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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诗曰:
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
兔走鸟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
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
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
  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们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来。真个是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彀多时,又值早春天气。但见——
三阳转运,万物生辉。
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
万物生辉,遍地芳菲设绣茵。
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
渐开冰解山泉溜,尽放萌芽没烧痕。
正是那
太昊乘震,勾芒御辰。
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
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
  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吆喝,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不能前进,急回头道:“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三藏道:“还是人喊马嘶。”孙行者笑道:“你们都猜不着,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
  好行者,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觑,倒也祥光隐隐,不见什么凶气纷纷。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处!如何有响声振耳?那城中又无旌旗闪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炮声响振,何以若人马喧哗?”正议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攒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哩。原来是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呀!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滩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看此象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是修盖寺院。他这里五谷丰登,寻不出杂工人来,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正自猜疑未定,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他——
头戴星冠,身披锦绣。
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
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
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
  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的拽那车子。行者就晓得了:“咦!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不然啊,怎么这等着力拽扯?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断乎此间是也。我待要回报师父,奈何事不明白,返惹他怪,敢道这等一个伶俐之人,就不能探个实信?且等下去问得明白,好回师父话。”
  你道他来问谁?好大圣,按落云头,去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做个游方的云水全真,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敲着渔鼓,口唱着道情词,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道:“道长,贫道起手。”那道士还礼道:“先生那里来的?”行者道:“我弟子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募善人家。动问二位道长,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那个巷里好贤?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那道士笑道:“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行者道:“何为败兴?”道士道:“你要化些斋吃,却不是败兴?”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斋吃,怎生有钱买?”道士笑道:“你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我这城中,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这般都不须挂齿,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行者道:“我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足见同道之情。”道士说:“此城名唤车迟国,宝殿上君王与我们有亲。”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捱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行者问道:“是那三个仙长?”道士说:“便是我家师父。”行者道:“尊师甚号?”道士云:“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行者问曰:“三位尊师,有多少法力?”
  道士云:“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所以有这般法力,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君臣相敬,与我们结为亲也。”行者道:“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术动公卿。老师父有这般手段,结了亲,其实不亏他。噫,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道士笑曰:“你要见我师父。有何难处!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只听见说个道字,就也接出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乃吹灰之力。”行者深深的唱个大喏道:“多承举荐,就此进去罢。”道士说:“且少待片时,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去。”行者道:“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甚公干?”道士用手指定那沙滩上僧人:“他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躲懒,我们去点他一卯就来。”行者笑道:“道长差了!僧道之辈都是出家人,为何他替我们做活,伏我们点卯?”道士云:“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饷。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发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我家里烧火的也是他,扫地的也是他,顶门的也是他。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备,着这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只恐他贪顽躲懒,不肯拽车,所以着我两个去查点查点。”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泪道:“我说我无缘,真个无缘,不得见老师父尊面!”道士云:“如何不得见面?”行者道:“我贫道在方上云游,一则是为性命,二则也为寻亲。”道士问:“你有什么亲?”行者道:“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出家,削发为僧,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这几年不见回家,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着他见一面,才可与你进城?”道士云:“这般却是容易。我两个且坐下,即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一查,只点头目有五百名数目便罢,看内中那个是你令叔。果若有呀,我们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却与你进城好么?”
  行者顶谢不尽,长揖一声,别了道士,敲着渔鼓,径往沙滩之上。过了双关,转下夹脊,那和尚一齐跪下磕头道:“爷爷,我等不曾躲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在此扯车哩。”行者看见,暗笑道:“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见我这假道士就这般悚惧,若是个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摇手道:“不要跪,休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来此是寻亲的。”众僧们听说认亲,就把他圈子阵围将上来,一个个出头露面,咳嗽打响,巴不得要认出去。道:“不知那个是他亲哩。”行者认了一会,呵呵笑将起来,众僧道:“老爷不认亲,如何发笑?”行者道:“你们知我笑什么?笑你这些和尚全不长俊!父母生下你来,皆因命犯华盖,妨爷克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舍断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宝,不敬佛法,不去看经拜忏,却怎么与道士佣工,作奴婢使唤?”众僧道:“老爷,你来羞我们哩!你老人家想是个外边来的,不知我这里利害。”行者道:“果是外方来的,其实不知你这里有甚利害。”众僧滴泪道:“我们这一国君王,偏心无道,只喜得是老爷等辈,恼的是我们佛子。”行者道:“为何来?”众僧道:“只因呼风唤雨,三个仙长来此处,灭了我等,哄信君王,把我们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归乡,亦不许补役当差,赐与那仙长家使用,苦楚难当!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行者道:“想必那道士还有什么巧法术,诱了君王?若只是呼风唤雨,也都是旁门小法术耳,安能动得君心?”众僧道:“他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如今兴盖三清观宇,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祈君王万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动了。”行者道:“原来这般,你们都走了便罢。”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我们没奈何,只得在此苦捱。”行者道:“既然如此,你们死了便罢。”众僧道:“老爷,有死的。到处捉来与本处和尚,也共有二千余众,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厓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只有我这五百个不得死。”行者道:“怎么不得死?”众僧道:“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行者道:“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众僧道:“老爷呀,你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得稀粥,到晚就在沙滩上冒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拥护。”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见鬼么?”众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但有要死的,就保着,不教他死。”行者道:“这些神却也没理,只该教你们早死早升天,却来保护怎的?”众僧道:“他在梦寐中劝解我们,教不要寻死,且苦捱着,等那东土大唐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罗汉。他手下有个徒弟,乃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秉忠良之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济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还敬你们沙门禅教哩。”
  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说老孙无手段,预先神圣早传名。”他急抽身,敲着渔鼓,别了众僧,径来城门口见了道士。那道士迎着道:“先生,那一位是令亲?”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两个道士笑道:“你怎么就有许多亲?”行者道:“一百个是我左邻,一百个是我右舍,一百个是我父党,一百个是我母党,一百个是我交契。你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与你进去;不放,我不去了。”道士云:“你想有些风病,一时间就胡说了。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若放一二名,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不通!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长要差官查勘,或时御驾也亲来点札,怎么敢放?”行者道:“不放么?”道士说:“不放!”行者连问三声,就怒将起来,把耳朵里铁棒取出,迎风捻了一捻,就碗来粗细,幌了一幌,照道士脸上一刮,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杀了两个道士,丢了车儿,跑将上来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行者道:“那个是皇亲?”众僧把他簸箕阵围了,道:“他师父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主,朝廷常称做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闯祸?他徒弟出来监工,与你无干,你怎么把他来打死?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杀,只说是来此监工,我们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与你进城去,会了人命出来。”行者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们的。”众僧道:“你倒打杀人,害了我们,添了担儿,如何是救我们的?”行者道:“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特特来此救你们性命。”众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爷我们认得他。”行者道:“又不曾会他,如何认得?”众僧道:“我们梦中尝见一个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诲我等,说那孙行者的模样莫教错认了。”行者道:“他和你怎么说来?”众僧道:他说那大圣——
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
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
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
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
  行者闻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孙传名!嗔道那老贼惫懒,把我的元身都说与这伙凡人!忽失声道:“列位诚然认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门人,来此处学闯祸耍子的。那里不是孙行者来了?”用手向东一指,哄得众僧回头,他却现了本相,众僧们方才认得,一个个倒身下拜道:“爷爷!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爷爷显化。望爷爷与我们雪恨消灾,早进城降邪从正也!”行者道:“你们且跟我来。”众僧紧随左右。
  那大圣径至沙滩上,使个神通,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摔得粉碎,把那些砖瓦木植,尽抛下坡坂,喝教众僧:“散!莫在我手脚边,等我明日见这皇帝,灭那道士!”众僧道:“爷爷呀,我等不敢远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来,却又吃打发赎,返又生灾。”行者道:“既如此,我与你个护身法儿。”好大圣,把毫毛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个和尚与他一截,都教他:“捻在无名指甲里,捻着拳头,只情走路。无人敢拿你便罢;若有人拿你,攒紧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我就来护你。”众僧道:“爷爷,倘若去得远了,看不见你,叫你不应,怎么是好?”行者道:“你只管放心,就是万里之遥,可保全无事。”众僧有胆量大的,捻着拳头,悄悄的叫声:“齐天大圣!”只见一个雷公站在面前,手执铁棒,就是千军万马,也不能近身。此时有百十众齐叫,足有百十个大圣护持,众僧叩头道:“爷爷!果然灵显!”行者又吩咐:“叫声寂字,还你收了。”真个是叫声:“寂!”依然还是毫毛在那指甲缝里。众和尚却才欢喜逃生,一齐而散。行者道:“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五百个和尚,东的东,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题。

