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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两个议定,那一个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若是山里妖精,全不用你们费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须要捻着避水诀,或者变化什么鱼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诀,却轮不得铁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两个乃惯水之人,所以要你两个下去。”沙僧道:“哥啊,小弟虽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变作什么模样,或是我驮着你,分开水道,寻着妖怪的巢穴,你先进去打听打听。若是师父不曾伤损,还在那里,我们好努力征讨。假若不是这怪弄法,或者淹杀师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须苦求,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行者道:“贤弟说得有理,你们那个驮我?”八戒暗喜道:“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番原来不会水,等老猪驮他,也捉弄他捉弄!”呆子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驮你。”行者就知有意,却便将计就计道:“是,也好,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八戒就背着他。沙僧剖开水路,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那呆子要捉弄行者,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紧紧的贴在他耳朵里。八戒正行,忽然打个躘踵,专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掼,扑的跌了一跤。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却就飘起去,无影无形。沙僧道:“二哥,你是怎么说?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里,便也罢了,却把大哥不知跌在那里去了!”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寻师父去。”沙僧道:“不好,还得他来,他虽水性不知,他比我们乖巧。若无他来,我不与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里,忍不住高叫道:“悟净!老孙在这里也。”沙僧听得,笑道:“罢了!这呆子是死了!你怎么就敢捉弄他!如今弄得闻声不见面,却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师父上岸陪礼。你在那里做声?就影杀我也!你请现原身出来,我驮着你,再不敢冲撞你了。”行者道:“是你还驮着我哩。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诵着陪礼,爬起来与沙僧又进。
  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沙僧道:“这厢想是妖精住处,我两个不知虚实,怎么上门索战?”行者道:“悟净,那门里外可有水么?”沙僧道:“无水。”行者道:“既无水,你再藏隐在左右,待老孙去打听打听。”好大圣,爬离了八戒耳朵里,却又摇身一变,变作个长脚虾婆,两三跳跳到门里。睁眼看时,只见那怪坐在上面,众水族摆列两边,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都商议要吃唐僧。行者留心,两边寻找不见,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径往西廊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唐僧却在那里?”虾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只等明日他徒弟们不来吵闹,就奏乐享用也。”行者闻言,演了一会,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却象人家槽房里的猪槽,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样,量量足有六尺长短;却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哩。行者不言语,侧耳再听,那师父挫得牙响,哏了一声道——
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多少水灾缠。
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堕渺渊。
前遇黑河身有难,今逢冰解命归泉。
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
  行者忍不住叫道:“师父莫恨水灾,经云,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无土不生,无水不长。老孙来了!”三藏闻得道:“徒弟啊,救我耶!”行者道:“你且放心,待我们擒住妖精,管教你脱难。”三藏道:“快些儿下手!再停一日,足足闷杀我也!”行者道:“没事,没事!我去也!”急回头,跳将出去,到门外现了原身叫:“八戒!”那呆子与沙僧近道:“哥哥,如何?”行者道:“正是此怪骗了师父。师父未曾伤损,被怪物盖在石匣之下。你两个快早挑战,让老孙先出水面。你若擒得他就擒;擒不得,做个佯输,引他出水,等我打他。”沙僧道:“哥哥放心先去,待小弟们鉴貌辨色。”这行者捻着避水诀,钻出波中,停立岸边等候不题。
  你看那猪八戒行凶,闯至门前,厉声高叫:“泼怪物!送我师父出来!”慌得那门里小妖急报:“大王,门外有人要师父哩!”妖邪道:“这定是那泼和尚来了。”教:“快取披挂兵器来!”众小妖连忙取出。妖邪结束了,执兵器在手,即命开门,走将出来。八戒与沙僧对列左右,见妖邪怎生披挂。好怪物!你看他——
头戴金盔晃且辉,身披金甲掣虹霓。
腰围宝带团珠翠,足踏烟黄靴样奇。
鼻准高隆如峤耸,天庭广阔若龙仪。
