定菩萨:“菩萨,这花瓣儿,又轻又薄,如何载得我起?这一屣翻跌下水去,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各位,你啥时候听说过孙悟空的虎皮裙蘸水会湿了?会走硝了?你啥时候见过孙悟空怕冷了?

菩萨一听,心想自己一向看好的孙悟空,怎么今天这么的心思狡猾、修行笨蛋了呢?如果再不给他来点严厉的,恐怕这唐僧师徒就不值得她出手相救了。于是菩萨就断喝一声:“你且上去看!”

孙悟空肆意漫流的人心俗念,一下子给菩萨这一声给吓得死光光了。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往上跳。他这一豁出去,马上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那花瓣果然先见轻小,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

一看到奇迹发生,孙悟空欢喜心起,得意洋洋:“菩萨,载得我了。”眼见孙悟空走失心神,又要岔开主题。菩萨赶紧引导他进一步往前修行。

菩萨道:“既载得,如何不过去?”

孙悟空一听,这心性的小容器马上又给涨到爆满,吃不消了。俗念立刻升腾而出,行者道:“又没个篙、桨、篷、桅,怎生得过?”

菩萨闻言,心情沉重,知道孙悟空从今而后,也就是这样质地,无法突破自己终极之心境,不可成就更高之神果。于是再不与孙悟空理论,只说“不用”二字。然后一口气吹开吸拢,又着实一口气,吹过南洋苦海,得登彼岸。自此,对唐三藏师徒、对孙悟空,再无顿悟成佛的惠岸——无上方便之法门、无比方便之彼岸。

没办法,今天对孙悟空的心性之考验,真的是太密集了,简直是空前绝后。表面上看起来,无非是寥寥数言,寥寥几事,只见孙悟空的脸上忽雾忽晴,只见菩萨的眉头忽颦忽展。不明就里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云淡风轻。看清楚的人,只见风云雷电、天地开阖。

事先给孙悟空他们准备的方案、以及能预料到的事情,全部用不上了。孙悟空此行,跌下了菩萨的最低期待值。不光是菩萨失望,诸天各神、善财龙女,尽皆心情郁闷。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临时起意,菩萨却纵祥云,躲离普陀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

原来菩萨临时想到了新方案,找托塔李天王借天罡刀来用。因为事出意外、仓促之间又时间紧迫,菩萨催促惠岸行者要抓紧时间赶快办理。因为事出紧急,那木叉惠岸行者找到他爸爸借了刀就走人,连妈妈都来不及看一眼就匆匆的回来了。

菩萨决意,对孙悟空的教导,要从头教起。来到号山边界。菩萨召唤来山神山鬼,命令他们把这周围三百里远近“不许一个生灵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巅峰之上安生。”眼见菩萨如此慈悲,孙悟空心头震动,如遭雷击,如梦方醒:“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望山一倒,管甚么禽兽蛇虫哩!”

菩萨在悟空手心写了一个“迷”字,是让孙悟空明白,他跌入了自己的迷局,应该出来。另一方面,也让本来已是深处迷惑的红孩儿,在自己的迷惑中,看到自己所执著迷恋的名声,脸面,并非对自己有利,反是有害,个个都是穿身的钢刀。

眼见到菩萨不是节俭、不是软弱,借天罡刀的谜底就此揭晓。孙悟空这时候方才回头看到,这魔难中求救菩萨中,前前后后自己整个的修行之得失。本来孙悟空自己是看不清楚的,是菩萨通过几次明示答案,他一再不悟,最后直到菩萨当面实践慈悲,才让孙悟空破了迷磬,反思自己。天罡、莲台,只是让孙悟空看到了神通的功用。红孩儿钢刀穿身,菩萨还能让他身躯不损原样恢复,这才让孙大圣第一次知道,真正的慈悲,岂止是起死回生,还能修复历史疤痕,这是多么的广大。

还有一内涵,是孙悟空之外没人看明白的。以菩萨之法力,可以轻易的保下号山边界三百里范围内众生的性命。菩萨她为何还要号召那些山神山鬼来做呢?目的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是为这些山神山鬼洗脱被红孩儿奴役的晦气,通过他们之手来救度这三百里生灵的命,是为他们积攒功德,重新树立起来神仙的信心和功德来。

 

(第四十二回完)作者挪威龙王播音者裴殷绘图陈惠冠

《西游漫注》TXT文本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