  却说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话,教猪八戒引马投西,遇着些僧人奔走,将近城边,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那里。三藏勒马道:“悟空,你怎么来打听个响声,许久不回?”行者引了十数个和尚,对唐僧马前施礼,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三藏大惊道:“这般啊,我们怎了?”那十数个和尚道:“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乃天神降的,神通广大,定保老爷无虞。我等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内僧人。因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现有先王太祖神象在内,未曾拆毁,城中寺院,大小尽皆拆了。我等请老爷赶早进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孙大圣必有处置。”行者道:“汝等说得是。也罢,趁早进城去来。”那长老却才下马,行到城门之下,此时已太阳西坠。过吊桥,进了三层门里,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回避。正行时,却到山门前,但见那门上高悬着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渊寺。众僧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把正殿门开了。唐僧取袈裟披起,拜毕金身,方入。众僧叫:“看家的!”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就拜道:“爷爷!你来了?”行者道:“你认得我是那个爷爷,就是这等呼拜?”那和尚道:“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说道只等你来,我们才得性命。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爷爷呀,喜得早来!再迟一两日,我等已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请起请起,明日就有分晓。”众僧安排了斋饭,他师徒们吃了,打扫乾净方丈,安寝一宿。
  二更时候,孙大圣心中有事,偏睡不着,只听那里吹打,悄悄的爬起来,穿了衣服,跳在空中观看,原来是正南上灯烛荧煌。低下云头仔细再看,却是三清观道士禳星哩。但见那——
灵区高殿,福地真堂。
灵区高殿,巍巍壮似蓬壶景;
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化乐宫。
两边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简。
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
扬尘几度尽传符,表白一番皆俯伏。
咒水发檄,烛焰飘摇冲上界;
查罡布斗,香烟馥郁透清霄。
案头有供献新鲜,桌上有斋筵丰盛。
  殿门前挂一联黄绫织锦的对句,绣着二十二个大字,云:“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行者见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个散众,司鼓司钟,侍香表白,尽都侍立两边。行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与他混一混,奈何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且回去照顾八戒、沙僧,一同来耍耍。”
  按落祥云,径至方丈中,原来八戒与沙僧通脚睡着。行者先叫悟净,沙和尚醒来道:“哥哥,你还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来,我和你受用些来。”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涩,有甚受用?”行者道:“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修蘸,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衬饭无数,果品新鲜。和你受用去来!”那猪八戒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就醒了,道:“哥哥,就不带挈我些儿?”行者道:“兄弟,你要吃东西,不要大呼小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他两个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门前,随行者踏了云头,跳将起去。那呆子看见灯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才念到兴头上,却怎么肯散?”行者道:“等我弄个法儿,他就散了。”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去,便是一阵狂风,径直卷进那三清殿上,把他些花瓶烛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一齐刮倒,遂而灯火无光。众道士心惊胆战,虎力大仙道:“徒弟们且散,这阵神风所过,吹灭了灯烛香花,各人归寝,明朝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数。”众道士果各退回。
  这行者却引八戒、沙僧,按落云头,闯上三清殿。呆子不论生熟,拿过烧果来,张口就啃,行者掣铁棒,着手便打。八戒缩手躲过道:“还不曾尝着什么滋味,就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且叙礼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东西吃,还要叙礼!若是请将来,却要如何?”行者道:“这上面坐的是什么菩萨?”八戒笑道:“三清也认不得,却认做什么菩萨!”行者道:“那三清?”八戒道:“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行者道:“都要变得这般模样,才吃得安稳哩。”那呆子急了,闻得那香喷喷供养要吃,爬上高台,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儿,你也坐得彀了,让我老猪坐坐。”八戒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做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象都推下去。及坐下时,八戒就抢大馒头吃,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变得如此,还不吃等甚?”行者道:“兄弟呀,吃东西事小,泄漏天机事大。这圣象都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或绊一个根头,却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过一边来。”八戒道:“此处路生,摸门不着,却那里藏他?”行者道:“我才进来时,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门儿,那里面秽气畜人,想必是个五谷轮回之所。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这呆子有些夯力量,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拿在肩膊上,扛将出来。到那厢,用脚登开门看时,原来是个大东厕,笑道:“这个弼马温着然会弄嘴弄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个道号,叫做什么五谷轮回之所!”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口里啯啯哝哝的祷道:
  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
  祝罢,烹的望里一捽,灒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来。行者道:“可藏得好么?”八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灒起些水来,污了衣服,有些腌脏臭气,你休恶心。”行者笑道:“也罢,你且来受用,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那呆子还变做老君。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煠、蒸酥,那里管什么冷热,任情吃起。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只吃几个果子,陪他两个。那一顿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吃得罄尽,已此没得吃了,还不走路,且在那里闲讲消食耍子。
  噫!有这般事!原来那东廊下有一个小道士才睡下,忽然起来道:“我的手铃儿忘记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师父见责。”与那同睡者道:“你睡着,等我寻去。”急忙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领直裰,径到正殿中寻铃。摸来摸去,铃儿摸着了,正欲回头,只听得有呼吸之声,道士害怕。急拽步往外走时,不知怎的,(踩)着一个荔枝核子,扑的滑了一跌,当的一声,把个铃儿跌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把个小道士唬走了三魂,惊回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后方丈外,打着门叫:“师公,不好了!祸事了!”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即开门问:“有甚祸事?”他战战兢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铃儿,因去殿上寻铃,只听得有人呵呵大笑,险些儿唬杀我也!”老道士闻言即叫:“掌灯来!看是什么邪物?”一声传令,惊动那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灯着火,往正殿上观看。不知端的何如,且听下回分解。(作者 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四十四回