眼光闪灼圆还暴,牙齿钢锋尖又齐。
短发蓬松飘火焰,长须潇洒挺金锥。
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铜锤。
一声咿哑门开处,响似三春惊蛰雷。
这等形容人世少,敢称灵显大王威。
  妖邪出得门来,随后有百十个小妖,一个个轮枪舞剑,摆开两哨,对八戒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为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这打不死的泼物!你前夜与我顶嘴,今日如何推不知来问我?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你弄玄虚,假做什么灵感大王,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陈清家一秤金,你不认得我么?”那妖邪道:“你这和尚,甚没道理!你变做一秤金,该一个冒名顶替之罪。我倒不曾吃你,反被你伤了我手背,已此让了你,你怎么又寻上我的门来?”八戒道:“你既让我,却怎么又弄冷风,下大雪,冻结坚冰,害我师父?快早送我师父出来,万事皆休!牙迸半个不字,你只看看手中钯,决不饶你!”妖邪闻言,微微冷笑道:“这和尚卖此长舌,胡夸大口。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冻河,摄你师父。你今嚷上门来,思量取讨,只怕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那时节,我因赴会,不曾带得兵器,误中你伤。你如今且休要走,我与你交敌三合,三合敌得我过,还你师父;敌不过,连你一发吃了。”八戒道:“好乖儿子,正是这等说!仔细看钯!”妖邪道:“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妖邪道:“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里种园,把他钉钯拐将来也。”八戒道:儿子,我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你看——
巨齿铸就如龙爪,逊金妆来似蟒形。
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
能与圣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
轮动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分明。
筑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万龙惊。
饶你威灵有手段,一筑须教九窟窿!
  那个妖邪那里肯信,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这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被你得了手,偷将出来的。”妖邪道:这不是打银之锤,你看——
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青。
原来不比凡间物,出处还从仙苑名。
绿房紫啰瑶池老,素质清香碧沼生。
因我用功抟炼过,坚如钢锐彻通灵。
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
纵让你钯能利刃,汤着吾锤迸折钉!
  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不要走!且吃我一杖!”妖邪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沙僧道:“你怎么认得?”妖邪道:“你这个模样,象一个磨博士出身。”沙僧道:“如何认得我象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么会使赶面杖?”沙僧骂道:你这孽障,是也不曾见——
这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宝杖名。
出自月宫无影处,梭罗仙木琢磨成。
外边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
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
西方路上无知识,上界宫中有大名。
唤做降妖真宝杖,管教一下碎天灵!
  那妖邪不容分说,三家变脸,这一场,在水底下好杀——
铜锤宝杖与钉钯,悟能悟净战妖邪。
一个是天蓬临世界,一个是上将降天涯。
他两个夹攻水怪施威武,这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有分有缘成大道,相生相克秉恒沙。
土克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
禅法参修归一体,还丹炮炼伏三家。
土是母,发金芽,金生神水产婴娃;
水为本,润木华,木有辉煌烈火霞。
攒簇五行皆别异,故然变脸各争差。
看他那铜锤九瓣光明好,宝杖千丝彩绣佳。
钯按阴阳分九曜,不明解数乱如麻。
捐躯弃命因僧难,舍死忘生为释迦。
致使铜锤忙不坠,左遮宝杖右遮钯。
  三人在水底下斗经两个时辰,不分胜败。猪八戒料道不得赢他,对沙僧丢了个眼色,二人诈败佯输,各拖兵器,回头就走。那怪物教:“小的们,扎住在此,等我赶上这厮,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哑!”你看他如风吹败叶,似雨打残花,将他两个赶出水面。
  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只望着河边水势。忽然见波浪翻腾,喊声号吼,八戒先跳上岸道:“来了,来了!”沙僧也到岸边道:“来了,来了!”那妖邪随后叫:“那里走!”才出头,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闪身躲过,使铜锤急架相还。一个在河边涌浪,一个在岸上施威。搭上手未经三合,那妖遮架不住,打个花,又淬于水里,遂此风平浪息。行者回转高崖道:“兄弟们,辛苦啊。”沙僧道:“哥啊,这妖精,他在岸上觉到不济,在水底也尽利害哩!我与二哥左右齐攻,只战得个两平,却怎么处置救师父也?”行者道:“不必疑迟,恐被他伤了师父。”八戒道:“哥哥,我这一去哄他出来,你莫做声,但只在半空中等候。估着他钻出头来,却使个捣蒜打,照他顶门上着着实实一下!纵然打不死他,好道也护疼发晕,却等老猪赶上一钯,管教他了帐!”行者道:“正是,正是!这叫做里迎外合,方可济事。”他两个复入水中不题。