 

(1)春隐
(2)疑虑不休河车不走
(3)假的遇见冒牌货
(4)咎由自取
(5)吃苦,也有水平区分
(6)错位
(7)寓言与空间逆变换
(8)孙悟空法力升级了



 

(1)春隐

 

内在的阴邪与邪火除尽,人才会因为内心的和煦的光明而坦荡起来。坦荡是由于再无杂质的缘故。所以,君子泰,乃不是强为和佯装,这种稳重坦荡,是表演得了外表,表演不出那种气质的。

这种稳重,可不是迟钝、也不是外在的刚强和威猛。俗话说:刚易折、柔易曲。刚柔并济,也不是刚柔掺半,也不是该刚则刚、该柔则柔。如果你有所思悟,那就对了。如果你不能有所思悟,那也就对了。为什么,因为往下就是这样的故事。

前面红孩儿与鼍龙精的关难,是去掉了阴性的刚与柔、涤虑掉俗人心念的黑水河。下面车迟国的关难,则是在虎鹿羊中分辨。俗话说:刚易折、柔易曲。可是又有人说: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三藏缺的,就是一个直字。直,近乎真,直,近乎正。

迎风冒雪,戴月披星,三阳转运,万物生辉,转眼间走过正月,就要到了二月。去掉阴邪,阳气正大光明,下一步必然通天。通天之前,还有内心的错念需要去除。话说开篇这首诗:

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

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

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

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

脱障,意思肯定不是说冲向魔障、把魔障克服掉。脱,是脱壳的意思。金蝉子的外壳一层一层的,外壳就是他的魔障,他的魔障就是他的外壳。这外壳是怎么形成的,唐三藏不知道。可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可不能说是不知者不为怪,他必须自己解决。一路上降妖伏魔、都是三个徒弟们搞掂的,他只是看,思考,想,经历的主要是内心的挣扎与冲撞。可是,三个徒弟降妖伏魔的效果如何,却很大程度上,由这个无能的唐僧的心念来决定。

可不要被西游中的“游”字边上的三点水给迷惑了,这个西游,应该是西遊才对。他们走过的大大小小的山,往往是人迹罕至、或不名于世,怎么能称作“名山”呢?这种名山,乃是因为都是修行路上的窍要,窍要么,都是通地脉、通天脉的决窍之处。无数名山不尽休,这表示魔难多、魔难多表示壳壳厚、千层万层,也表示脉路运转,不停的运转。

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兔子是指月亮,玉兔、吴刚、桂树、嫦娥,那个平衡三界、地球之阴阳的庞然大物。乌飞是指太阳,太阳过去常用金乌、三足乌代替,乌、其实是朱雀,并不是说它是黑的。是太阳和月亮的轮番运作,给人类带来了时间的观念。金乌玉兔,又指阴阳,真阴与真阳,炼丹的人又以为是铅汞和丹,其实不是,金乌玉兔指南北,鸟啼花落指东西,这里说的是脉路的运转。

克服重重魔障,脉路越来越向深微的境界渗透,随着眼界的打开,三藏已不是昨日的俗僧,他抬眼可以望见飞尘中的三千大千界,他低头可以望见手中锡杖中的层层人间世界。这让三藏很吃惊,原来止息了内心邪欲杂念等阴邪之物后,竟然能获得这样的大能,似乎是不知不觉间,也没用什么力气,就达到了这不可思议的进阶。

这跟他以前对修行的认识出入太大,一下子接受不了。无形之中,随着宿水餐风日益行进的脚步,他的心,反而变得有点畏缩,又开始念叨这修行什么时候能到终点,未期何日是回头。

说起来只是心中每每一闪而过的错念,往前再走,竟然成了一个瓶颈、一条两边皆是直立壁陡的夹脊小路。而他这蹉跎迟疑,在这阳气勃发、万物生辉的明媚天地里,幻化出一片了无生气的荒漠沙滩。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罪业深重未消,纵然是真修者,亦不能获得解脱。

太昊乘震,勾芒御辰;春雷未起,却已在酝酿,迎接三藏的,不知是怎样的残雪暖阳、与怎样的紫陌红尘、春雷万象。

 

(2)疑虑不休河车不走

 

这一回,说的是内心阴除阳生之后,阳虽生长,却被迟疑给憋屈,加上偏见,给自己造成的失衡。只认自己是正道,闭着眼睛、对任何不符合自己承传的法门、一概斥为邪道,这就是愚昧邪见。

这种愚见,实在是因为内心长期的自卑、与变形的自尊所混杂所致,通过斥责别人、打击别人,来获取内心虚幻的满足感,从而获得一个幻身、幻神,这三个妖里妖气的家伙: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就是唐三藏内心的愚昧邪见所映照出来、加持成型的。

可是,之前,我们似乎从来没见过唐三藏有这种愚见呀?可是,想想,他对来自道门的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那种高高在上、排斥、尤其是对孙悟空,其实不正是因为看不惯迥异于佛门的道门嘛。这猴子什么神通啊、什么打打杀杀啊,简直是太闹心了,让唐僧看着厌烦,也让唐僧对比之下显得无能极了。

那三个妖道出现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二十年前。“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捱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

二十年前,唐三藏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那时节,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开始声誉鹊起的时候。可是就在那时节,他世界中的众僧,走上邪路,他心中的邪念、养育出来三个妖怪。庄重威严成了凶钝的妖虎、灵气成了污浊心肠的妖鹿、轻巧攀升成了不禁烈焰的妖羊。而这三股从正见蜕变而来的邪见,

主宰了他的这一层肉身,卡住了他的关窍。这种邪变,在不知不觉中滋生,就在那种自鸣得意、自以为是的飘飘然之间,一股邪气,就这样静静的悄悄的渗了进去。

在唐三藏的心中,他念的佛经才是最正经的,才是最高的,他的聪明和善辩,得到了普天下僧人和俗人的称赞,一度让他认为,这就是修行了、这就是修行的成果了。直到几年前突然遇见观世音菩萨显灵,他才在更大的面子和求取真经的混合的理念之下,一冲动就发下了要求去真经的誓言。

你敬僧灭道,偏偏就要遇上敬道灭僧、把佛教定为邪教的。你好逸恶劳,偏偏就让你世界中有根基的僧人做黑窑工一做就是二十年。你鄙视孙悟空掐诀念咒,偏偏就要你拿性命下注自己赤膊上阵玩掐诀念咒的勾当了。你觉得孙悟空打打杀杀很恶心,偏偏孙悟空突然脑筋失控“被炸死”在油锅里了。

所以三藏到得这一关前,也就是听到了不明巨响,他本来是不应该害怕的,却还是斯文扫地的又怕了个落花流水,兜住马不能前进。没办法,遇到大事儿的时候,还得请孙猴子出面打前锋:“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孙悟空一个跟头就翻到天上去了。找了半天找不到妖怪、也找不到刀兵炮仗。原来是一帮子穷酸和尚在吼号子呢!