  却说那妖邪败阵逃生,回归本宅,众妖接到宫中,鳜婆上前问道:“大王赶那两个和尚到那方来?”妖邪道:“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帮手。他两个跳上岸去,那帮手轮一条铁棒打我,我闪过与他相持。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铜锤莫想架得他住,战未三合,我却败回来也。”鳜婆道:“大王,可记得那帮手是甚相貌?”妖邪道:“是一个毛脸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鳜婆闻说,打了一个寒噤道:“大王啊!亏了你识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决然不得全生!那和尚我认得他。”妖邪道:“你认得他是谁?”鳜婆道:“我当年在东洋海内,曾闻得老龙王说他的名誉,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如今归依佛教,保唐僧往西天取经,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他的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大王,你怎么惹他!今后再莫与他战了。”
  说不了,只见门里小妖来报:“大王,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索战哩!”妖精道:“贤妹所见甚长,再不出去,看他怎么。”急传令,教:“小的们,把门关紧了,正是任君门外叫,只是不开门。让他缠两日,性摊了回去时,我们却不自在受用唐僧也?”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塞泥块,把门闭杀。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呆子心焦,就使钉钯筑门。那门已此紧闭牢关,莫想能彀;被他七八钯,筑破门扇,里面却都是泥土石块,高迭千层。沙僧见了道:“二哥,这怪物惧怕之甚,闭门不出,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与大哥计较去来。”八戒依言,径转东岸。
  那行者半云半雾,提着铁棒等哩。看见他两个上来,不见妖怪,即按云头迎至岸边,问道:“兄弟,那话儿怎么不上来?”沙僧道:“那怪物紧闭宅门,再不出来见面,被二哥打破门扇看时,那里面都使些泥土石块实实的迭住了。故此不能得战,却来与哥哥计议,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行者道:“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你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着,不可放他往别处走了,待我去来。”八戒道:“哥哥,你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姓甚名谁。寻着他的祖居,拿了他的家属,捉了他的四邻,却来此擒怪救师。”八戒笑道:“哥啊,这等干,只是忒费事,担搁了时辰了。”行者道:“管你不费事,不担搁!我去就来!”
  好大圣,急纵祥光,躲离河口,径赴南海。那里消半个时辰,早望见落伽山不远,低下云头,径至普陀崖上。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财童子、捧珠龙女,一齐上前,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菩萨。”众神道:“菩萨今早出洞,不许人随,自入竹林里观玩。知大圣今日必来,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圣,不可就见。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待菩萨出来,自有道理。”行者依言,还未坐下,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孙大圣,前蒙盛意,幸菩萨不弃收留,早晚不离左右,专侍莲台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红孩儿,笑道:“你那时节魔业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孙是好人也。”
  行者久等不见,心焦道:“列位与我传报传报,但迟了,恐伤吾师之命。”诸天道:“不敢报,菩萨吩咐,只等他自出来哩。”行者性急,那里等得,急纵身往里便走。噫——
这个美猴王,性急能鹊薄。
诸天留不住,要往里边鐸。
拽步入深林,睁眼偷觑着。
远观救苦尊,盘坐衬残箬。
懒散怕梳妆,容颜多绰约。
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缨络。
不挂素蓝袍,贴身小袄缚。
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
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膊。
玉手执钢刀,正把竹皮削。
  行者见了,忍不住厉声高叫道:“菩萨,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菩萨教:“外面俟候。”行者叩头道:“菩萨,我师父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菩萨道:“你且出去,待我出来。”行者不敢强,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道:“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怎么不坐莲台,不妆饰,不喜欢,在林里削篾做甚?”诸天道:“我等却不知。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必然为大圣有事。”行者没奈何,只得等候。
  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唐僧去来。”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请菩萨着衣登座。”菩萨道:“不消着衣,就此去也。”那菩萨撇下诸天,纵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得相随。顷刻间,到了通天河界,八戒与沙僧看见道:“师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说不了,到于河岸。二人下拜道:“菩萨,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提着丝绦,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斩眼动鳞。菩萨叫:“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救得师父?”菩萨道:“这篮儿里不是?”八戒与沙僧拜问道:“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菩萨道:“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那一柄九瓣铜锤,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被他运炼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走到此间。我今早扶栏看花,却不见这厮出拜,掐指巡纹,算着他在此成精,害你师父,故此未及梳妆,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他。”行者道:“菩萨,既然如此,且待片时,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看看菩萨的金面。一则留恩,二来说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养。”菩萨道:“也罢,你快去叫来。”那八戒与沙僧,一齐飞跑至庄前,高呼道:“都来看活观音菩萨,都来看活观音菩萨。”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当时菩萨就归南海。
  八戒与沙僧,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尽皆死烂。却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唐僧,出离波津,与众相见。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说了。你们这里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如今才好累你,快寻一只船儿,送我们过河去也。”那陈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众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那个道我买桅篷,这个道我办篙桨,有的说我出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正都在河边上吵闹,忽听得河中间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花费人家财物,我送你师徒们过去。”众人听说,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回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须臾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你道怎生模样——
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
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
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
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癞头鼋。
  那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你师徒过去。”行者轮着铁棒道:“我把你这个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老鼋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你怎么反要打我?”行者道:“与你有甚恩惠?”老鼋道:“大圣,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在此处修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斗,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夺了我许多眷族。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我如今团餬老小,再不须挨土帮泥,得居旧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但我等蒙惠,只这一庄上人,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儿女,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行者闻言,心中暗喜,收了铁棒道:“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老鼋道:“因大圣恩德洪深,怎敢虚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那老鼋张着红口,朝天发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水!”行者笑道:“你上来,你上来。”老鼋却才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众人近前观看,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行者道:“师父,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三藏道:“徒弟呀,那层冰厚冻,尚且迍邅,况此鼋背,恐不稳便。”老鼋道:“师父放心,我比那层冰厚冻,稳得紧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师父啊,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教:“兄弟们,快牵马来。”
  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幼男女,一齐来拜送。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解下虎筋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象一条缰绳,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手执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啊,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老鼋道:“不敢,不敢!”他却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正是
真罗汉临凡,活菩萨出现。
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不题。
  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们找大路,一直奔西。这是——
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难多。
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
  毕竟不知此后还有多少路程,还有什么凶吉,且听下回分解。(作者 吴承恩)