天哪,一群和尚就算是五百人扯破了喉咙喊号子,也不至于“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呀!

况且,和尚们的脚下是沙滩,吸收声波效果明显。况且,和尚的边上是高高的坡板,除非有一个光滑巨大的凹槽反射面,起到聚集音波发送的效果,并且这个凹槽面的中轴正好对着唐三藏出现的位置,且唐三藏的位置基本就是焦点位置,否则,断然难有如此大的声音效果。

不但没有这样的凹槽面,从小说中可以得知,“滩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这是一个锐利的锐角三角形,完全没有聚焦声波的效果。并且,我们知道,这五百个和尚,衣衫褴褛、皮包骨头,哪里会有那么大嗓门吼啊?声源是个大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情况,可以产生这么大的声响,那就是:这高高的坡板,里面是空心的,这沙滩下面,是坚实的山石。空心山和实心地面,加起来才会有放大声音、传播声音的效果。

好了,声音传播问题解决了。那,这么大的声音,唐僧他们离那么老远都觉得聒噪得恐怖,而这沙滩、坡板,就在城门外,城里的老百姓,受得了吗?要么,这是一个耳背国,要么,城里人压根儿就听不见这吼叫声,不然就算是声音小,天天听这号子声,谁受得了呀。

莫非这坡板在城池和唐三藏东来的路中间?不是。因为两个小道士从城中出来,和尚们都看得见。所以,所以,还是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到底是声音怎么能放大传播这么远?

一种可能的答案就是,坡板是空心的巨石山,沙滩下就是巨石,而空心一直从沙滩延续到唐僧所在的附近处,这里有孔窍多处,声音在传导中因为石头的共振而放大,然后又在出来之后,因为多个出口而起到了混音的效果。

要是这样,就有意思了,三个妖道,要这帮和尚把砖瓦木植土坯之类拉上这个孤零零的空心山上,建设三清观宇,很不符合道家的择址规矩的呀。把道观建在四周空荡荡的孤石上,与拉萨建设的布达拉宫颇为相似。可是布达拉宫的孤石,四周群山环绕,那孤石正是莲花的芯。这车迟国外的孤石,如果是空心的,那么这一点,跟布达拉宫所在的孤石也是一样。布达拉宫孤石下面是一个直通无底深渊的大洞,人们看不见、也不知道。可是要是知道的话会感觉非常恐怖,因为洞口太大了,又不见底。布达拉宫和巨石,正是镇住这个大洞。

而这个建设中的三清观,孤石和下面的洞洞,则不是这样,就像一个天然的木鱼一样。

总之,这车迟国就是怪事多,这里和尚因为法力不济、因为佛祖不帮衬、因为菩萨不理睬、因为雷公电母龙王他们不理睬,导致求雨失败,遭了大殃。由于和尚不济,然后这里国王顺道的迁怒于佛教,灭了教、拆了庙、强迫和尚还俗、进了人民公社、靠挣工分户口、其实就是做了黑窑工。眼见佛教都被道教灭了,和尚遭迫害死了一大堆。

可是这二十多年来,观音菩萨等等等等佛教神祗,就跟没看见一样,照样在天上跟原始天尊他们称兄道弟、你来我往。是呀,为啥不去找太上老君算账?不发动五毛进行网路攻击?道教的徒弟在这车迟国左右朝政、严重参与政治、也是邪教,还不搞死他们?

 

(3)假的遇见冒牌货

 

话说孙大圣,因为估计唐僧可能会出现的唠叨,与因此导致的面子上挂不住,就变了一个游方道士,敲敲打打、咕咕囔囔的,迎着两个出城的小道士去打探消息去了。孙道士说要打听这里的好心人家、好登门去讨斋去。没想到,这两个小道士,热情非常,一副慷慨好客模样,并且说话,满满的带着醉醺醺酒气。听闻孙道士说完,本地道士呆滞了一秒,然后脸上绽放出一朵笑容,眼睛一斜,盯住了孙道士:“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

孙道士一下子给问得怔住了,对这话左猜右猜,猜不出名堂。只好认输:“何为败兴?”

本土道士似乎仍在醉意和得意中沉浸,或者是深度的酒精中毒、反应迟钝,嘴巴不能跟着脑筋走。于是嘴巴就继续卖他的关子:“你要化些斋吃,却不是败兴?”

这话说得,听上去明明是给出了答案,却又真的没有答案。就像递给了孙道士一只桃子,咬了一口,发现桃子里还藏着半只虫子一样,让孙道士不知道是吐出来好,还是咽下去合适。

可是现在孙道士是带着任务来的,不完成任务怎么行呀。于是就接着再咬一口吧:“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斋吃,怎生有钱买?”

充分满足了被人乞求和哀求的虚荣心之后,道士的神经也终于能控制上嘴巴了。嘴巴就开始吐噜吐噜的道出,这里叫做车迟国,崇敬道教是当地的“车迟Style”。“车迟Style”总结起来,就是夸张、浮华、看上去很洋气、很阔气,其实土得掉渣、傻得冒泡。

说来奇怪,这两个小道士,对灰头土脸的孙道士,的确是够份儿的,不但一见如故、和盘托出,还慷慨的允许孙悟空认了和尚奴工的亲并且放走。

更奇怪的是,孙悟空对这两个小道士一点也没有感激之心,他提出要把五百个黑窑工全部带走,也不考虑两个可怜道童压根儿就没这么大权力。更过份的是,还大棍子一挥就把两个小道士给打死了,“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

那两个道士说得也在理嘛:“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若放一二名,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不通!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长要差官查勘,或时御驾也亲来点札,怎么敢放?”这帮和尚做奴,是车迟国的国策、有皇帝钦点,有法律政策支持,有群众热烈拥护。尤其厉害的是,还有三个总设计师坐镇哩。所以说,你不觉得吗?孙悟空粗暴干涉车迟国的内政,还打死了车迟国两个小公务员。

实际上,从小说中,无论如何描写这两个小道士的热情,里面都渗透这不对劲儿的味道。这里妖道和它们的徒弟们,太喜欢以派别来做阶级划分了,奉行非我族类斩尽杀绝的群体灭绝法西斯精神。恨得有多极端,爱得有多极端,对待敌人有像冬天般的残酷无情,对同志有像夏天般的虚假热情。这不,你看他们上上下下,认定了只要是修道的,就是我一家的,以衣冠取人。

所以,小道士的热情中,有人情,也有血腥味。当然这个国家现状也不是两个小道士造成的,罪不当死呀。是的,这个罪不当死,可是他俩,似乎并非真正的道童,从小说描述,从他俩说的话里面,就能看出端倪。

“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噫,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道士笑曰:“你要见我师父,有何难处!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只听见说个‘道’字,就也接出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乃吹灰之力。”

血腥气息弥漫之下,小道士的夸耀中,又隐隐的藏着鱼腥气息,鱼腥气血腥气,还混杂着无处不在的土腥气。你看那车迟国的三个大仙如何土腥气了?