《西游漫注》第四十九回 

(1) 应难
(2) 脑筋不周全是麻烦





(1)应难

 

还没看到西天的影子,三藏先把自己送进了棺材。虽然老猪不知道他进棺材里面去了,可是老猪很清楚,这老师父、实在是太沉了,凡心沉重得,比自己身上的几百斤肉还沉,于是就很有深度的给玄奘师父领身定做取了一个新名字:陈到底。由于这个名字太量体裁衣,沙僧和悟空都深以为然,表示同意。就连那陈氏二老汉,都觉得的确如此,二老垂泪道:“可怜!可怜!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坚执不从,致令丧了性命!”

小说说他“误踏层冰伤本性,大丹脱漏怎周全?”下面在沙和尚与猪木母一起斗战这金鱼水怪,又解释到“有分有缘成大道,相生相克秉恒沙。土克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禅法参修归一体,还丹炮炼伏三家。土是母,发金芽,金生神水产婴娃;水为本,润木华,木有辉煌烈火霞。攒簇五行皆别异,故然变脸各争差。”可是后面这水怪被菩萨用竹篮子给捞走了,怎么算是五行还丹呢?

本来,这正常的五行还丹,乃是因为五行均衡,现在这状况是,三藏的心根本沉不下来,三藏代表火,满肚子虚妄邪火,这火虽旺却是虚的、乃是妄盛,按照这五行生克,他的虚弱的真火,导致水盛招邪、引来邪水,于是五行失衡。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都无法直接帮他修复平衡。三兄弟激斗水怪,发奋图强,等于是通过间接的手段,来抑制水邪。可是都不能得手,真火真水均虚弱。你看那水怪,跟当初小白龙一样,往水底一藏,你奈我何。

其实等那三藏被擒,这一段隔离九年的孤立区域,马上就被菩萨感应到了。好家伙,居然能让洞彻一切过去现在未来的菩萨都看不到的屏障,想一想都知道,是谁安排的了。那个金鱼怪,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着自己就稀里糊涂的来到了通天河,而且还满怀希望的在这里干了九年坏事。

这一层,是玄奘他自己的界限,本来就是他未曾跨越的生命上限。到得这一关之前,也难怪他疲累不堪,我说的是他的内心、思想的疲累,走到这一步,的确就是他的上限了。菩萨原以为他可以比较容易的跨越,想不到修行之路坎坷,人心难料,每每的不如意,拖沓冗长。是佛祖他们,在长安城看到玄奘确定真的要取经之后,忽然后悔,就知道,他内心还隐藏着强撑之意,这个支撑他的,不是坚定的信念,是面子,面子不就是图名么。玄奘在被大雪围堵之后,不由自主的就说出来了。他说:“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听到他这么说,三个徒弟都知道:坏了。

只是三个徒弟不知道,他这番话,与他出发之前的话,惊人相似。前回书第十二回,玄奘亦回洪福寺里。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早闻取经之事,都来相见。因问:“发誓愿上西天,实否?”玄奘道:“是实。”他徒弟道:“师父呵,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玄奘道:“我已发了弘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难定。”

出发前他说:“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这当儿他说:“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您能意识到,他这是多么的搞笑、多么的可怕吗?所以我想,出发之前,就在佛祖听到他这么自我推脱的话,就决定重新定下了这通天河之难。好在他,还记得,在绝境中还能想到徒弟、还能想到继续取经、取真经,虽然他认为取到真经之后还是要返还他留恋的大唐长安国。

咱们先不要嘲笑这玄奘的狼狈了。要知道他是人身,人身就这么麻烦,三界内众生都这般虚弱。就连神仙们、包括孙悟空,在变化成三界内生灵之后,都一概的没有法力、施展不出来任何法力神通的。且看他们三兄弟决定下水捞人之前,孙悟空如何论说。却说孙大圣与八戒、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两个议定,那一个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若是山里妖精,全不用你们费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须要捻着避水诀,或者变化甚么鱼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诀,却轮不得铁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并且,在灵感大王庙,孙悟空猪八戒一概是现了原形之后,才能施展武功、投入战斗。“呆子扑的跳下来,现了本相,掣钉钯,劈手一筑”。“行者也现本相看处,……”可是,当孙悟空、猪八戒变作其他神灵形像之后,却依然可以施展法力、甚至是更大的法力神通。神通变化,变作什么,就进入那种生灵的物性中去了,必须遵守那一道的规律和限制。这可是铁律。妖怪们虽然贪恋人身,只是因为人身可以修行。它们一般日常情况下,宁可保持狰狞的妖魔外形,也不愿意进入人身,乃是妖魔道没有人类这一道的限制多。它们看重的是人身的功用大能,不是人身的美丽好看。

 

(2)脑筋不周全是麻烦

 

猪八戒撞上灵感大王,两个人还没交手,倒是先打起口水仗来了。八戒道:“好乖儿子!正是这等说!仔细看钯!”听八戒一吼,那灵感大王倒真个仔细盯着那钉耙、研究了起来,研究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老猪一听,心里一惊、怵怵的,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那灵感大王得意的摆出来自己的研究成果:“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里种园,把他钉钯拐将来也。”八戒听了之后,觉得逻辑上好无懈可击,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儿,只好气愤的予以反驳:“儿子,我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然后话不停嘴的吹嘘一番。