他们三个,把持国家政权,整天整夜的向三个泥胎像供奉糕点,整夜的念经,看上去有够精进啊。并且他们还挟持国王利用国家的权力,剿灭佛教,大兴奴工,把三清庙宇建设在车迟国最高的地方,似乎越高越能接近三清似的。这些行为举止,透露出他们不得要领的浮夸性格来。

并且,你看他们修道,修出来的都是什么东东?道士云:“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众僧道:“他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它们三个还会步罡、五雷法、幻化臭虫、隔板知物的透视功能、搬运抵物之术、会砍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

可是这些吓唬人的本事,更让咱觉得这哥儿仨浮夸,是孙悟空一听就耳朵生茧的破玩意儿。因为这些本事,与长生得道毫无干系。孙悟空小时候就看不上的幻术,怎么会有价值呢。还记得第二回中说到,这种修行属于“动”字门之道。祖师道:“此是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并服妇乳之类。”悟空道:“似这等也得长生么?”祖师道:“此欲长生,亦如水中捞月。”悟空道:“师父又来了。怎么叫做‘水中捞月’?”祖师道:“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只成空耳。”悟空道:“也不学,不学。”

其实,这哥儿仨,跟前面的鼍龙精一样没文化。对于“会砍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它们完全搞错了书中记载的这三种神通功能的本质是什么,于是就在那里乱修一起,似乎还很有成就,实际上是在玩弄自己。绝念、去心、舍身,三种内修的法,愣是给它们玩成了外身的幻术、夸张得不得了,一看就知道它们三个望文生义、断章取义、自作聪明。

你说它们三个,像不像高唱《江南Style》的鸟叔啊?镜头聚焦处,财大气粗的鸟叔在沙滩的躺椅上逍遥,镜头一拉宽,观众看到是儿童玩的沙坑。镜头聚焦出,威武的鸟叔好像在骑马飞奔,镜头一拉,骑的是少儿木马。

于是,它们三个处处都像个修道人,可是又处处不得要领,一看就是个山寨货。

至于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三藏的路上,成了唐御弟的拦路石了?那肯定是三藏自己内心积累的。说句不好听的,之前的三藏,在内心的某个角落,跟这三个妖怪差不多一样,表现得积极修行、精进无比,家也出了、头也剃了、天天紧巴巴的念经、紧巴巴的见庙就拜、见塔就扫、还有一身极其漂亮精致的职业装,可是修行总不得要领,不入正门。

在我心目中,唐僧才一直是正牌鸟叔、比鸟叔还有鸟叔范儿。您说呢?

 

(4)咎由自取

 

当唐僧师徒在路上,爱慕风景、缓马而行,陶醉在春光里和回忆里的唐三藏,美滋滋的。忽然听得一声吆喝,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一激灵之下,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儿,哆哆嗦嗦,不敢前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古怪现象。你看他们四人如何反应。

唐僧是不管三七二十几,先害怕害怕再说。等害怕够了,先问问悟空再说。八戒、沙僧倒是有修行的基本素养,知道遇到问题不退缩,但是他们的反应是,不管三七二十几,先猜测猜测再说。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并且,也不管师父是不是在问他们,先抢答了再说。只有孙悟空,不畏缩逃避,拒绝想象,不凭空乱想,而是直接面对和直接探索追

查的态度:“你们都猜不着,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

并且,孙悟空回答之前,先忍不住笑了。他笑什么呀?他是一下子就看到了这哥儿仨的修行水平。猛然间发生的事情、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最能说明真实心态,内心深处的、隐藏的、遮盖的、精心装饰打扮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全都来不及文绉绉的迈着八字步出场。所以,西行路上,只有悟空的精神最犀利,成就也最高。可不是说他棍子沉、神通大、武功高、脑筋灵呦,我说的是精神犀利。

没有犀利探究的精神,还修什么修呀,连做个一般人都是个糊涂虫,往往容易随波逐流的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好歹,起码,唐三藏还知道问询,这就等于说遇到问题,不管起初怎么样,哪怕不敢面对,最终还是肯坐下来思考思考,这就是好的。

你说这车迟国妖邪统治之下,却也没有半分邪气,以孙悟空的犀利金睛,拿起放大镜,也只看到“祥光隐隐,不见甚么凶气纷纷。”这国名,乃是车迟,字面的意思就容易理解,车行迟缓了。河车运转、淤滞难行。修行中,迟缓就是后退。因为迟缓不是静谧,也不是空灵,也不是那种一念镇万象的稳。迟缓中,百弊丛生。万里平原,却有一孤石独耸,这看似高傲的孤石,却又是空心大萝卜一只。

这也同样是车迟国和尚们问题,从两个小道人的交待、和尚的诉苦中,都可以看到这一点。看到哪一点呀?就是这群和尚遭罪,第一原因并非妖怪可恶、国王昏庸、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实在是,咳咳,咱们往下看看吧。

和尚道士都是出家人,为什么道士成了监工和尚成了奴工?“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偿;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

和尚遭殃,是因为恼了朝廷。朝廷恼怒,是因为和尚求雨不济,是因为道士中来了高人、和尚中没有高人。本来,和尚道士都是吃朝廷干饭的事业编制国家干部。本来,两伙人都一样的不济事。要不是老天爷闹旱灾,和尚道士还都是吃皇粮的国家干部,还都是国王的座上宾呢。没成想,老天爷以闹旱灾的名义,戳漏了和尚们干吃不济、有进无出的饭袋子真相。

这些和尚,二十年前,养尊处优,处于国教的地位,自家庙宇里,供奉的都有前任国王的塑像。等于说,之前,他们跟前国王渊源甚深,他们地位甚高,依照法律、白吃白喝。

你没金刚钻的真本事,就不要揽瓷器活呀!可是这群和尚养尊处优惯了,被吹捧溜须日久年深的,他们,竟然,真的以为自己都是得道高僧了。他们,竟然,真的以为自己能念念经就求雨了。他们不但念经求雨,还趴在佛像脚下,恳请佛和神仙下雨。佛教中根本就不兴这个的,拜佛就能求雨了?简直是只有大傻瓜才相信的事情。可是他们真的拜佛求了,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经常看见道士们这么干,弄个道家神仙拜呀、求呀、焚符呀的做法事,觉得,哎呦,是不是我们这么搞搞,也能奏效呢?