那灵感大王越听越火:这头是哪里漂来的死猪,竟然否定自己的眼光和鉴赏水平、而且否定得如此粗鄙,太伤咱家自尊心了!恼羞成怒之下,举铜锤劈头就打。

他劈头而下的铜锤,被八戒使钉钯架住之后,心里面一百个不服气的八戒,瞬间就掌握了这灵感大王的推理逻辑,马上就现炒现卖,依葫芦画瓢,希望挽回自己被灵感大王看破来历的不平衡。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这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被你得了手,偷将出来的。”

灵感大王一听,不恼反喜,为啥呀,因为猪八戒模仿它的逻辑,让它非常开心,等于是说老猪承认了自己的水平、并且还很羡慕自己的水平呢。于是这妖怪得意洋洋的吹嘘:“这不是打银之锤。……”你看它的脑筋,跟猪八戒一模一样。

沙和尚见他们俩一会儿脸红脖子粗、一会儿说说笑笑,不可理喻,以为是二哥中了邪法鬼迷心窍,就跑上去助阵,抡杖就打。那妖邪,不恼不怒,心平气和,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原来,这妖怪眼见自己的智商水平得到猪八戒的追捧,得意非凡,非要摆显个够。沙僧道:“如何认得我像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么会使擀面杖?”哎呦我天哪,这哥儿仨,这一番你来我往、弱智非常、简直跟看周星驰喜剧片一样,让人简直没办法看下去,笑破肚子了。要是这时候孙悟空赶过来,说不定这灵感大王,就会困惑,怎么又出来一根擀面杖?哦,一定是这师徒四人饭量大,每顿饭都要两个徒弟擀面条、做烙饼!灵感大王没灵感,倒是老孙是真灵感,他每次都能洞穿八戒心里的小九九。

水怪难缠,如同鹰愁涧,孙悟空眼见得擒拿不住,知道还是要找观音大人出面解决。但是让性急的孙悟空撞见了一个未梳妆的菩萨。并且那菩萨特意说不消著衣。菩萨还在悟空的请求下,为众生显像,留下鱼篮观音的典故和形像来。满村子的男女老幼都看到了菩萨,可是唯独躲在河底水棺材里面的玄奘没看到。自打长安城观音显像第一次玄奘目睹观音尊容以来,他再也没见到观音真像呢。

观音为世俗众生显像,自非小可。你看那陈家庄民众,信佛信善,却乱拜胡信,因为不得其法。他们等于是玄奘这一界的生灵,他们的表现就是玄奘内心这一层的真实善念和糊涂交织的外在化。玄奘自己无力通关,看在他尚存一念,菩萨现身替他化解了这一层蒙昧。

菩萨除怪,手段温和、方式奇特。只是她口念颂子除怪时候,不知为何,让我颇感恐怖。另一方面,也很奇怪她念了七遍的“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专吃童男童女的金鱼被捞走、一河不吃人的水怪鱼精尽皆死烂。这可是如何说道?

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看见了吧,通过老陈的话,可以看出来,那灵感大王、以及下属们,是不吃河上的过往行人的,没有这方面的事情发生过。童男童女只有金鱼精有资格享用,它的水族马仔们吃不到、并且也对吃人没兴趣。

那这事儿,是怎么个道理呢?通过老鼋的话,可以窥见原委。那些水族马仔,原是这老鼋的部属家臣,九年前金鱼精来了,武力击败老鼋,老鼋一家被赶走,老鼋说部属们是被迫投降,但是从观音的处理上,可以推测是那些部属们主动投靠。

那为何金鱼吃小孩不受惩罚?这个跟玄奘有关系。如果你持刀伤人,你应该受惩罚、偿还受害人。如果是有人持刀伤了你,你是受害人应该受补偿、罪犯受惩罚。如果是你抢了一把刀、砍伤了自己,然后去告官,官家怎么处理你?人家只好把刀拿走、物归原主。怎么,你想指责惩罚那把成为凶器的刀吗?

白鼋它未脱壳,其实是三藏未脱壳,这成了他最后的一层壳。

 

(第四十九回完)转自天涯论坛/作者  挪威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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