你说,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傻的和尚呢。可是好运气是有尽头的,等积累的功德消耗光了,运气也就变成了晦气。突然间,来了几个有法术的假神仙,三两下就把这帮子不三不四的假修行和尚给戳破了。你看,这国王恼怒之下,给他们来了个大翻个。他们从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一下子变成了只准做苦力:烧火扫地、顶门洗衣,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以前的他们衣着光鲜,现在是衣衫褴褛。以前的他们住漂亮的房子,现在是只能睡在旷野中。以前的他们是谁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现在是他们见了谁都要点头哈腰。以前是他们“跟国王有亲”,现在是道士“跟国王有亲”,他们变成了跟国王有仇。

和尚出家,以守律勤修苦行为要,你看人家唐三藏,从来不敢沾钱沾物,吃饭从来都是化缘讨饭吃。而且从唐僧的修行路可以看到,他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什么神通,也不懂做法事,不讲这个的,没这一套玩意儿。并且,和尚出家,都是命中注定,八字中带的。孙悟空说得甚明:“父母生下你来,皆因命犯华盖,妨爷克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舍断了出家。”

所以,智渊寺的和尚们,纯粹是瞎搞乱来,麻烦是自找的,是必须的。道不远人,人自远之。你看,老天为了确保这些和尚罪孽偿尽,利用妖道之口和国王之权,把他

们一切可能的逃路都给堵死了:

“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我们没奈何,只得在此苦捱。”

 

(5)吃苦,也有水平区分

 

这智渊寺里面智障多,捉来的两千多和尚,享福享过头了,大多受不了这罪,“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爊(āo)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娇嫩的小身体、脆弱的小神经、与山一般大的罪愆、钩织了一张严酷的网,天地苍茫、修行是严酷的,一下子这两千余和尚,苦难中死亡了百分之八十。可是这死亡的八成和尚中,又有超过四成却又是自尽的。假的就是假,遮瞒不了。真的罪业太大,也必须以命相偿,不可能因为你真修行了就欠债不还、少还也不行。

剩下的这五百,罪不至死,命不该死,确信了是真修的和尚了,让你想死也不能死“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为何呀?想想现在他们终于遇到孙悟空的后果,就知道了,就是为了让你们好好的活着,吃大苦头,吃尽苦头,把之前的罪业全部消除干净,等到干净了,孙大圣也就来了,妖怪也就顺便让孙大圣给一笔勾销了。

可是,你知道,这群和尚脑筋实在是不好使,悟性不好,你看看,“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怎么折腾就是不死,还不是够奇怪的奇迹吗?而且也不是一次两次,是屡试不爽。要是一般人、没有神仙的保佑,有多少条命也早给折腾得死光光了。孙悟空肯定是一听就明白,这群和尚虽然傻乎乎的,却是有好根基,有神仙护佑:“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

悟空一句大实话,却被这群受罪受到迷蒙的和尚给当作反话了,这群和尚就唠唠叨叨的自嘲起来:“老爷呀,你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得稀粥。到晚就在沙滩上冒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拥护。”

他们这番话,把孙悟空的金口给堵住了,孙悟空发现,跟他们说修行人的话儿不行,他们一窍不通,不会悟。嘎巴嘎巴嘴儿,孙悟空好不容易找了一句俗人能理解的话:“想是累苦了,见鬼么……”孙悟空尝试从世俗心理学的角度,来跟这群和尚接起话儿来。

这群和尚说话,出乎孙悟空合乎情理的推测。因为孙悟空看出来,这群和尚悟性不行,似乎也很世俗,应该不会能见到神仙。在孙悟空眼里,就这样的人也能让当和尚,佛祖真够有大量的。可是这群和尚却言之凿凿的说:“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但有要死的,就保着,不教他死。”

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不是天天跟着唐三藏保护吗?怎么也跑到这群和尚这里了?六丁六甲、护教伽蓝,这些神仙,不是每个名称一个神仙,他们是一个名字一个神族的,数目之广,不可胜数。

孙悟空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修行,死了就是彻底解脱,圆满而去了。眼看都没什么罪业了,这群和尚不应该继续这样受罪下去的,于是就喃喃自语:“这些神却也没理;只该教你们早死早升天,却来保护怎的?”孙悟空不说“早死早超生”,他说的是“早死早升天”。

听到前面这些话,悟空心里面已经知道状况怎么回事了。这是一群真正修行的和尚,那两个道士在坑害这群真修行的和尚。虽然这道士是被利用来解脱这群和尚,但是这两个小道士是两个鬼魅之辈,死有余辜,就打死了。不是说,这两个道士对孙悟空变化的道士挺好的吗?孙悟空打杀了他们俩,干嘛孙悟空这么凶蛮没道理啊?

谜底是:他们两个对孙悟空的友善和坦诚,并非是他们自己在做主。是孙悟空主导了他们两个。小说中留下了线索,不再啰嗦。道行高的人,面对品德低下的人,很容易在气度上、心理上主宰对方的意志和言行。品德低下的人,为何会如此容易控制,不是他们都很强横很顽固吗?应该是平日里那样,都是他们在支配和左右别人才对吧?

错了。他们之所以有这种看上去强横左右别人的表现,乃是别人气馁和胆怯,造成的落差,这是从个体上讲。从另外的层面上讲,这种人在另外层面都是有坏思想和坏东西在支撑支配,他的身体和言行只是一只会喘气的木偶,你的心态不正,就容易落入那坏东西坏思想的笼罩和侵入,你的怕和怯,似乎是对面那咆哮凶狠的恶人造成的。实际上是,控制那人的坏物的触角渗入了你的肌肤肉身,让你全身发凉、发麻、发抖、发紧。因那物就是这种属性的东西而已。

当你的心态就是油泼不进水泼不进的,就是不发慌发怯,气度上就比对方的坏物高一截。不发慌不发怯就是不让那物的触角进入自己身体,它不能进入你身体,你的气度就会进入对方身体。人的正气、胆气,对那物有天然的杀灭作用的。

智渊寺原来的和尚们,本来就不正气,还崇拜功能神通,一看对方来了三个能呼风唤雨的家伙,不由自主的腰杆儿就软了、就怯服了对方,都被对方灭了还称呼对方为“仙长”。

得意的时候忘形失态、落魄的时候失态无形,你看看,这智渊寺和尚的状态,跟唐僧的个人状态,相似度很高。这是负面的相似度,还有正面的相似度,那就是,不管怎么无态、他们从来在内心的深处,都没有放弃过修行的真念,你看那唐僧,不管遇到什么魔难,有多么的害怕惶恐,我们从来都没见到过,他脚丫子朝东走的时候,他的脚步,始终是向前的。

小说前面写到,当孙悟空起在空中观察情势,发现原来他们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喊的是大力王菩萨,惊动的是唐僧,这说明,天上的神都尊称三藏是大力王菩萨。三藏力气不行,神通没有,经常犯糊涂,可是,他的毅力恒心超级强悍,无与伦比,所以被尊称为大力王菩萨。密勒日巴修行的时候,号称“大力”,他身体力气大、精神力气更大、勇猛如傲世雄狮,身体和精神两个力气都很大。所以,人家唐僧和密勒日巴一世成佛,不是吹出来的。

释迦世尊的佛教重苦行,可是苦行也需要大智慧,那种傲世的广大智慧才能撑起那种傲世的苦行。不要以为埋头吃苦就行了,这种吃苦不是吃苦,是心存侥幸、企图投机取巧。

吃苦,也需要水平。

 

 

(6)错位

 

其实,和尚念经、道士告斗,都是不济事的。要不然,也不会凭空冒出来三个外来道士才搞掂求雨的事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车迟国这三个外道才如此广受欢迎。

车迟国王对待佛道的态度,在三个家伙来之前,是对佛道都尊重都供奉。在三个家伙来之后,是灭佛崇道。以前他对佛道都尊重,并非出于信仰,也不是出自对信仰的尊重。他灭佛崇道,也不是出自信仰,而是出自于功利的实用主义。之前佛道并重,看样子,十有八九是他老爹的政策,他是出自政策的延续性、加上自己什么都不懂,就继续保持了既往政策。可是到了天干地旱、民苦无雨的时候,没人可以求告,估计他也不懂发个罪己诏什么的,咱们讲的家国天下皆一身的道理,恐怕这老哥也完全没概念。关于法术分正法与邪法的事情,魔法分黑魔法和白魔法的事情,想必他更是一窍不通的了。

在他眼里,肯定是这样的,不管是黑猫白猫,只要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管他娘真好还是真坏,咱只知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反正在我的标准里,不管吃什么药,只要能止痛,能达到目的就是好药,至于有没有副作用,是不是有毒,以咱的智慧,还想不到那么远。这就是车迟国国王的水平。

既然这国王的标准如此之低,那信仰层面的事情,他肯定是不懂,也不在乎的了。既然求雨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都搞不掂,我干嘛要养你们这一帮子吃干饭的饭桶啊。并且,我们爷儿俩把你们和尚当宝贝一样养了几十年,现在,你们在需要你们的时候掉链子了。要不严惩严惩你们,别说我自己冤得慌,让咱家在全国老百姓面前的脸面往哪儿搁?

于是,这国王就在恼羞成怒之下,加上三个妖道的怂恿,将城中寺院,大小尽皆拆了,把那些和尚,都狠狠的惩治了。虽然他似乎给自己老爹面子,他老爹搞的敕建智渊寺,因为是他老爹御造的,并且他老爹为了表达自己对佛教的热爱还把自己的塑像给杵在这庙里了。显然,他如此的折腾佛教、经济上截断名誉上搞臭场所上捣毁,等于把他老爹都给否定了。

所以这号人,做事情就是这样的顾头不顾腚,智商就这样。您发现没有,这车迟国国王的脑筋、做事情的目的、手段、结果,是错位的。不但他错位,还有更多错位的事情呢。

你说吧,这车迟国的三个妖道,虽然是妖怪,可是勤奋的读经、忏悔、对道的尊崇和虔诚劲儿,比那些真正的道士还道士。并且它们三个虔诚供奉三清,作为道家体系的太白金星,不但没有正眼看过它们,反而,天天跑到梦里去,安抚那些被他们折磨得没有人样儿的傻和尚去。一方面,这三个家伙虔诚修道,天天彻夜的念经,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可是,你看他们对和尚,却是又那么的残暴无良,哪里像会忏悔的?哪里讲道德了?

作为被虔诚供奉的三清,在下界的塑像被孙悟空三兄弟给丢到茅厕里,如此奇耻大辱,三清直接无视了,就当作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三个妖怪,会天师道的五雷法,要知道,这种法术,一个未得道的人掌握这样高级的法术,不是他本人本事,是高层的神仙在控制和运作。错位的事情就是,为什么上至天师玉帝、下至龙王等神仙,为何会瞪着大眼听从一个妖怪的调遣呢?

还有,在一般人的眼里,明明那三藏也是个对法术一窍不通的哥儿,缘何他端坐在那里,念念叨叨的,还真的就求来雨了。当然从小说中可以知道,项目经理是孙大圣,是孙悟空在运作调度整个项目。其实唐僧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坐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念叨,具体事情一概不知。可是,那三个道士不是会玩真的五雷法吗?他们知道这具体的求雨法术是怎么回事吗?也是一样的一窍不通。孙悟空隐身了跳上天空,他们浑然不知,玉帝下旨了,龙王们来了又收手了,一群神仙在他们头顶上唠唠叨叨的,他们也全然不知。

所以,你就知道,会玩法术的,跟不会玩法术的,没有水平区别。

你的法术,你的神通,具体原理你一窍不通,具体运作流程你一窍不通,具体参与者是谁你一概不知,你的法术神通起作用了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的法术神通失效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种情况下,你说是你的法术、你的神通,说得过去吗?

只有孙悟空的神通是真的,虽然他不会法术,虽然他指挥起下雨来,很无款。

 

(7)寓言与空间逆变换

 

自打孙悟空受了菩萨的几次教诲,孙悟空说话不再像当初那样直不楞登的直来直去了。不是他说的话有问题,是他面对的对像和他的话语之间有问题,存在鸿沟。现在的孙悟空,说话可有水平了,你看他面对两个道士公务员套话是如何说的。

孙悟空想要去看看那三个能呼风唤雨的老道究竟何等模样,就扯借口说来寻亲,而要寻的亲正好也是和尚。你看悟空怎么说,行者道:“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出家、削发为僧。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这几年不见回家,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着他,见一面,才可与你进城。”

您看出来孙悟空这话里面,说得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吗?从表面的意思呢,自然是寻找一个号称是他叔父的家伙,悟空的话,从常人层面上讲活灵活现,合情合理,可是从常人层面上讲,也是假的。不是吗?他哪里来的叔父呢,一个连爹娘都没有的猴子,不可能有叔父对不对?

可是,如果孙悟空扯慌骗人,那就不对了呦,尤其是他是出家人了,更不能扯慌了呀。况且,孙哥哥本来就不是喜欢绕弯弯兜圈圈的性格,让他扯慌实在是难为人了。那么,他没有叔父,他现在为了取经,为了保护唐僧,居然扯慌了。你说说,这事情怎么评判呢?是不是情有可原哩?扯慌了,违反原则。不扯慌,无法达到目的,有了原则也没用了。

只是,如果孙悟空说的话,不是扯慌呢?是呀,当然了,孙悟空哪里有那么笨哩。不直说实话,不等于说就一定要撒谎的呀。其实,孙悟空真的没有撒谎,他说的事情都是真的。

他的叔父,当然就是唐僧啦,师父和叔父是同辈,师父又不是亲爹,自然可以称作叔父,一点没错的。自幼出家、削发为僧,完全符合唐僧的实际情况。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是说三藏在大唐学不到真经、心灵饥馑,来西方乞食求经呗。这几年不见回家,说唐僧是勤苦修行却又不入门道,早过了三年的期限、早到了五年的底限,还不能到达西天圣境。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祖上是如来佛菩萨他们。特来顺便寻访,意思就是来你们这里打探消息,为何我叔父车迟至此。

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着他,见一面,才可与你进城。孙悟空知道唐僧肯定是修行羁迟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了,所以才不能脱身,他的幻身与幻神都在这里,孙悟空要寻着了,让唐僧自己亲见、亲除。

您看看,孙悟空现在说话水平这高明,是不是让你想到了当初菩萨化作村妇见唐僧说话的水平了?人世间,只是一个层面,本来么,这里就是无数层面的投影面,纵横交错、光怪陆离的人世,是一个无数投影交织的平面,这平面上人类的话语,行为,都可能有无数层生灵在操作、在感应。而菩萨、悟空,这种说话风格,是不是很类似寓言?

菩萨寓言的魅力在哪里?就是他把人世间的事情与道理,把这一个层次面上的平面的事物,根据宇宙分层的结构,以及层层之间交互运作的原理,把平面事物给重新构建成原本就立体的真面目。

然后再用人类的平面语言,压制成人们能理解的平面故事。修行人观象、意象,都是这样的呀,从平面中,窥见其立体的结构和渊源,一叶知林,一叶知天下,掌握的是一种全息信息化的技术。全息技术是很奇妙,

人心人身的结构,就是一个全息体。为什么会有全息现象,那还不是一个小小的个体中,真的就包含着世界的一切。修行人,并非去观察这个个体中的一切,而是用另外一种方法,那种立体思维的方法,沿着这个小小个体与更大个体更高境界层面的脉络,一层一层的或顺流而往,或逆流而上。

中国人,原本的思维结构就是立体的,中国文字,一直都是立体的。人世间的宗教,属于人类,教化人心是它的基本功用。可是,宗教却不属于神仙,你看这车迟国佛道之争、你死我活,天上的道家佛家神仙们、照样和和煦煦一家亲,其乐融融,该怎么合作还怎么合作,人家才不会互相贬低、互相排斥呢。原因很简单,你们人类搞个宗教,虽然打着我的旗号,但是我未必就承认你呀,你必须符合我弟子的条件和规格,我才认你,否则你天天磕头烧香,别说整夜的忏悔,就是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念经忏悔,也不关我事,才懒得理你呢。

你看那三个假大仙,修行是多么的勤奋啊,都二更天了还不合眼还在学经授徒做法事。二更天,深夜十一点了哩,跟我们很多网友一样,夜猫子呦。而且这仨家伙可比我们厉害,它们熬夜学习修炼,第二天可不睡懒觉。国王一般五六点钟就要起床早朝,早朝没多久这三个家伙就也来上朝了呢。三个妖怪容易吗,要没这种刻苦勤奋的精神头,那当妖怪也是没档次没水平的菜鸟妖怪,当妖怪也当不好。

三个妖怪不但勤谨,而且还挺老实。昨天夜里,饮了孙悟空师兄弟的小便,这么丢人的事情,换作其他人或其它妖怪,恐怕是死也不肯说出口的。他们三个倒好,没遮没盖一五一十的全都如实的吐噜出来了。在座的各位,请问您,谁有这样的坦诚?

 

(8)孙悟空法力升级了

 

妖怪勤谨、坦诚,是它们能掌握一定法术的前提,不然一点优点也没有,凭什么天上的神仙允许它们拥有这些世间小道的法术呀。

问题是,它们入的不是正门是邪门,不入正门并不是正门不收留它们,而是它们缺乏人性与人文关怀的良知,嘴巴里天天念叨着《道德经》,却净是干些不道德的事儿。天天见它们宣讲《消灾忏》,也不见它们自己忏悔自己的罪过。

这三个道长是妖怪不懂得当然也不值得奇怪的了,值得奇怪的是那些众多的道士和众多的和尚。道士们跟着妖道欺压良善、完全违背道门的准则;和尚们长期被欺压,大多不堪辱苦自杀了、死了,活下来不能死的,则变得卑微和猥琐,完全没有了修行人的尊严。

你看他们,孙悟空变化的小道士顺手打死了两个妖里妖气的小道士,怎么说这也是人家道门内部纠纷,与你们无关的。可是这群和尚,没有想到孙道士替他们公平了一把去感谢孙道士,却是因为害怕受牵连,团团把孙道士围住,要替官府捉拿孙道士归案:“他师父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主,朝廷常称做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闯祸?他徒弟出来监工,与你无干,你怎么把他来打死?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杀,只说是来此监工,我们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与你进城去,会了人命出来。”。

孙道士只得说自己是为了救他们特意这么干的,和尚们不依不饶定要捉拿孙道士归案。孙道士说自己其实是孙悟空孙行者,和尚们哪里肯信,并搬出来常常梦中教诲他们的太白金星李老倌儿之言来对峙。无奈之下,孙道士只好显出元身孙悟空,在显身之前,他特意唬那些呆瓜凡僧回头,这才显出原形来。孙悟空不能在凡人面前展露变化的功夫,在妖怪神仙面前都可以,在凡人面前不可以。变化的过程之不可思议,会让凡人们思维错乱、精神失常的。

好在太白金星李老倌儿有先见之明,了解这群和尚的心性和品性,事先早就告诉了这群和尚孙悟空的真身模样,所以只要孙悟空露了脸儿,他们就不再怀疑。假如太白金星不事先告诉这群和尚,这群和尚应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有孙悟空这等这号相貌古怪的神仙的。

此时的孙悟空,已是法力大增,自从他从菩萨处悟得慈悲真相,因为具备了大慈悲心,而拥有了法身变化的神通。孙悟空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每一个和尚与他一截,变成了可以随心变化、可以遥控感应的这群和尚的护持大神仙。眼见得可以验证的神通,和尚们的胆子终于大起来,按照孙悟空的要求四散而去。第一次,孙悟空可以动用分身、护佑别人了。想当年,还只能弄个柳树根变作自己模样,并且那分身还没本事、不禁打、呆头呆脑的连话都说不好呢。

让人感兴趣的是,这群和尚在佛教法灭之后,保护和指导他们的,居然是天门使者太白金星老先生。天上的神仙,并没有人世间那种分门别派的道理。

到了半夜里,孙悟空喊上猪八戒与沙和尚,三兄弟来到三清殿,孙悟空弄风吹跑了道士们,三荣三兄弟就开始折腾了。孙悟空恶作剧,指使老猪把三清塑像给丢到茅坑里了。这被丢掉的泥胎,临死前还挣扎了一把,报复了一下猪八戒,激起粪水弄脏了老猪衣服,灒了半衣襟臭水。

这被捽到茅坑粪池中的泥胎,不但报复猪八戒,还做手段弄醒了一个刚刚睡下的小道士,让他忽然起来道“我的手铃儿忘记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师父见责。”与那同睡者道:“你睡着,等我寻去。”这泥胎还急翘翘的催促那小道士,让他心急火燎的,急忙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领直裰,径到正殿中寻铃。

于是乎,你知道的啦,然后道士察觉了这哥儿仨啦,然后惊动了老道啦,然后就发生更可笑的事情,最后呯呯嗙嗙的干起来了啦。可是,这三个泥胎,不是三清他们三个的圣像吗,不是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他们三个吗?老孙在天上混的时候,不是跟三清关系挺好的,还很敬重太上老君吗?为何这时候,孙悟空如此污蔑对待三清的塑像哩?莫非孙悟空是借机报复么?

其实,哎呀,这个事儿,孙悟空让老猪把这三个泥胎丢到粪池中,已经说明了这三个泥胎上,聚集的是蛆虫粪便一样秽气的肮脏生灵了。孙悟空一看到这三个圣像泥胎的时候,就已经看出门道,已经知道这三个老道,是满脑子浆糊和污秽的物什了。

这三个老妖道,水平不济,可是,孙悟空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却一定要回去拉了八戒沙僧一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单丝不线,孤掌难鸣。”这,又是为何?

  

(第四十四回完)

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者   裴殷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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